——第二天清晨·博丽神社
露米娅失眠了。
准确来说，她觉得自己应该算是失眠。
毕竟昨天晚上发生了那种事情，换成正常人恐怕也不可能回房以后倒头就睡。更何况她脚下那个会自己抬头，还用一只红眼睛盯着她看的影子，直到后来被巫女小姐用结界硬生生按回地面之前，都保持着一副十分欠揍的样子。
可真正让露米娅睡不着的，并不是影子。
而是月亮。
所有人都能看见。
只有她看不见。
这种感觉十分奇怪。
并不是天空中少了一块东西，而是明明知道那里应该存在什么，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确认它。
就像有人趁她不注意，从她的世界里挖掉了一部分。
『……』
露米娅翻了个身。
旁边传来一阵很轻的呼吸声。
她低头。
灵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钻进了她的被子里，小半张脸埋在被角里睡得正香。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没有回应。
露米娅伸手捏了捏灵梦的脸。
还是没醒。
『昨天不是让你和阿妈睡吗？』
『……』
『算了。』
至少身边还有这么个东西，让她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露米娅重新躺下。
就在她准备强迫自己再睡一会儿的时候，窗外已经有阳光照了进来。
『……』
露米娅下意识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过了一会儿。
没有任何感觉。
她愣了一下。
又慢慢把被子拉下来。
一束清晨的阳光正好落在她手背上。
没有灼热。
没有不舒服。
甚至没有平时那种让她本能想躲开的烦躁感。
『……？』
露米娅坐起来。
伸手在阳光里晃了晃。
还是没有。
她脸上的表情逐渐古怪起来。
『灵梦。』
『嗯……』
『起来。』
『不要……』
『太阳出来了。』
『让它出去……』
『……』
露米娅觉得这个回答很有灵梦的风格。
于是干脆没再叫她，自己掀开被子走到窗边，将手彻底伸进阳光里。
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是以前，这种程度的日光虽然不至于让她当场怎么样，但绝对谈不上舒服。尤其是清晨阳光刚升起来的时候，她通常更喜欢待在阴影里。
可今天。
暖。
甚至还挺舒服。
露米娅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后做出了一个十分谨慎的决定。
『博丽！！！』
整个神社瞬间被她叫醒。
——正殿外
『所以你一大早把我叫起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晒太阳？』
巫女小姐披着外衣坐在屋檐下面，脸上写满了“如果这件事不重要你今天最好别吃饭”。
露米娅则十分严肃地站在院子中央。
此时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一些。
大片阳光直接落在她身上。
『你看。』
『我看见了。』
『没反应。』
『嗯。』
『完全没有。』
『所以呢？』
『我以前讨厌太阳。』
『这个我知道。』
巫女小姐揉了揉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
『你以前每到白天都恨不得把自己包进黑布里。』
『哪有那么夸张。』
『去年夏天是谁躲在仓库一天不出来？』
『那是因为热。』
『你半夜也嫌热。』
『……』
露米娅暂时放弃解释。
巫女小姐也终于稍微认真了一点。她从台阶上站起来，绕着露米娅看了一圈，随后直接伸手按住对方额头。
『没发烧。』
『妖怪也会发烧？』
『不知道，先摸了再说。』
『你这个巫女到底靠不靠谱？』
『能解决问题就行。』
说完，她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直接拍在露米娅额头上。
啪。
『疼！』
『会疼。』
『废话！』
『那至少不是假的。』
『你是在确认这个？！』
屋里。
刚刚被吵醒的灵梦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乱得像是刚和妖怪打了一架。
『阿妈……』
『嗯？』
『露米娅要死了吗？』
『目前没有。』
『哦。』
灵梦放心了。
随后转身就想回去继续睡。
露米娅额头一跳。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阿妈说你没死。』
『重点不是这个！』
『那等你死了再叫我。』
『博丽灵梦！』
『嗯……』
灵梦已经趴到门框上快重新睡着了。
巫女小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露米娅，最后十分自然地说道：
『别理她，先说你的事。』
露米娅深吸一口气。
『我昨晚看不见月亮。』
『嗯。』
『今天又不怕太阳。』
『嗯。』
『你不觉得有什么联系吗？』
巫女小姐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有可能。』
『比如？』
『比如你终于进化成了不用怕太阳的高级妖怪。』
『……』
『开玩笑的。』
『一点都不好笑。』
露米娅低头看向自己脚下。
阳光下。
她的影子正安安静静贴在地面上。
看起来十分正常。
巫女小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试一下。』
『试什么？』
『你自己的能力。』
露米娅点点头。
随后抬起手。
平时只要稍微动一下念头，周围的光线就会迅速暗下去。对于她来说，黑暗几乎和呼吸没什么区别，从来不需要真正意义上的“控制”。
然而这次。
什么都没发生。
『……』
露米娅又试了一次。
脚边的影子倒是微微扩大了一点。
然后没了。
『就这？』
巫女小姐问。
『不是。』
『那继续。』
『我在继续！』
露米娅明显开始急了。
她双手抬起，试着像以前一样将黑暗铺开，可脚下那一小团阴影只是十分敷衍地晃动了一下，最多扩散到她脚边不到半步的距离。
『……』
『博丽。』
『嗯？』
『它不听我的。』
这一次。
巫女小姐没再开玩笑。
『昨天还能？』
『能。』
『什么时候开始不行？』
『不知道。』
露米娅盯着自己的影子。
越看越觉得陌生。
昨天晚上那东西至少还会自己动。
今天却像死了一样。
既不听话。
也不反抗。
只是待在那里。
『再走一步。』
巫女小姐说道。
露米娅往旁边走。
影子跟着动了。
『再走。』
她又走了几步。
还是正常。
『跳一下。』
『为什么？』
『试试。』
露米娅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跳了起来。
影子依旧跟着她。
『没问题吧？』
她问。
『暂时。』
『那——』
话还没说完。
露米娅刚刚落回地面。
脚下的影子却突然慢了一瞬。
只有极短的一瞬间。
但巫女小姐看见了。
露米娅也看见了。
人已经落地。
影子却比她晚了一步。
就像有另外一个“露米娅”正在模仿她。
只是没能跟上。
『……』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连刚才还在打瞌睡的灵梦都睁开了眼睛。
『再来一次。』
巫女小姐说道。
露米娅跳了一下。
这一次。
没有问题。
再跳。
还是正常。
『刚才是我看错了？』
『没有。』
巫女小姐蹲下来。
手里已经多了一张符纸。
她将符纸贴在地面。
淡淡的红光迅速沿着露米娅影子的边缘扩散开来。
『博丽秘术——定影。』
『还有这种术？』
『刚想的。』
『……』
露米娅突然不想知道这东西到底靠不靠谱了。
不过结界确实起了作用。
红色灵力将影子牢牢固定在原地。
巫女小姐伸手碰了一下。
没有异常。
『可能昨晚那东西只是暂时的。』
露米娅刚松了一口气。
地面上的符纸。
突然少了一角。
『……』
巫女小姐眨了眨眼。
露米娅也看着。
没有燃烧。
没有撕裂。
那一角就只是凭空没了。
紧接着第二块。
第三块。
整张符纸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淡。
仿佛从来没有被放在这里。
『喂。』
露米娅退后一步。
『你这术不是刚想的吗？』
『是。』
『那是不是失败了？』
『不是。』
『为什么这么确定？』
巫女小姐盯着消失的符纸。
脸上的神情明显沉了下来。
『因为如果失败，它应该炸。』
『……』
『你们博丽的失败标准是不是哪里不对？』
话音刚落。
最后一点红光。
消失。
地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巫女小姐重新取出一张符纸。
『别动。』
『又要干嘛？』
『换一种。』
这次她没有贴地面，而是直接将符纸按在露米娅影子上方。
符纸停在那里。
刚开始还有反应。
可几秒以后。
上面的字。
慢慢淡了。
『……』
露米娅第一次觉得有些不安。
『它在吃你的术？』
『不像。』
『那是什么？』
巫女小姐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如果是妖力破坏。
如果是结界冲突。
如果是单纯被什么东西吞掉。
她都能理解。
可现在的感觉更像是——
那张符纸本身。
被某种东西认为“不需要存在”。
随后直接从这里抹掉了。
『进去。』
巫女小姐忽然说道。
『为什么？』
『我想看看镜子。』
『镜子？』
『昨天你看不见月亮。』
『今天黑暗又不听你。』
『如果问题真的是“你看得到什么”或者“别人看得到什么”，镜子应该能看出一点东西。』
露米娅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还是跟着进了屋。
——神社内
博丽神社里当然没有什么特别值钱的镜子。
巫女小姐翻了半天，最后从灵梦房间里找到了一面边缘已经有些掉漆的小镜子。
『为什么在我房间？！』
灵梦终于完全醒了。
『你的。』
『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平时不用。』
『那为什么是我的？』
『别人送的。』
『谁？』
『忘了。』
『阿妈你怎么也开始了！』
巫女小姐没理她。
她把镜子放到桌上。
『露米娅，你坐那。』
『哦。』
露米娅坐下。
镜子里。
十分正常地出现了她的脸。
金色头发。
红色眼睛。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有啊。』
她说道。
『什么有？』
『我。』
『……』
巫女小姐皱了皱眉。
『你看得到？』
『当然。』
『很清楚？』
『很清楚。』
『灵梦。』
『嗯？』
『你过来看。』
灵梦凑过来。
看了一会儿。
『有露米娅。』
『小红呢？』
小红也挤过来。
『有。』
露米娅抬头看向巫女小姐。
『所以没问题？』
巫女小姐没回答。
她站在镜子正前方。
神情变得越来越奇怪。
『博丽？』
『……』
『说话。』
『我看不到。』
『什么？』
『镜子里的你。』
屋里瞬间安静。
露米娅下意识重新看向镜子。
自己明明就在那里。
甚至还能看见身后的灵梦和小红。
『别开玩笑。』
『没开。』
巫女小姐伸出手。
指向镜面。
『我能看见桌子。』
『能看见灵梦。』
『能看见小红。』
『能看见我自己。』
『……』
『就是没有你。』
露米娅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
『可是我看得见。』
『我知道。』
『她们也看得见。』
『我知道。』
『那为什么就你不行？』
『不知道。』
露米娅盯着镜子。
第一次。
她开始怀疑镜子里那个自己。
到底真的是自己。
还是只有她自己能够看见的东西。
灵梦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小心翼翼伸出手，抓住露米娅的袖子。
『我看得到你。』
露米娅低头。
『嗯。』
『真的。』
『知道。』
『你就在这里。』
『……』
露米娅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知道啦。』
虽然这么说。
可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依旧没有消失。
巫女小姐站在那里思考了许久，突然抬手在镜面上画了一道术式。
灵力扩散。
镜中的所有东西都微微晃了一下。
露米娅的倒影。
仍然存在。
巫女小姐却还是看不到。
『奇怪。』
她低声说道。
『正常情况下，如果是妖怪的幻术或者认知干扰，我应该比灵梦更容易看出来才对。』
『那现在呢？』
『现在刚好反过来。』
露米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也就是说。』
『我知道我是我。』
『灵梦和小红也知道。』
『但是你……』
她停了一下。
『你的术不认我？』
巫女小姐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说法很奇怪。
但偏偏十分接近现在发生的事情。
博丽的术。
博丽的结界。
以及她作为巫女对“存在”的判断。
似乎正在一点点失去对露米娅的确认。
不是看不见。
而是某种更麻烦的东西。
『先别出去。』
巫女小姐说道。
『为什么？』
『今天待在神社。』
『我又不是病人。』
『你要是病人反而简单。』
『那我——』
话没说完。
窗外。
一大片黑暗突然掠过。
快得几乎像错觉。
巫女小姐瞬间转身。
『谁？！』
没有回应。
露米娅也跟着站起来。
脚下的影子。
却没站起来。
她愣住。
低头。
影子还坐在那里。
保持着她刚才坐在桌边的姿势。
『……博丽。』
『别动。』
『我没动。』
『我是说它。』
下一秒。
影子站了起来。
不是跟随露米娅。
而是自己站了起来。
它从地面一点点剥离，像一张原本贴在纸上的黑色剪影忽然拥有了厚度。
灵梦愣愣地看着。
『两个露米娅？』
『不。』
巫女小姐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那个不是。』
影子没有脸。
也没有真正的眼睛。
可所有人都知道。
它在看露米娅。
『……』
露米娅往后退了一步。
影子没有跟。
『你到底是什么？』
没有回答。
露米娅抬手。
试图召出黑暗。
仍然只有一点点。
那道影子却像是在嘲笑她一样，周围的黑暗迅速扩大。
正殿的光线一下暗了下来。
『我的力量……』
露米娅看着它。
『在它那里？』
巫女小姐没有给她继续思考的时间。
符纸已经飞了出去。
『博丽结界！』
数道红光同时封住整个房间。
影子第一次产生反应。
它抬起手。
那只手的形状。
和露米娅一模一样。
随后轻轻一挥。
结界。
少了一块。
不是破裂。
而是和刚才的符纸一样。
直接消失。
『啧。』
巫女小姐立刻改变术式。
『灵梦，出去！』
『不要！』
『出去！』
『露米娅还在里面！』
『小红，带她走！』
小红一把抱住灵梦。
『灵梦，先出去！』
『放开我！』
『妈妈说了！』
『露米娅！』
灵梦挣扎着被拖出门。
露米娅看了一眼。
『臭小鬼，先出去！』
『可是——』
『听话！』
灵梦第一次听见露米娅用这么重的语气和自己说话，整个人愣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瞬间。
影子动了。
它猛地扑向露米娅。
『小心！』
巫女小姐一道灵力打过去。
红光穿透影子。
却什么都没有击中。
露米娅只感觉眼前突然一黑。
下一秒。
四周彻底失去了声音。
『……？』
她站在原地。
却已经看不见神社。
看不见灵梦。
甚至看不见巫女小姐。
周围只剩下一片没有边界的黑暗。
『博丽？』
没有回应。
『灵梦？』
还是没有。
露米娅试着往前走。
脚下什么都感觉不到。
可她确实还在前进。
『喂！』
『别装神弄鬼！』
『出来！』
依旧没人。
就在她准备继续喊的时候。
一个声音。
突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把我的东西……』
露米娅停住脚步。
『还给我。』
声音很轻。
听不出男女。
甚至不像真正从耳朵里听见。
『什么东西？』
露米娅问。
黑暗里。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你。』
露米娅的身体。
瞬间僵住。
——博丽神社
『露米娅！！！』
灵梦挣开小红重新冲进屋里。
可什么都没有。
没有影子。
没有黑暗。
也没有露米娅。
桌子。
镜子。
散落在地上的符纸。
全部还在。
唯独刚才站在这里的人。
没了。
『……』
灵梦站在那里。
像是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露米娅呢？』
没人回答。
『阿妈。』
『……』
『露米娅呢？』
巫女小姐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会找回来。』
『可是她刚才还在。』
『我知道。』
『她说让我出去。』
『嗯。』
『她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她为什么不见了？』
巫女小姐张了张嘴。
第一次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
小红突然指向墙面。
『妈妈。』
『那里。』
几个人同时转头。
正殿侧面的木墙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
多了一道黑色的人影。
很小。
比刚才的露米娅矮了很多。
金色短发。
黑色衣服。
左侧头发上。
系着一条鲜红色的丝带。
那是一个所有人都从未见过。
却又莫名觉得十分熟悉的孩子。
灵梦走过去。
『露米娅？』
墙上的女孩。
缓缓睁开红色的眼睛。
随后露出了一个十分自然的笑容。
『嗯？』
灵梦愣住。
『你是谁？』
女孩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奇怪。
她歪了歪头。
『我？』
『当然是——』
『露米娅呀。』
——第二卷·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