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乡
雪。
终于停了。
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的寒冬，在某一个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清晨悄然结束。
屋檐下凝结了数月的冰棱开始滴水。
冻得像块石头一样的土地重新变得松软。
雾之湖表面厚厚的冰层也终于裂开，无数细小的水流沿着缝隙缓缓涌出。
人间之里。
久违的炊烟重新升起。
小孩子们踩着还没完全融化的积雪跑来跑去，几个胆子大的甚至已经把厚重的棉袄脱下来扔到一边。
『娘！今天是不是不用穿三件裤子啦！』
『回来！』
『啊啊啊啊啊——』
『雪还没化干净呢！』
『可是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也不许光屁股跑！！！』
嘈杂的声音重新出现在街道上。
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
他们不知道什么西行妖。
不知道什么未尽之春。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冬天突然变得这么漫长。
他们只知道——
今天。
终于暖和了一点。
这就够了。
————白玉楼
『所以。』
『为了庆祝我没有复活成功。』
『今天应该开宴会。』
『……』
妖梦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
『幽幽子大人。』
『嗯？』
『这到底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因为没有死第二次呀。』
『您本来就是亡灵！』
『那就庆祝没有活过来。』
『这听起来更奇怪了啊！！！』
白玉楼长长的走廊上。
幽幽子正若无其事地往自己碗里夹第五块天妇罗。
妖梦则坐在旁边，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准备了一上午的料理以一个极其恐怖的速度不断消失。
『幽幽子大人。』
『怎么了？』
『这个是给大家准备的。』
『我也是大家呀。』
『……』
『而且妖梦刚才说只能吃半碗。』
『对。』
『我现在吃的是盘子里的。』
『……』
妖梦整个人僵住。
坐在另一侧喝茶的妖忌默默闭上了眼睛。
『徒弟。』
『师父？』
『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比如。』
妖忌缓缓端起茶杯。
『不要和大小姐讲道理。』
『……』
『师父您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三百年。』
『……』
妖梦突然觉得。
自己未来好像会过得非常辛苦。
『呐。』
幽幽子突然开口。
『妖梦。』
『怎么了？』
『再去做一点。』
『不行！』
『一盘？』
『不行！』
『半盘？』
『……』
『妖梦。』
『……』
『我刚刚差点消失哦。』
『……』
妖梦肩膀开始颤抖。
『只、只能再做一盘……』
『好耶。』
妖忌放下茶杯。
『太心软。』
『师父你不要说风凉话啊！！！』
不远处。
巫女小姐靠在廊柱旁。
一边啃着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饭团，一边望着这对师徒和自家大小姐吵成一团。
『真和平啊。』
露米娅坐在她旁边。
『你还有脸说。』
『怎么了？』
『是谁差点把整个白玉楼炸掉的？』
『我那是救人。』
『是谁强行撕开冥界结界的？』
『救人。』
『是谁在人间之里直接释放妖力，把半条街的人全震晕了？』
『……』
巫女小姐认真思考。
『意外。』
『你这个妖怪巫女。』
『再叫一遍试试？』
『妖怪巫女。』
『露米娅。』
『干嘛？』
『今晚别回神社了。』
『哈？！』
『饭不够。』
『谁稀罕你家那点饭啊！』
『昨天是谁偷吃我羊羹？』
『是灵梦！』
『露米娅！』
灵梦的声音从远处炸了过来。
『你骗人！』
小女孩儿抱着一串丸子气鼓鼓地跑过来。
『明明就是你吃的！』
『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两只！』
『你当时明明在睡觉！』
『我半夜醒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也想吃！』
『……』
『……』
巫女小姐缓缓转头。
『所以你们两个都吃了？』
露米娅和灵梦同时僵住。
『不是！』X2
『哦。』
巫女小姐笑了。
『回去再算账。』
一大一小同时打了个寒颤。
『阿妈。』
『嗯？』
灵梦赶紧举起手里的丸子。
『给你吃！』
『想贿赂我？』
『不是！』
『那给我。』
『……』
灵梦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只剩最后一颗的丸子。
又看了看巫女小姐。
小脸顿时纠结成一团。
『能不能只咬一半？』
『不行。』
『阿妈小气！』
『这是我的钱买的！』
『可是现在在我手里！』
『那也是我的！』
『我的！』
『我的！』
『我的！』
『……』
幽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飘到了二人旁边。
然后一口。
丸子没了。
『……』
『……』
『……』
灵梦呆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竹签。
『幽幽子。』
『嗯？』
『那是我的。』
『现在没有了。』
『……』
灵梦眼睛开始发红。
『呜……』
巫女小姐瞬间站了起来。
『西行寺幽幽子！！！』
『哎呀。』
『那是我花钱买的！！！』
『重点原来是这个吗？！』
妖梦在远处崩溃大喊。
白玉楼久违地热闹起来。
————西行妖下
宴会结束之后。
妖忌一个人站在树下。
西行妖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没有黑色樱花。
没有紫色水晶。
那些诡异的常春藤也全部消失不见。
仿佛之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老头。』
妖忌没有回头。
『你走路一直都这么没声音吗？』
巫女小姐从树后走出来。
『我是巫女。』
『不是猫。』
『差不多。』
『你果然很想打架吧。』
『现在不想。』
妖忌抬头看着西行妖。
『至少今天不想。』
巫女小姐站到他旁边。
『第五道光柱。』
『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老夫知道的东西已经比你多了。』
『切。』
两人沉默了一会。
风吹过。
西行妖枝头的樱花缓缓飘落。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拿走灵梦身上的“未尽之春”。』
巫女小姐开口。
『嗯。』
『她只是在观察。』
『嗯。』
『观察一个本来不存在的“可能性”，能不能真的变成一个人。』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会。』
『……』
巫女小姐额头青筋跳动。
『老头。』
『说正经的。』
妖忌终于转头。
『她成功了。』
『什么意思？』
『未尽之春已经不是幽幽子的东西了。』
『它拥有了自己的意志。』
『选择了博丽灵梦。』
『那么从那一刻开始。』
妖忌看向远处正在追着幽幽子讨丸子的灵梦。
『它就不再是一个“可能性”。』
『而是真实存在的一部分。』
巫女小姐握紧御币。
『所以？』
『所以那个幕后之人证明了一件事情。』
『幻想乡里那些原本只存在于传说、想象、未来，甚至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的东西。』
『只要满足某种条件。』
『也可以获得生命。』
巫女小姐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第五道光柱……』
『恐怕就是这次实验的结果。』
『要追吗？』
妖忌问道。
巫女小姐沉默。
很久。
『今天不追。』
妖忌有些意外。
『不像你。』
『我已经三天没好好睡觉了。』
『……』
『而且。』
她转头。
灵梦正在远处朝自己疯狂挥手。
『阿妈！』
『幽幽子不赔我丸子！！！』
『知道了！』
巫女小姐大喊。
随即看向妖忌。
『幻想乡毁灭之前。』
『我得先处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
『讨债。』
『……』
她气势汹汹地撸起袖子。
『西行寺幽幽子！』
『今天你不把丸子钱赔出来，我就把白玉楼香火钱全部划到博丽神社名下！！！』
『妖梦。』
『幽幽子大人？』
『跑。』
『啊？』
『快跑。』
『您不要把我也带上啊！！！』
一阵鸡飞狗跳。
妖忌站在树下。
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真是的。』
『年轻人。』
————傍晚
『呐，妖忌。』
幽幽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大小姐。』
『西行妖下面。』
妖忌身体微微一僵。
『是不是埋着什么东西？』
风停了。
樱花轻轻落在幽幽子肩头。
她望着树根。
眼中没有恐惧。
只有某种说不清楚的熟悉。
『我总觉得。』
『有什么人在下面睡觉。』
妖忌沉默许久。
『大小姐。』
『嗯？』
『您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情。』
『什么？』
『不要让西行妖完全开放。』
『为什么？』
『……』
『秘密。』
幽幽子眨了眨眼睛。
『妖忌也学会骗人了。』
『老夫从不骗人。』
『那下面是什么？』
『不能说。』
『那不还是骗人嘛。』
『……』
幽幽子盯着西行妖看了一会。
随后。
『算了。』
『晚饭吃什么？』
『……』
妖忌闭上眼睛。
很好。
至少还是那个大小姐。
『妖梦正在做。』
『有天妇罗吗？』
『没有。』
『为什么？』
『中午已经吃了七盘。』
『我记得只有六盘。』
『第七盘是您从灵梦那里抢的。』
『那是丸子。』
『……』
『所以晚上可以吃天妇罗？』
『不可以。』
『妖忌小气。』
『随您怎么说。』
————返回博丽神社的路上
灵梦趴在露米娅背上。
已经睡着了。
小脸贴着露米娅头顶。
口水顺着金色头发慢慢往下流。
『……』
露米娅脸越来越黑。
『博丽。』
『嗯？』
『你女儿又流口水了。』
『小孩子正常。』
『在我头上！』
『擦掉不就好了。』
『你来擦！』
『我累。』
『你刚刚追幽幽子绕白玉楼跑了三圈！』
『那是讨债。』
『讨债不算累吗？！』
『精神层面是愉快的。』
『……』
小红重新变回狐狸面具挂在巫女小姐腰间。
『妈妈。』
『怎么了？』
『你真的不去第五道光柱那里吗？』
巫女小姐抬起头。
远方的天空。
那道无色的光柱已经消失。
只留下一圈很淡的云。
『不去。』
『为什么？』
『今天没空。』
『明天呢？』
『明天也没空。』
『后天？』
『后天看心情。』
『……』
小红沉默了一会。
『妈妈。』
『嗯？』
『你是不是害怕了？』
巫女小姐的脚步停了一瞬。
随后继续往前走。
『是啊。』
小红愣住。
就连露米娅都转过头。
『你还会怕？』
『为什么不会？』
巫女小姐笑了笑。
『我又不是什么无敌的怪物。』
『虽然大家都这么说。』
她伸手。
轻轻摸了摸灵梦垂下来的小手。
『以前我总觉得。』
『当上博丽巫女以后。』
『就应该什么都不怕。』
『后来才发现。』
『越是在乎的东西多。』
『害怕的事情就越多。』
露米娅没有说话。
小红也安静下来。
只有灵梦在睡梦里翻了个身。
『阿妈……』
『嗯？』
『丸子……』
『……』
巫女小姐笑了。
『臭小鬼。』
『做梦还惦记着吃。』
她重新抬头。
远处。
博丽神社的鸟居已经能够看见。
『走吧。』
『回家。』
————深夜·博丽神社
屋内。
灵梦睡得四仰八叉。
一条腿搭在露米娅肚子上。
露米娅眉头抽动了几下。
最后还是没有把她推开。
小红缩成一团趴在枕头旁。
整个房间安静得只能听见三人平稳的呼吸声。
鸟居上。
巫女小姐一个人坐着。
手里拿着那枚紫色水晶。
月光穿过晶体。
在她脸上留下淡紫色的光斑。
『还不睡吗？』
小红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出现在她身边。
『你怎么出来了？』
『睡不着。』
『灵梦踢你了？』
『三次。』
『习惯就好。』
『妈妈以前也被踢吗？』
『天天。』
『……』
小红突然有点同情她。
『妈妈。』
『嗯？』
『真的结束了吗？』
巫女小姐看着水晶。
『这次的异变？』
『嗯。』
『结束了。』
『那她呢？』
『不知道。』
『第五道光柱呢？』
『也不知道。』
『那为什么还说结束了？』
巫女小姐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雪停了。』
『大家回家了。』
『灵梦也回来了。』
『所以这次异变就结束了。』
『至于后面的事情……』
她晃了晃手里的紫色水晶。
『那是下一次的麻烦。』
小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巫女还可以这样的吗？』
『当然。』
『不然早晚会累死。』
『可是妈妈不会死吧？』
『……』
巫女小姐敲了她一下。
『童言无忌。』
『哦……』
两人重新安静下来。
月亮高悬。
幻想乡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平静。
『妈妈。』
『又怎么了？』
『水晶里面。』
小红突然伸手。
『是不是有东西？』
巫女小姐低头。
紫色晶体深处。
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人影。
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那个人站在一片从未见过的花田中。
身后。
五个巨大的光轮缓缓旋转。
春。
夏。
秋。
冬。
以及——
空白。
巫女小姐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人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
缓缓抬头。
『……』
没有声音。
可巫女小姐却清楚地看懂了她的嘴型。
——再见。
啪。
紫色水晶从中央裂开。
化作粉末。
夜风吹过。
消失得无影无踪。
『妈妈？』
『嗯？』
『我们还要追吗？』
巫女小姐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
沉默片刻。
随后。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明天再说。』
『啊？』
『我困了。』
『可是——』
『没有可是。』
她跳下鸟居。
『今天巫女下班了。』
『走。』
『睡觉。』
『哦……』
两道身影走进神社。
门被轻轻关上。
月光洒在重新恢复寂静的参道上。
春风第一次吹过幻想乡。
带起几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樱花。
其中一片。
落在博丽神社的赛钱箱上。
安静地躺在那里。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四季异变·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