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定要让灵梦形容一下现在的情况，她大概只会觉得非常奇怪。
明明不久之前露米娅还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甚至还因为她不肯出去而凶了自己一句，结果只是眨了个眼的功夫，那个人就像从神社里被什么东西整个擦掉了一样，连一点妖气都没有留下。更奇怪的是，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墙壁上却多出了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女孩。
金色短发。
红色眼睛。
黑色的衣服。
左侧头发上还绑着一条很显眼的红色丝带。
如果不是体型和发型相差实在太大，灵梦甚至会觉得这就是露米娅小时候。
『你说你是露米娅？』
『对呀。』
墙上的女孩回答得十分自然，甚至还露出一副“这有什么好问”的表情。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正以一种十分不符合常理的方式待在博丽神社的墙上，反倒是灵梦一直盯着她看这件事情更加让她觉得奇怪。
『可是露米娅不是你这个样子的。』
『那应该是什么样？』
灵梦想了一下，伸开双手努力比划。
『高一点，头发也长一点，然后……这里也比较大。』
她指了指胸口。
巫女小姐的手毫不犹豫地落在了灵梦脑袋上。
『小孩子不要记这种东西。』
『疼！阿妈你打我干嘛！』
『为了你以后能够健康成长。』
『可是露米娅本来就——』
『闭嘴。』
小红站在旁边，似乎还真认真比较了一下墙上的女孩和自己记忆里的露米娅，最后得出的结论也差不多。虽然这孩子的长相确实很像，可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刚才那个和她们一起生活的露米娅。
至于巫女小姐，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加入两个孩子的讨论。
她只是站在墙前，盯着那个女孩看了很久。
『所以。』
巫女小姐终于开口。
『如果你是露米娅，那刚才那个是谁？』
墙上的女孩眨了眨眼睛。
『也是露米娅。』
『两个？』
『为什么一定要有两个？』
这句话让巫女小姐皱起了眉。
『一个现在站在墙上，一个刚才从这里消失。怎么看都是两个。』
『可从来都只有一个呀。』
墙上的女孩笑着回答，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应该知道的事情。
『一直都只有露米娅。』
灵梦没听懂。
小红也没听懂。
巫女小姐倒像是听懂了什么，可从她越来越不好看的脸色来看，大概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答案。
『说清楚。』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啦。』
『再装傻我就把这面墙拆了。』
『……』
墙上的露米娅明显沉默了一下。
灵梦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阿妈，她住在墙里面的话，你把墙拆了她会不会掉出来？』
『试试就知道。』
『喂。』
墙上的女孩第一次有些紧张起来。
『不要随便拆别人待着的地方啊。』
『这里是我家。』
『……』
『所以现在能好好说了吗？』
看来无论是现在的露米娅还是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露米娅，对博丽巫女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处理方式都没什么办法。女孩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你们现在认识的那个露米娅觉得自己是“露米娅”。我也觉得自己是“露米娅”。可是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大概不是现在的她。』
『那是什么？』
『以后。』
『以后？』
女孩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是她以后会变成的样子。』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灵梦最先有了反应。
『露米娅以后会变矮？！』
『你为什么第一句话是这个？！』
墙上的女孩一下就炸了。
『而且我这个高度很正常好不好！』
『可是现在的露米娅比你高很多。』
『那只是现在！』
『胸也——』
『博丽灵梦。』
巫女小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灵梦不说了。』
看到自家阿妈已经抬起手，灵梦十分识趣地闭上了嘴。
巫女小姐重新看向墙上那个女孩。相比灵梦关心的身高问题，她显然更在意另外一件事情。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知道。』
『……』
『真的不知道。』
墙上的露米娅摊了摊手。
『本来不应该现在出来的。不过前段时间这里发生了什么吧？有一些原本还没有发生的东西被提前照到了现在，我也是其中之一。』
巫女小姐眼神微微一沉。
前段时间。
如果说最近有什么事情足以影响幻想乡到这种程度，那也只有“四季异变”。
未尽之春。
那些本来不属于现在的未来。
以及最后出现在紫色结晶中的第五个空白位置。
这种一想到就会觉得十分麻烦的事情，居然这么快又冒出来了。
果然异变这种东西一旦开了头就不会体谅巫女想不想休息。
『所以你是未来？』
『差不多。』
『未来的露米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嘛……』
女孩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因为她最后会把一些东西弄丢。』
『什么？』
『力量。』
『还有呢？』
『记忆。』
灵梦原本还在研究墙上的人为什么不会掉下来，听见这句话以后动作忽然停了。
『露米娅会忘记吗？』
『会。』
『忘记什么？』
『很多东西。』
『会忘记我吗？』
墙上的女孩看向她。
这一次。
没有马上回答。
灵梦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真的有可能得到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答案，原本还充满好奇的表情一点点安静下来。
『……不知道。』
最后得到的，却只是这样一句话。
——与此同时
真正的露米娅现在非常后悔。
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听巫女小姐的话老老实实站远一点，更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问那个影子究竟是什么东西。毕竟按照幻想乡长期以来的经验，遇到这种会说话、会自己行动、还喜欢故弄玄虚的东西，最正确的办法一般只有两个。
一个是直接打。
另外一个是去找更会打的人来打。
像她这样跟着对方莫名其妙跑进一片连方向都分不清的黑暗里，怎么看都不能算一种聪明的选择。
『博丽！』
没有回应。
『灵梦！』
还是没人。
『小红！』
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声音传回来，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听起来还比平时更加遥远。
露米娅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这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也没有任何能够判断方向的东西。脚下明明踩不到地面，可每走一步又确实能感觉到自己正在移动，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真的在向前走，还是一直停在同一个地方。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那个声音又来了。
露米娅停下脚步。
『你除了这句话还会不会说别的？』
『还给我。』
『我拿你什么了？』
『你。』
『……』
又是这个答案。
露米娅越来越烦。
『我就是我自己的。』
『不是。』
『那是谁的？』
『我的。』
『你谁啊？』
这次对方很久都没有回答。
就在露米娅以为它终于没话说的时候，面前的黑暗忽然出现了一点变化。
不是亮起来。
反而像是更黑了。
一个矮小的人影慢慢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走了出来。
露米娅愣住。
金色短发。
黑色衣服。
红色眼睛。
除了头上没有那条红色丝带以外，眼前这个女孩几乎和神社墙上的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
露米娅看着她。
『这什么？』
『你。』
『不可能。』
『为什么？』
『我没这么矮。』
『……』
女孩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发生了十分明显的变化。
『重点是这个吗？』
『很重要。』
毕竟突然看见一个自称是自己的陌生小鬼已经够奇怪了，要是还要顺便接受自己以后会缩水这种事情，那就更让妖怪难以接受。
女孩似乎也懒得和她争这个问题。
『你一直都以为，黑暗是你的力量，对吧？』
『不然呢？』
『有没有想过，也许刚好反过来。』
露米娅皱眉。
『什么意思？』
女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
四周的黑暗开始流动。
那并不是露米娅平常制造出来的那种宵暗，而是一种更加古老，也更加混乱的东西。
没有形状。
没有方向。
更没有所谓的“里面”和“外面”。
『很久以前。』
『这里没有露米娅。』
『只有黑暗。』
女孩轻声说道。
『人类害怕夜里看不见的东西，害怕森林里不肯出现的声音，害怕窗户外面是不是有人在看自己，也害怕那种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着的感觉。』
『那些害怕越来越多。』
『久到连黑暗本身都开始有了一点感觉。』
露米娅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
女孩抬起头。
『它开始想知道。』
『“我是谁？”』
周围的黑暗猛地晃了一下。
露米娅心里莫名产生了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你是说……』
『露米娅一开始根本不是妖怪。』
『至少不是你现在理解的这种妖怪。』
女孩伸手指向周围。
『你就是这里。』
露米娅顺着她的手看去。
无边无际的黑暗。
『胡说。』
『哪里胡说？』
『我是露米娅。』
『“露米娅”这个名字从哪里来的？』
『……』
露米娅刚想回答。
却突然卡住了。
她不记得。
准确来说。
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第一次有人叫自己露米娅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发现自己有手、有脚、有眼睛，又是什么时候？
这些理应属于自己的记忆，此时回想起来竟然全都模糊得异常。
『想不起来？』
『闭嘴。』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长什么样呢？』
『……』
『第一次知道自己和夜晚不是同一种东西呢？』
『我说闭嘴。』
露米娅的声音明显沉了下来。
可女孩并没有停。
『你从黑暗里得到身体。』
『得到名字。』
『然后认识别人。』
『学会喜欢东西。』
『羊羹。』
『月亮。』
『人类做的饭。』
『那个总是缠着你的博丽灵梦。』
『闭嘴！』
黑暗瞬间爆发。
露米娅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大量宵暗朝女孩扑过去。
可那些黑暗在接近对方以后，没有攻击，也没有爆炸。
只是重新回到了她身边。
像终于找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地方。
『看吧。』
女孩说道。
『那些本来就不是你的。』
露米娅死死盯着她。
『那什么才是我的？』
『不知道。』
『……』
『所以它想拿回来。』
『谁？』
女孩看向四周。
『最开始的黑暗。』
『它觉得你只是从自己身上掉出去的一小块东西。』
『现在。』
『它想让你回去。』
露米娅突然笑了。
『不回。』
『你甚至都没有想。』
『有什么好想？』
『那里才是你原来的地方。』
『现在不是。』
『为什么？』
露米娅想也没想。
『因为今天晚上还答应了灵梦陪她抓独角仙。』
『……』
女孩愣住。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
『你可能会失去自己的力量。』
『哦。』
『会忘记很多事情。』
『不想。』
『最后甚至可能变成和现在完全不同的样子。』
『所以呢？』
『你不怕？』
露米娅沉默了一会儿。
『怕。』
这个答案倒是让对方有些意外。
『可是。』
露米娅继续说道。
『怕和回去有什么关系？』
女孩看着她。
很久。
第一次没有继续说话。
露米娅正准备趁机再问些什么，脚下却忽然传来一种十分奇怪的触感。
『……？』
她伸手摸了摸前面。
硬的。
『什么东西？』
她又往前一步。
砰！
『疼！』
露米娅捂住额头后退。
面前依然什么都看不到。
她摸索着伸手碰了碰。
粗糙。
还有树皮的纹路。
『……树？』
女孩看着她。
『你连树都看不见？』
『这里全是黑的我怎么看？！』
『这黑暗不是你的吗？』
『你故意的是不是？！』
露米娅突然觉得，就算这个小鬼真的是未来的自己，未来的自己大概也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性格。
就在她准备绕开那棵树继续往前的时候。
轰————！
整个黑暗世界猛地震了一下。
随后。
远处出现了一道红光。
『……』
露米娅愣住。
下一秒。
更加剧烈的爆炸声响起。
大片黑暗像是被什么人从外面硬生生撕开，一道又一道红色灵力穿透这片本来不存在方向的空间，最后在两人面前炸出了一个十分不讲道理的洞。
『露——米——娅——！！！』
熟悉的声音从洞外传来。
露米娅眼睛瞬间亮了。
『博丽！』
巫女小姐从红光中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御币，脸色难看得像是现在无论碰见什么东西都准备先打一顿再说。
『你跑得挺远啊。』
『不是我自己来的！』
『我知道。』
『那你还说？！』
『顺口。』
巫女小姐抬头看向旁边的小女孩。
『这谁？』
『不知道。』
『她说她是我。』
『又一个？』
『你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神社墙上已经有一个了。』
『……』
露米娅沉默。
『什么意思？』
『回去再解释。』
小女孩却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是找进来了。』
巫女小姐看向她。
『认识我？』
『现在不认识。』
『以后呢？』
『认识。』
『关系好吗？』
女孩想了想。
『大概不算。』
『那就是敌人。』
『你为什么这么简单就下结论？！』
露米娅突然觉得这两个人不管哪个都很麻烦。
女孩没有在意，只是看着巫女小姐。
『你其实已经猜到了吧。』
『猜到什么？』
『她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巫女小姐没有回答。
女孩伸手。
一条鲜红色的丝带缓缓出现在她手中。
露米娅看到那东西的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摸向自己左侧的头发。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皮肤下面。
忽然疼了一下。
『嘶……』
『怎么了？』
巫女小姐立即看过来。
露米娅拨开左侧头发。
在靠近太阳穴的位置，有一道非常浅的红色痕迹。
之前从来没有人注意过。
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
可此时那道痕迹正在一点点发热。
『这个……』
话还没说完。
眼前的世界忽然变了。
不是现在。
也不是这里。
雪。
非常大的雪。
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自己面前。
红白色的巫女服。
看不清脸。
只能看到她手里拿着一条鲜红色的长带。
『别动。』
有人说道。
『会疼。』
幼小的自己似乎正在挣扎。
周围全是暴走的黑暗。
那个巫女一只手按住她。
另一只手将红带绕向左侧。
『以博丽之名——』
『封！』
红光炸开。
『啊！！！』
露米娅猛地睁开眼睛。
她重新回到了现在。
巫女小姐正扶着她。
『露米娅！』
『我……』
脑袋疼得厉害。
尤其是左侧那道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痕迹。
像是有什么被埋了很久的东西。
终于醒了。
『刚才看见什么了？』
『一个巫女。』
『谁？』
『不知道。』
『博丽？』
『应该……』
露米娅突然停住。
因为周围的黑暗正在变化。
不。
准确来说。
是她自己。
大片宵暗从身体里疯狂涌出，甚至比她过去任何一次使用能力时都要夸张。黑暗不断扩散，碰到的一切都开始失去原本的轮廓。
『露米娅！收回去！』
『我在收！』
『没收！』
『我知道！！！』
露米娅咬紧牙。
可根本没用。
黑暗完全不再听从她的命令。
反而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缺口，疯狂朝外涌出。
旁边那个幼小的露米娅没有逃。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
巫女小姐吼道。
女孩看向露米娅。
『她正在重新变回黑暗。』
下一秒。
整个世界。
被彻底吞没。
——博丽神社
『阿妈！！！』
灵梦一直守在那面墙前。
巫女小姐进去以后，墙上的露米娅就再也没有说过话，只是一直抬头看着某个灵梦看不到的方向。
就在刚才。
她忽然站了起来。
『怎么了？』
灵梦问。
墙上的女孩没有回答。
她低头。
看着自己的双手。
身体开始一点点变淡。
『你要走了吗？』
『好像是。』
『露米娅回来了吗？』
女孩看着她。
『快了。』
『那你呢？』
『我本来就不是现在的人。』
『以后还会见吗？』
女孩笑了一下。
『会吧。』
『真的？』
『如果未来没有被改变的话。』
灵梦完全没听懂。
『未来为什么会改变？』
『因为你们已经在做了。』
『我们做什么了？』
『很多。』
女孩的身体越来越淡。
最后只剩头上的红色丝带还格外清楚。
『灵梦。』
『嗯？』
『以后如果她忘了很多东西。』
『不要怪她。』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
女孩看向神社外。
『不是自己想忘的。』
灵梦愣愣地看着她。
还没来得及继续问。
整座博丽神社突然剧烈震动。
『什——』
黑暗。
从房间中央猛地爆开。
小红立刻扑过去抱住灵梦。
下一瞬间。
屋顶、墙壁、地板，所有能被看见的东西都消失了。
不是被破坏。
而是被黑暗彻底覆盖。
墙上的小露米娅在最后消失以前，只留下了一句话。
『看来。』
『比我记得的还要早。』
灵梦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能感觉到小红还死死抱着自己。
『阿妈？！』
『露米娅？！』
没人回答。
直到几秒以后。
远处。
一道红色灵光亮起。
巫女小姐一只手扶着露米娅，从黑暗里慢慢走了出来。
可她的表情。
比任何时候都要难看。
『灵梦。』
『阿妈！』
『别过来。』
『为什么？』
巫女小姐低头。
露米娅站在她旁边。
头低着。
一动不动。
『露米娅？』
灵梦小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答。
随后。
露米娅慢慢抬起头。
原本红色的眼睛。
已经完全被黑暗吞没。
『博丽。』
她声音很轻。
『我好像。』
『控制不住了。』
话音落下。
整个博丽神社。
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第二卷·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