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乡·魔法之森
莉格露跪在地上。
手还按着胸口。
那口气。
从很久以前开始。
就一直卡在那里。
吸进去了。
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
世界安静得可怕。
没有风。
没有虫鸣。
连树叶都停在半空。
可莉格露还能动。
还能想。
甚至还能骂人。
『那一家子……』
『怎么又把我丢在这里……』
没人回答。
『……』
『至少留个人陪我吧。』
还是没有。
她抬起头。
天空中的月亮。
依旧挂在那里。
真正的月亮。
不是黑月。
不是洞。
可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少了什么。
『露米娅。』
莉格露突然说道。
『……』
名字还在。
她松了口气。
『博丽灵梦。』
还在。
『那个脾气很差的巫女。』
也在。
『红狐狸。』
还在。
她低头。
看向脚边。
一只萤火虫。
停在那里。
一动不动。
『……』
『你呢？』
没有反应。
莉格露蹲下来。
『你是哪一只？』
『……』
她想了很久。
忽然。
『小撞？』
萤火虫尾部。
亮了一下。
『！』
莉格露睁大眼睛。
『是你？！』
小撞。
慢慢飞起来。
绕着她转了一圈。
然后。
砰。
撞在她额头上。
『疼！』
『……』
莉格露捂住脑袋。
突然笑了。
『笨死了。』
『果然是你。』
就在这时。
胸口。
猛地一松。
『……！』
呼————
那口一直没有吐出来的气。
终于。
呼了出去。
风。
动了。
树叶。
哗啦啦落下。
下一秒。
整片森林。
像同时从噩梦中醒来。
虫鸣。
轰然响起。
『……』
莉格露跪在那里。
听着。
一声。
两声。
成千上万。
『回来了。』
她喃喃。
『你们……』
『回来了。』
可很快。
她脸上的笑容。
又淡了一点。
因为她听得出来。
少了很多声音。
有些虫子。
回来了。
有些没有。
有些仍然一模一样。
有些。
则重新找回了原本的小习惯。
『……』
莉格露坐在地上。
很久。
『没关系。』
『慢慢来。』
她伸出手。
小撞停在指尖。
『至少。』
『还有人记得。』
————博丽神社
『呜哇啊啊啊——！！！』
灵梦的哭声。
比虫鸣还响。
『别哭了！』
『鼻涕！』
『鼻涕真的擦我身上了！！！』
『呜哇啊啊啊！！！』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幼小的露米娅被抱得动弹不得。
左边是灵梦。
右边是小红。
两个一起挂在她身上。
『放开啊！』
『不要！』
『为什么？！』
『你会跑！』
『我跑什么啊？！』
『你刚才就跑了！』
『我那叫被吸进去！！！』
『都一样！』
『哪里一样？！』
露米娅额头青筋跳动。
『还有。』
『你能不能别压我！』
『疼！』
灵梦突然停住。
『疼？』
『废话。』
『你会疼。』
『……』
『嗯。』
灵梦伸手。
小心翼翼戳了戳她的脸。
『软的。』
『你干嘛？』
『确认。』
『确认什么？』
『你是真的。』
『……』
露米娅沉默了一下。
『这招谁教你的？』
『阿妈。』
『……』
『难怪。』
灵梦又摸了摸她头发。
『真的变短了。』
『嗯。』
『以后还会长吗？』
『不知道。』
『你怎么也喜欢说不知道了。』
『被你们家传染的。』
『哦。』
灵梦盯着她。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不是全部。』
『那记得什么？』
『你很烦。』
『……』
『小红是狐狸。』
『嗯。』
『你阿妈很穷。』
『嗯。』
『喂！』
门外。
突然传来声音。
三个人同时抬头。
『阿妈？！』
灵梦瞬间跳起来。
冲出房间。
『阿妈！！！』
神社院子。
空无一人。
『……』
灵梦愣住。
『刚刚明明……』
露米娅也跟出来。
左侧红带。
轻轻飘动。
『不是这里。』
『那在哪里？』
『……』
她转头。
看向神社外。
『那边。』
————博丽神社山脚
嘶啦。
空气突然裂开。
『来了！』
巫女小姐一只手死死抓住前辈。
两个人同时往外冲。
『用力！』
『我在用！』
『你怎么这么重？！』
『谁重啊？！』
『你现在不是没有正常肉体吗？！』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还这么重！！！』
裂隙另一边。
幻想乡的月光。
近在咫尺。
可前辈半边身体。
仍然被第二夜晚死死拉住。
『放手吧。』
『闭嘴。』
『这样下去你也会被拖回去。』
『闭嘴。』
『你女儿还在——』
『我说闭嘴！』
红色灵力轰然爆发。
巫女小姐咬紧牙。
『我已经丢过太多东西了。』
『……』
前辈一愣。
『所以。』
『这次不丢。』
『你——』
『前辈！』
『干嘛？！』
『答应！』
『答应什么？！』
『你有地方去！』
『……』
『博丽神社！』
『我家！』
『也是你家！』
『……』
裂隙。
突然稳定了一瞬。
前辈睁大眼睛。
『再说一次。』
『哈？』
『再说一次！』
『你也被灵梦传染了？！』
『快点！』
巫女小姐咬牙。
『博丽神社！』
『有你的位置！』
轰！
一条极细的红光。
从幻想乡那边。
延伸过来。
『……』
前辈看见了。
那条线。
很弱。
弱得随时都会断。
可确确实实。
连着她。
『有人……』
『在那边记得我？』
『有。』
『谁？』
『我。』
『还有——』
远处。
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前——辈——！！！』
『……』
两人同时一僵。
露米娅正站在山坡上。
双手放在嘴边。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
『但是快回来——！！！』
『阿妈快撑不住啦——！！！』
巫女小姐脸瞬间黑了。
『谁撑不住了！！！』
『你脸都红了！！！』
『那是用力！！！』
灵梦也跑出来。
『阿妈！！！』
『还有太前辈！！！』
『……』
前辈眼角抽动。
『太前辈到底是什么称呼……』
『以后再纠正！』
巫女小姐大喊。
『现在出来！！！』
前辈看向远处。
一个完全不认识自己的孩子。
一个已经忘掉大半记忆的妖怪。
一只红狐狸。
还有一个。
明明和自己没有任何过去。
却死死抓着自己的后辈。
『……』
她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什么？』
『归处。』
她一直都以为。
归处是需要很久很久。
才能建立起来的东西。
原来不是。
有时候。
只要有人。
肯给你留一张椅子。
一双筷子。
一间漏雨的房间。
然后告诉你。
『回来。』
就够了。
『后辈。』
『嗯？』
『拉紧。』
『废话！』
『我要回去了。』
『这还差不多！』
前辈抬起仅剩的右手。
抓住巫女小姐。
『一。』
『二。』
『三！』
两人同时发力。
轰————！！！
裂隙。
彻底闭合。
两道身影。
从半空一起摔下来。
『啊啊啊啊啊——！！！』
砰！！！
『……』
『……』
尘土散去。
巫女小姐趴在最下面。
前辈压在她身上。
『……』
『前辈。』
『嗯？』
『你真的很重。』
『找死吗？！』
『阿妈！！！』
灵梦直接扑过去。
『呜！』
『你怎么又来？！』
『阿妈！！！』
『我听见了！』
『阿妈阿妈阿妈！！！』
『别往伤口上压！！！』
小红也扑过去。
『妈妈！！！』
『你也来？！』
『呜哇啊啊！！！』
『都别哭啊！！！』
前辈慢慢坐起来。
看着眼前。
一团乱七八糟的人。
很久。
没有说话。
露米娅站在旁边。
看了她一会。
『你就是前辈？』
『嗯。』
『我认识你吗？』
『认识过。』
『哦。』
『现在忘了？』
『嗯。』
『……』
『抱歉。』
前辈愣住。
『为什么道歉？』
『不知道。』
『只是觉得。』
『你好像等了我很久。』
『……』
前辈看着她。
很久。
『是挺久。』
『那。』
露米娅想了想。
『重新认识？』
『……』
前辈突然笑了。
『好。』
『我叫露米娅。』
『大概。』
『……』
『什么叫大概？』
『我自己选的。』
『那就别大概。』
『哦。』
露米娅重新说道。
『我叫露米娅。』
『你呢？』
前辈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名字。
已经没有了。
『……』
露米娅等了一会。
『想不起来？』
『嗯。』
『那就以后再想。』
『……』
前辈愣住。
这句话。
刚刚才有人。
对失去名字的露米娅说过。
『你们还真是一家人。』
『什么意思？』
『没什么。』
『那我先叫你前辈。』
『可以。』
『前辈。』
『嗯。』
『我饿了。』
『……』
『为什么跟我说？』
『不知道。』
『感觉长辈应该管饭。』
『你去找现任的！』
『她穷。』
『喂！！！』
巫女小姐从地上爬起来。
『我听见了！！！』
前辈。
第一次。
在幻想乡的土地上。
笑出了声。
————深夜·博丽神社
晚饭。
比平时迟了很多。
也比平时挤了很多。
灵梦。
小红。
露米娅。
巫女小姐。
还有一个。
坐在桌子最边上。
明明穿着破旧巫女服。
却一直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的前辈。
『吃啊。』
巫女小姐说道。
『……』
『怎么？』
『我好像很久没吃东西了。』
『不会用筷子？』
『记得。』
『那吃。』
『可是。』
前辈看着碗里的饭。
『我不知道我还需不需要吃。』
『……』
灵梦抬头。
『吃了再说。』
『为什么？』
『因为做都做了。』
『不吃浪费。』
巫女小姐满意地点头。
『不愧是我女儿。』
『重点是这个？！』
前辈夹起一点。
放进嘴里。
『……』
所有人都看着她。
『怎么样？』
『有味道吗？』
『能吃吗？』
前辈慢慢咽下。
『……』
『不知道。』
『啊？』
『忘了饭应该是什么味道。』
『……』
桌子安静了一点。
『但是。』
她又夹了一口。
『想再吃。』
露米娅。
突然抬头。
『……』
前辈看向她。
两个人。
对视。
『你也？』
『嗯。』
『羊羹。』
『我也是。』
『……』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
灵梦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那就是好吃。』
『为什么？』
『想再吃就是好吃。』
『……』
巫女小姐手里的筷子。
轻轻停了一下。
然后。
『吃饭。』
『哦。』
『嗯。』
没有人继续讨论。
————第二天
露米娅站在镜子前。
很久。
『……』
『真的变小了。』
灵梦蹲在旁边。
『和我差不多！』
『才没有！』
『你现在就比我高一点点。』
『胡说！』
两个人背靠背。
小红拿尺子。
『差……』
『不许说！！！』
『为什么？！』
『不许就是不许！』
巫女小姐坐在一旁喝茶。
『认命吧。』
『都怪你！』
『关我什么事？』
『红带你做的！』
『变小是你进去之前就开始了！』
『那也怪你！』
『凭什么？！』
『顺口！』
『……』
巫女小姐想打人。
前辈坐在屋檐下。
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太阳。
照在她身上。
没有灼伤。
没有消失。
但她的身体。
依旧有一点透明。
『前辈。』
巫女小姐走过来。
『嗯？』
『晒太阳有感觉吗？』
『暖。』
『还记得暖？』
『不知道是不是以前那个暖。』
『……』
『但现在这个。』
『我记住了。』
『嗯。』
两个人一起坐着。
过了一会。
前辈突然问。
『她怎么办？』
『谁？』
『露米娅。』
『什么怎么办？』
『记忆。』
『……』
巫女小姐没有立刻回答。
院子里。
灵梦正拉着露米娅。
『这是厨房！』
『我知道厨房。』
『那这是你的碗！』
『为什么这么大？』
『你以前吃得多。』
『胡说。』
『真的！』
『这是你的被子！』
『为什么有你的味道？』
『因为我经常钻进去。』
『……』
『你以前没赶我。』
『真的吗？』
『嗯！』
『那以前的我脾气真好。』
『没有。』
『……』
『你以前天天骂我。』
『那才正常。』
『还有这个！』
灵梦拿出《露米娅本》。
『这是我写的。』
『……』
露米娅翻开。
第一页。
一个巨大的黑球。
『这是什么？』
『你。』
『……』
第二页。
一个造型异常奇怪的人。
『这也是我？』
『嗯。』
『我以前长这么丑？』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画得不好。』
『哦。』
『……』
『你居然不骂我？！』
『为什么要骂？』
灵梦突然安静下来。
『……』
露米娅抬头。
『怎么了？』
『以前你会说。』
『“臭小鬼你把我画成什么鬼东西了”。』
『……』
露米娅看着画。
看了很久。
『臭小鬼。』
『嗯？』
『你把我画成什么鬼东西了。』
『……』
灵梦眼睛一下亮起来。
『对！！！』
『就是这个！！！』
『你以前就是这么说的！！！』
『别高兴得这么奇怪。』
『再骂一句！』
『不要。』
『再一句！』
『你好烦。』
『这个也对！！！』
『……』
露米娅有些无奈。
可嘴角。
还是慢慢翘起来。
屋檐下。
前辈看着。
『她还会想起来吗？』
『不知道。』
巫女小姐说道。
『也许会。』
『也许不会。』
『……』
『你不难过？』
『难过。』
『那你怎么看起来这么平静？』
巫女小姐喝了一口茶。
『因为。』
『她已经回来了。』
『……』
『剩下的。』
『以后再说。』
前辈看了她一眼。
『你变了。』
『你以前认识我吗？』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
『感觉。』
『……』
『你也开始说这种话了。』
『博丽家的传统。』
『别乱加传统。』
两人同时笑了一下。
————傍晚
莉格露来到神社。
一进门。
就看见一个小小的金发妖怪。
坐在台阶上。
『……』
『谁家小孩？』
露米娅抬头。
『虫子。』
『……』
『会说话的虫子。』
『你找打是不是？！』
『哦。』
『脾气也很差。』
『等等。』
莉格露盯着她头上的红带。
又盯着那双眼睛。
『露米娅？』
『嗯。』
『……』
『哈？？？』
整个神社。
都听见了莉格露的惨叫。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怎么知道！』
『你以前比我高那么多！』
『闭嘴。』
『头发呢？！』
『闭嘴。』
『还有——』
『再说杀了你。』
『……』
莉格露突然松了口气。
『还是你。』
『什么？』
『没什么。』
她坐下来。
『虫子怎么样？』
『有些回来了。』
『有些没有。』
『……』
露米娅沉默了一会。
『抱歉。』
『又不是你的错。』
『可第二夜晚是从我这里——』
『不是你的错。』
莉格露重复。
『而且。』
她伸出手。
一只萤火虫。
停在指尖。
『这个你还认识吗？』
小露米娅看了半天。
『……』
萤火虫飞起来。
砰。
撞在她鼻子上。
『疼！』
『……』
『小撞？』
萤火虫。
闪了一下。
莉格露笑了。
『对。』
『它回来了。』
露米娅捂着鼻子。
『还是这么蠢。』
『这个也没变。』
『什么？』
『你骂它的时候。』
『跟以前一模一样。』
『……』
露米娅低头。
『那就好。』
————深夜
月亮升起。
神社屋顶。
露米娅一个人坐在那里。
红带。
随风轻轻飘动。
她抬头。
看向天空。
『……』
月亮。
看得见。
清清楚楚。
『原来。』
『长这样。』
身后。
巫女小姐走上来。
『以前见过很多次。』
『忘了。』
『嗯。』
『漂亮吗？』
露米娅想了想。
『还行。』
『就还行？』
『不然呢？』
『你之前可是看不见。』
『看不见的时候想看。』
『看见了也就这样。』
『……』
巫女小姐笑了一声。
『确实是你。』
『你们今天已经说很多次了。』
『什么？』
『“还是你”。』
『“像以前”。』
『“确实是你”。』
『……』
露米娅低头。
『可我不知道以前的我是谁。』
『没关系。』
『真的？』
『真的。』
『可是。』
『灵梦有时候看我的眼神。』
『像在等一个人回来。』
『……』
巫女小姐没有说话。
『我怕。』
露米娅第一次。
很小声地说道。
『怕什么？』
『怕我永远想不起来。』
『然后她等的那个露米娅。』
『其实没有回来。』
『……』
风吹过。
红带。
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很久。
巫女小姐伸手。
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疼！』
『又干嘛？！』
『露米娅。』
『嗯？』
『你现在想回神社吗？』
『当然。』
『为什么？』
『饿了。』
『……』
『还有灵梦一个人睡肯定会钻我被子。』
『小红晚上又会踢被子。』
『你明天肯定不会早起做饭。』
『喂。』
『前辈住哪间房还没安排。』
『神社屋顶刚修好一点，最好别让她自己乱弄。』
『还有——』
巫女小姐突然笑了。
『够了。』
『什么？』
『你已经回来了。』
『……』
露米娅愣住。
『以前的事情。』
『想起来就想起来。』
『想不起来。』
『以后重新过。』
『……』
『灵梦等的。』
『又不是一个装满旧记忆的罐子。』
『她等的是你。』
『……』
露米娅低下头。
很久。
『博丽。』
『嗯？』
『我以前是不是经常觉得你说话很有道理？』
『当然。』
『那看来这个确实忘了。』
『你找死吗？！』
『哈哈哈哈！』
露米娅跳下屋顶。
『回家啦。』
『这里就是家！』
『那回房间！』
『等等我！』
『你自己走！』
两个人吵吵闹闹。
从屋顶消失。
月光下。
红带最后晃了一下。
————没人注意到
神社后山。
一小片最深的阴影里。
没有虫鸣。
没有月光。
也没有星星。
那里。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
一轮极小。
极小的黑色圆环。
在树影之间。
安静地存在着。
它没有再寻找出口。
没有吞噬名字。
没有呼唤露米娅。
就只是。
在那里。
像一个终于明白。
自己不必成为幻想乡。
也不必成为露米娅的夜晚。
第一次。
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没有名字。
也暂时。
不需要名字。
————第二卷《无月之夜》·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