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之森·陨坑
七扇门安静地悬在半空。
没有风，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每一扇由星光构成的门后都映着完全不同的景象，有些清楚，有些模糊，还有几扇门里的东西连魔理沙自己都看不明白。可正因为看不明白，才让人更加在意，毕竟这种时候越是告诉自己“不要看”，眼睛反而越喜欢往那里飘。
第一扇门里，她看见了博丽神社。
那个自己已经比现在高了不少，身上的黑白衣服也变得更加像一个真正的魔法使。她骑着扫帚停在神社上空，下面的灵梦似乎正在骂她什么，而未来的自己却笑得十分开心，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东西，转身就跑。
现在的魔理沙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
灵梦也凑了过来。
『那个人是不是你？』
『看得出来。』
『她好像偷东西了。』
『谁说是偷？！』
『她在跑。』
『拿了东西为什么不能跑？！』
『后面的我在追。』
『……』
魔理沙突然觉得第一扇门里的未来也不是那么值得期待。
第二扇门里则是人间之里。
没有魔法之森，没有扫帚，也没有漫天乱飞的星形光弹。门里的魔理沙穿着整整齐齐的衣服，站在一家很大的店铺里，周围摆着许多制作精细的道具。她比第一扇门里的自己看起来安静很多，也成熟很多，身边还有人在和她说些什么。
魔理沙的表情明显停顿了一下。
巫女小姐看了她一眼，却没有问。
这孩子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不愿意回答关于家里的问题，现在这扇门里却偏偏出现了一个留在人间之里的自己。究竟是真的存在这种可能，还是星星只从她心里抓到了某些不愿意说出来的东西，现在都还不好判断。
第三扇门。
森林深处。
那个魔理沙独自住在一间乱得几乎没有下脚地方的屋子里，桌子上、地板上、柜子上全是书和瓶瓶罐罐，甚至连床上都堆满了东西。她一个人坐在桌前，对着不知道什么材料进行实验，下一秒整间屋子直接炸了。
画面里冒出大片黑烟。
过了一会儿。
一只满脸黑灰的魔理沙从烟里钻出来。
然后开始笑。
『这个不错。』
现在的魔理沙下意识说道。
『哪里不错？！』
灵梦完全无法理解。
『屋子都炸了。』
『说明实验有反应。』
『炸掉也算成功？』
『当然不一定成功。』
『那为什么笑？』
『因为至少知道这样做会炸。』
『……』
灵梦认真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魔法使这种生物可能多少都有点问题。
第四扇门就没那么轻松了。
里面还是房子。
但已经烧毁。
魔理沙站在灰烬里。
帽子不见了。
扫帚也断了。
她只是低着头，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的东西。周围没有任何人，也没有声音，只有仍然没有熄灭的火一点点吞噬剩下的木头。
魔理沙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她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也不知道门里的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可她能感觉到。
那个人很难过。
第五扇门更加简单。
里面没有魔理沙。
只有一个和平常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的幻想乡。
人间之里。
妖怪之山。
博丽神社。
甚至还能看到灵梦在神社门口扫地。
一切似乎都还正常。
只是没有她。
『……』
魔理沙看了很久。
灵梦也看见了。
『你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
『死了？』
『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也可能没出生。』
『这个更糟吧！』
第六扇门。
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正在哭。
只能看见对方死死抓着魔理沙的衣服，而魔理沙本人却背对着现在的她，所以无论怎么调整角度都看不到表情。
第七扇门。
什么都没有。
纯粹的黑。
连星光都照不进去。
魔理沙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反而觉得第七扇门最让人不舒服。前面的门至少还能知道一点发生了什么，可这种完全没有东西的未来，反而会让人忍不住自己往里面填。
是死了？
是离开幻想乡？
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最麻烦。
『选一个。』
空白女孩再次说道。
魔理沙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选？』
『我在看。』
『看完就选？』
『……不知道。』
空白女孩似乎已经开始习惯他们说“不知道”了，这一次居然没有立刻追问，反倒是她怀里的星星轻轻闪了一下，七扇门也跟着亮了几分。
灵梦盯着第一扇门看了半天。
『魔理沙。』
『干嘛？』
『第一扇里面有我。』
『我看见了。』
『那选第一扇不就好了？』
魔理沙转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认识。』
『现在也认识。』
『以后也认识不是很好吗？』
灵梦说得十分理所当然。
魔理沙却没有马上回应。
如果只是从眼前看到的东西来说，第一扇门确实很好。
自己学会了飞。
学会了魔法。
看起来还挺厉害。
而灵梦也还在那里。
甚至两个人依旧能像现在这样吵架。
这不就是她现在想要的吗？
想到这里。
手背上的星形印记忽然亮了一下。
第一扇门里的景象变得更加清晰。
未来的灵梦似乎也看向了门外。
『……』
魔理沙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巫女小姐立刻开口。
『魔理沙。』
魔理沙停住。
『干嘛？』
『自己想。』
『我知道。』
『不是让我替你选。』
巫女小姐看了一眼旁边的灵梦。
『也不是让她替你选。』
灵梦愣了一下。
『我没有替她选。』
『你刚才说选第一扇。』
『因为里面有我。』
『那就是你希望她选。』
『希望也不行吗？』
『当然行。』
巫女小姐回答。
『但最后是不是走进去，得她自己决定。』
灵梦安静下来。
她显然还没有完全理解这其中的区别，但大概听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喜欢某个结果，不代表魔理沙一定得喜欢。
『那你自己选。』
灵梦说道。
『嗯。』
『不过第一扇真的挺好的。』
『你还是闭嘴吧。』
『哦。』
魔理沙重新看向七扇门。
第一扇很好。
第三扇也很有意思。
甚至第二扇，如果只是看画面，好像也不能说有什么不好。
至于第四扇、第五扇和最后那几扇。
她当然不想要。
正常人谁会主动选择一个看起来明显更糟糕的未来？
所以这道题好像很简单。
挑最好的。
避开最坏的。
可魔理沙越看。
心里反而越觉得不对。
『喂。』
她忽然抬头看向空白女孩。
『这些门是真的吗？』
『是。』
『是真的未来？』
『不是。』
『那你刚才说未来。』
『可以成为未来。』
『……』
魔理沙皱眉。
『什么意思？』
女孩想了一会儿。
『如果现在这样。』
『以后可能这样。』
『如果改变。』
『也可能不这样。』
『那有多少？』
『什么？』
『像这样的未来。』
魔理沙指着七扇门。
『就七个？』
女孩没有回答。
怀里的星星却闪了一下。
下一秒。
第八扇门在旁边出现。
然后第九扇。
第十扇。
十一。
十二。
一扇又一扇星光构成的门不断出现在半空，很快就从最开始的七扇变成几十扇，随后越来越多，一直延伸到树林上方。
所有人都抬起头。
无数不同的魔理沙。
生活在无数不同的景象里。
有人成了魔法使。
有人根本不用魔法。
有人留在人间之里。
有人住进森林。
有人和灵梦站在一起。
有人很多年都没来过博丽神社。
有人受伤。
有人开心。
甚至还有一个魔理沙不知道为什么正在卖蘑菇。
『……』
灵梦指着那个卖蘑菇的。
『这个也不错。』
『哪里不错了？！』
『有钱。』
『……』
魔理沙居然无法立刻反驳。
可随着门越来越多。
她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复杂。
『还有？』
『有。』
『多少？』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因为还没有发生。』
空白女孩说道。
『只要现在改变一点。』
『后面就会不一样。』
魔理沙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七条路。
甚至也不是几十条。
只要今天多说一句话。
少认识一个人。
多学一个魔法。
甚至只是今天回去时走另一条路。
后面就可能产生新的变化。
那既然如此——
『你让我选什么？』
女孩歪了歪头。
『未来。』
『这么多我怎么选？』
『选想要的。』
『那其他的呢？』
『不要。』
『然后呢？』
『消失。』
魔理沙突然安静下来。
『消失？』
『嗯。』
『什么意思？』
『选择以后。』
女孩看向天空中那些无数的门。
『其他就不需要。』
魔理沙的表情一下变了。
巫女小姐也皱起眉。
『你是说只要她现在选择一条。』
『其他可能性就会被你抹掉？』
『不是抹掉。』
『是已经选择。』
『有什么区别？』
『选择就是这样。』
女孩似乎觉得这是自己刚学到的知识。
既然只能选择一个。
那其他的就应该被舍弃。
从逻辑来说。
好像完全正确。
可魔理沙看着那无数扇门。
第一次真正感到了生气。
『不对。』
『哪里？』
『哪里都不对。』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才多大啊？！』
魔理沙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
『我连明天能不能学会飞都不知道，你现在让我决定以后住哪、认识谁、会不会成为魔法使？！』
『可以知道。』
『我不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以后我还怎么活？！』
空白女孩愣住。
『比如第一扇。』
魔理沙指过去。
『如果我现在选它。』
『那我以后是不是就一定要和灵梦一直认识？』
『是。』
『如果哪天我真的和她吵到再也不想见面呢？』
『喂。』
灵梦不满地抬头。
『只是举例！』
『哦。』
『如果我有一天不想学魔法了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选了。』
『这就是问题！』
魔理沙气得几乎想拿扫帚敲东西。
『如果我今天选了一个未来。』
『以后那个我就只能按照今天的想法活吗？』
女孩没有回答。
魔理沙却已经完全想明白了。
自己今天喜欢魔法。
所以未来就必须喜欢。
今天想追上灵梦。
所以未来一辈子都必须追。
今天觉得第一扇门很好。
所以未来就不能后悔。
这哪里是什么选择。
这根本是在让现在这个连飞都不会的小鬼。
替未来所有的自己做决定。
『不要。』
魔理沙说道。
『选一个。』
『一个都不要。』
『为什么？』
『因为这些都还没发生。』
『可以发生。』
『那就等发生的时候再说。』
『如果选错呢？』
『那也是以后的我自己选错。』
『现在可以避开。』
『我不要。』
『为什么？』
魔理沙握紧扫帚。
『因为如果连错误都提前帮我避开。』
『那以后那个我。』
『到底还剩多少东西是自己活出来的？』
空白女孩安静了很久。
这一次。
连怀里的星星都没有马上发光。
前辈一直站在旁边看着魔理沙。
不知道为什么。
她突然觉得这个孩子说的话有些熟悉。
不是内容熟悉。
而是那种不愿让别人替自己决定的态度。
或许博丽以前也有人犯过相同的错误。
为了保护某个存在。
替她决定应该是什么样。
最后。
反而差点毁掉她。
前辈下意识看向露米娅头上的红带。
露米娅注意到了。
却没有说什么。
魔理沙抬头看着满天的门。
『所以。』
『我一个都不选。』
『……』
『这不是拒绝未来。』
『只是现在还没到我决定的时候。』
女孩第一次露出了明显无法理解的反应。
『不选择？』
『对。』
『也是选择？』
魔理沙愣了一下。
随后想了想。
『算是吧。』
『选择以后再选？』
『对。』
『为什么可以以后？』
『因为我还活着啊。』
魔理沙十分自然地说道。
『明天的我。』
『后天的我。』
『长大一点的我。』
『她们又不是死人。』
『凭什么什么都让我今天替她们决定？』
空白女孩低下头。
似乎真的开始思考这件事。
满天的星门也随着她的沉默一点点暗了下来。
灵梦站在魔理沙旁边。
过了一会儿。
『魔理沙。』
『干嘛？』
『那第一扇呢？』
『什么第一扇？』
『有我的那个。』
『怎么了？』
『你以后不一定会选？』
『当然。』
『……』
灵梦明显有些不高兴。
『哦。』
『你干嘛这个表情？』
『没有。』
『你明明有。』
『没有。』
『博丽灵梦。』
『干嘛？』
魔理沙看着她。
忽然觉得这个红白小鬼现在的样子有点麻烦。
『我是不选那扇门。』
『又不是说以后不认识你。』
灵梦抬头。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
魔理沙想了半天。
最后伸手指向那些正在逐渐消失的门。
『如果以后我真的去博丽神社。』
『那是因为我自己想去。』
『不是因为今天看见门里有你。』
『……』
『如果以后我真的一直认识你。』
『也是因为以后每一次。』
『我都没决定不认识你。』
灵梦似乎还是没有完全听懂。
『那你会来吗？』
『去哪？』
『神社。』
『不知道。』
灵梦的脸又垮下来。
『但是。』
魔理沙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明天可以去。』
『真的？』
『只说明天！』
『后天呢？』
『后天明天再说！』
『哦。』
灵梦一下又高兴起来。
露米娅看着两个小鬼。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巫女小姐平时带孩子确实挺累。
——陨坑上空
最后一扇门。
消失了。
星光重新回到坑底。
空白女孩依旧抱着那颗星。
『原来。』
『选择也可以不是现在。』
『对。』
『不选择。』
『也是选择。』
『差不多。』
『以后可以改变？』
『当然。』
『为什么？』
魔理沙已经对这个问题产生了明显的心理阴影。
『因为人会变！』
『为什么会变？』
『你没完了是吧？！』
巫女小姐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说得没错。』
女孩看向她。
『人会变。』
『妖怪也会。』
『今天想要的东西。』
『明天可能就不想要了。』
『今天讨厌的人。』
『以后说不定反而会变成很重要的人。』
说到这里。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
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所以提前把未来定死。』
『很多时候不是帮忙。』
『只是把后来的那个人。』
『关进现在的决定里。』
前辈听完以后。
安静地看了她一眼。
巫女小姐没有注意。
可她知道。
这句话。
大概不只是说给星星听。
空白女孩低下头。
『关起来。』
『嗯。』
『选择不是门？』
魔理沙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刚才。』
『我以为选择一扇门。』
『就走进去。』
『其他门关掉。』
『不对吗？』
这次魔理沙想了很久。
『也不能说完全不对。』
『那是什么？』
她扛起自己的破扫帚。
『可能更像走路吧。』
『走路？』
『嗯。』
『走到岔路的时候。』
『挑一边。』
『走错了。』
『有时候还能回来。』
『回不来呢？』
『那就继续走。』
『没有路呢？』
魔理沙用扫帚指了指旁边。
『自己踩一条。』
女孩看向那里。
只有杂草。
『那里没有路。』
『走的人多了就有了。』
『一个人呢？』
『一个人也能走。』
『会很难。』
『废话。』
『那为什么要走？』
魔理沙笑了一下。
『因为想去。』
星星。
忽然亮了。
不是刚才那种刺眼的光。
而是一种非常柔和的亮。
空白女孩低下头。
『它说。』
『什么？』
『它好像明白一点了。』
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终于。』
巫女小姐差点直接坐地上。
『那异变是不是可以结束了？』
女孩摇头。
『……』
巫女小姐脸上的放松瞬间消失。
『为什么？！』
『它还想知道。』
『又想知道什么？！』
空白女孩抬起头。
没有脸的面孔。
明明不应该存在表情。
可不知道为什么。
这次所有人都感觉到。
她似乎第一次产生了一点。
属于自己的疑问。
『如果选择。』
『会让人成为后来的人。』
『那我呢？』
没人说话。
『我应该选择什么。』
魔理沙愣住。
巫女小姐脸上的表情也慢慢变了。
女孩低头看着怀里的星星。
『我从这里醒来。』
『它在这里。』
『所以我抱着它。』
『有人想要。』
『它就给。』
『有人不要。』
『它就不明白。』
她慢慢抬起双手。
第一次。
主动将那颗星从怀里放到了地上。
『如果它不是我。』
『那我是什么？』
陨坑里安静得只剩下虫鸣。
露米娅的表情。
忽然有了一点变化。
这个问题。
她太熟悉了。
『……』
巫女小姐也看向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因为她们已经意识到。
这场异变。
好像从这一刻开始。
变得和最初完全不一样了。
——第三卷·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