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之森·陨坑
女孩把星星放在地上以后，谁都没有马上说话。
那颗原本一直被她抱在怀里的“坠星”安静地停在陨坑中央，表面依旧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它没有滚走，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突然实现什么人的愿望，只是待在那里，和站在旁边的女孩之间第一次出现了一段很明显的距离。
距离其实不算远。
甚至伸手就能重新抱起来。
可露米娅看着，却总觉得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你为什么把它放下？』
露米娅问。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星。
『不知道。』
这个回答已经没人觉得奇怪了。
倒是魔理沙突然说道：
『不想抱了？』
女孩抬头。
『不想？』
『就是……』
魔理沙想了一下，干脆走到旁边捡起一块石头。
『比如这个。』
她把石头塞到女孩手里。
『现在让你一直拿着。』
女孩低头看了看。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拿着。』
『多久？』
『一直。』
『……』
女孩安静了一会儿。
『不想。』
魔理沙眼睛一下亮了。
『对！就是这个！』
灵梦站在旁边看得一脸疑惑。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刚才说不想。』
『我也经常说。』
『所以你闭嘴。』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不是你学！』
灵梦很不服气，可巫女小姐已经伸手按住她的脑袋，示意她暂时别打断。
女孩依旧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石头。
『不想拿。』
『那怎么办？』
魔理沙问。
女孩想了一会儿。
然后。
松手。
啪。
石头掉在地上。
『不要。』
很简单的两个字。
可话音落下以后，陨坑里的星光忽然一起晃了一下。
女孩自己也愣住了。
『……』
她盯着地上的石头看了很久。
『我不要。』
『对。』
魔理沙笑了一下。
『这次不是因为别人让你不要。』
『是你自己不想拿。』
女孩慢慢转头，看向那颗坠星。
星星也亮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女孩却没有马上过去。
巫女小姐注意到了。
『你现在想抱它吗？』
『……』
女孩想了很久。
『不知道。』
『那就先不抱。』
『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它一直在那里。』
『那又怎么样？』
『我一直抱着。』
『以前一直做，不代表以后必须做。』
巫女小姐说完这句话以后自己都停了一下。
前辈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谁都没提第二夜晚，也没提很久以前有人曾经因为“以前一直这样”而把自己留在一个根本没有出口的地方。
有些话。
说一次就够了。
女孩重新看向那颗星。
这一次。
没有走过去。
——不久以后
既然星星暂时没有继续搞事，最现实的问题很快又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现在怎么办。
巫女小姐坐在陨坑边上，手里拿着御币，脸上的表情十分明显地写着“我为什么又碰上这种事情”。原本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流星异变，顶多找到源头打一顿，结果现在源头不仅不能随便打，还开始学会思考了。
幻想乡的异变什么时候已经发展到需要巫女负责教育这种程度了？
『所以。』
巫女小姐看向女孩。
『你能让那些乱七八糟的结果全部消失吗？』
『不知道。』
『能不能试？』
『怎么试？』
『……』
巫女小姐沉默了一下。
『魔理沙。』
『干嘛？』
『你来。』
『为什么又是我？！』
『她好像比较听得懂你说话。』
『哪里听得懂？！』
『至少你刚教会她扔石头。』
『那叫拒绝！』
『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魔理沙虽然嘴上抱怨，最后还是走到了女孩面前。
『人间之里那些东西。』
『嗯。』
『你知道怎么来的吧？』
『星星给的。』
『那能不能让它收回去？』
『收回去？』
『就是不要再给了。』
『为什么？』
『因为别人不想要。』
『有的人想要。』
『……』
魔理沙一下被问住了。
确实。
不是所有人都拒绝。
有人哪怕明知道眼前的死者只是自己记忆拼出来的影子，也还是死死抱着不愿松手。有人突然得到财富，根本不在意这些东西原本属于谁。甚至那些被改变的身体、身份、年龄，也总有人舍不得放弃。
如果只是简单说一句“全部撤回”。
那和星星替别人决定，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麻烦。』
魔理沙抓了抓头发。
『怎么人类这么麻烦。』
『你也是人类。』
灵梦提醒。
『所以我才知道！』
露米娅忍不住笑。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魔理沙懒得理她。
她看向女孩。
『那这样。』
『嗯？』
『别人真的要不要。』
『让他们自己说。』
『说什么？』
『要或者不要。』
『说了以后呢？』
『你让星星听他们自己的。』
『不是听脑子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也不是听什么“最好的结果”。』
『就听他们真正说出口以后还愿意承认的那个。』
女孩安静地听着。
『说出口。』
『就是真的？』
『也不一定。』
『……』
魔理沙自己都快被说烦了。
『人会撒谎。』
『也会后悔。』
『有时候说了以后马上就不想了。』
『那怎么办？』
『所以别一下定死啊！』
魔理沙指着她。
『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着急。』
『别人刚想一下你就给。』
『刚说一句你就当真的。』
『刚选一个你就准备把别的全关掉。』
『为什么不能等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再想想。』
『想多久？』
『我怎么知道！』
魔理沙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随后叹了口气。
『反正不是你决定。』
『那是谁决定？』
『本人。』
『本人什么时候决定？』
『本人自己知道。』
『如果本人也不知道？』
『那就先不知道。』
女孩眨了眨根本不存在的眼睛。
虽然她脸上仍然没有五官，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已经越来越容易从她的动作里看出“表情”了。
『先不知道。』
『对。』
『也可以？』
『可以。』
女孩低下头。
这句话。
她似乎已经听过很多次。
最开始。
她觉得“不知道”是没有答案。
现在却慢慢发现。
有时候没有答案。
本身也可以暂时成立。
——人间之里
真正重新回到人间之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那名空白女孩也一起过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抱着星星。
坠星依旧留在陨坑里，巫女小姐在周围布了几层结界。虽然她自己也不太确定那些结界到底能不能拦住一个会把愿望直接变成结果的奇怪东西，但不做点什么总觉得更不放心。
至于为什么把女孩带来。
理由也很简单。
她说想看。
第一次。
不是因为星星要她看。
也不是因为有人要求。
而是她自己说：
『想看。』
就凭这三个字，魔理沙觉得应该带。
巫女小姐本来还想说危险。
结果前辈在旁边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不是说让她自己选？』
然后就没然后了。
巫女小姐现在非常后悔前段时间把这位前辈捞出来以后，居然还真让她住进了神社。以前只有露米娅一个会拆台，现在已经发展成随时有人拿自己说过的话堵自己的嘴。
几个人刚进人间之里。
就看见街道上依旧乱成一团。
那些“可能性”没有继续增加，却也没有全部消失。
有人已经主动拒绝。
有人还在犹豫。
还有人完全不愿放手。
最先找到他们的，是之前那个因为一时生气而让妹妹消失的小女孩。
『巫女大人！』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妹妹呢？！』
『还没回来？』
『没有！』
女孩急得眼泪都要出来。
『我真的不要她消失。』
『真的？』
巫女小姐问。
『真的！』
『以后她还抢你玩具怎么办？』
『让她抢！』
『把你点心吃掉呢？』
『也给她！』
『把你最喜欢的娃娃弄坏呢？』
『……』
小女孩明显犹豫了一下。
『这个……』
『看吧。』
巫女小姐刚想说什么。
魔理沙却在旁边开口。
『犹豫又不代表她想妹妹消失。』
巫女小姐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那你还问。』
『确认一下。』
『你这确认方法也太坏了。』
『要你管。』
小女孩显然没心情听她们吵。
『我想让妹妹回来。』
空白女孩站在旁边。
第一次主动走上前。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妹妹。』
『可是你讨厌她。』
『有时候讨厌。』
『那为什么还要？』
小女孩哭着说道：
『讨厌和不要她又不是一回事！』
『……』
空白女孩停住。
又是这个答案。
和魔理沙一样。
想要。
不代表接受。
讨厌。
也不代表舍弃。
『那你选择她回来？』
『对！』
『以后还会讨厌她？』
『可能会。』
『还会想她消失？』
小女孩愣了一下。
最后居然十分诚实地点头。
『生气的时候可能还会。』
『那为什么现在让她回来？』
『因为我现在想清楚了。』
这句话。
似乎比任何解释都有用。
空白女孩慢慢抬起手。
远在魔法之森的那颗星。
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一道十分微弱的银光从天空落下。
没有爆炸。
没有突然实现新的愿望。
只是在小女孩身边。
重新出现了一个孩子。
『姐姐？』
『……』
姐姐愣住。
随后直接扑过去。
『你这个笨蛋！』
『呜哇！』
『以后不许抢我东西！』
『你刚才不是说让她抢吗？』
魔理沙在旁边提醒。
『你闭嘴！！！』
看来有些承诺的有效时间确实很短。
巫女小姐看了一眼。
妹妹身上的气息正常。
不是记忆投影。
也不是星光拼出来的“结果”。
她是真的回来了。
这说明之前妹妹根本没有被消灭，只是被那颗星从“姐姐希望中不存在的位置”暂时挪走。
事情果然和前面一样。
星星不会真正创造。
也不会真正凭空毁掉一个生命。
它只是会粗暴地搬动结果。
『至少这一点还算好消息。』
巫女小姐说道。
『什么？』
露米娅问。
『人没死。』
『只是被藏起来？』
『大概。』
『藏哪？』
『不知道。』
『……』
『你别这个表情。』
『我只是觉得你现在说不知道越来越顺口了。』
『闭嘴。』
——接下来
事情比想象中麻烦得多。
因为每个人想要留下的东西都不一样。
有人真的想继续年轻。
可那份年轻来自另一个人。
有人舍不得突然得到的财富。
可那份财富本来属于别人。
还有人看着那个由记忆拼出来的家人，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不要”。
空白女孩一路跟着。
不再主动替任何人决定。
只是问。
『你要吗？』
『为什么？』
『如果别人会失去呢？』
『还要吗？』
第一次。
她开始问的不是星星想知道的问题。
而是自己想知道的。
有的人回答得很快。
有的人会沉默很久。
也有人因为被问得烦了，直接让她走开。
女孩真的会走。
过一会儿又回来。
魔理沙看着她这样来来回回。
『你不生气？』
『生气是什么？』
『就是别人对你不好。』
『然后不舒服。』
『然后想骂他。』
『哦。』
『现在有吗？』
女孩想了一下。
『有一点。』
『那你怎么不骂？』
『不会。』
魔理沙立刻来了精神。
『这个我会。』
『魔理沙。』
巫女小姐在后面喊了一声。
『干嘛？』
『不许教坏。』
『骂人怎么就坏了？！』
『你说呢？』
『那至少可以教她一句。』
『不行。』
女孩在旁边看了看两人。
忽然说道：
『烦死了。』
空气安静。
魔理沙愣了一下。
随后。
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
『你看！她会了！』
巫女小姐脸黑了。
『雾雨魔理沙。』
『干嘛？』
『你以后离灵梦远一点。』
『凭什么？！』
灵梦倒是走到空白女孩面前。
『你刚才为什么说烦死了？』
女孩想了一会儿。
『因为他们很吵。』
『哦。』
『不喜欢。』
『哦。』
『想让他们停。』
『哦。』
『……』
女孩突然看着灵梦。
『你也有点烦。』
『为什么？！』
这回轮到魔理沙笑得更大声了。
巫女小姐在旁边扶额。
很好。
学会偏好了。
第一件事。
是嫌博丽家烦。
不知道为什么。
居然十分合理。
——中午
随着越来越多人重新做出选择，人间之里的异常开始慢慢减少。
那些由记忆和愿望拼出来的影子逐渐消失。
被搬走的东西也开始回到原本的位置。
有些变化能够完全复原。
有些却留下了痕迹。
那个曾经短暂变年轻的老人重新恢复原样，可头发比以前黑了一点。
被拿走声音的孩子重新会说话，却连续几个时辰只能发出很小的声音。
而那些被“结果”影响过的人，似乎多少都会留下某些不那么明显的后遗症。
星星不是神。
它也没有能力把一切处理得完美。
这反而让巫女小姐安心了一点。
至少证明这个东西确实有边界。
只是。
魔理沙身上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手。』
『又来？』
『拿出来。』
『你今天到底看几次了？！』
『少废话。』
魔理沙十分不爽地把手伸出来。
那枚星形印记依旧存在。
比之前淡了一些。
但没有消失。
『还是有。』
露米娅凑过来。
『我看得见！』
『我只是确认。』
『你们能不能别把我的手当展览。』
空白女孩也走过来。
盯着那枚印记。
『它还在连接你。』
『为什么？』
『不知道。』
『你们两个到底谁影响谁？』
『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点别的？！』
女孩想了想。
『我不喜欢你这么大声。』
『……』
魔理沙被堵住。
灵梦在旁边笑。
『活该。』
『你也闭嘴！』
女孩却没有继续吐槽。
她只是一直看着那道印记。
『它还在等。』
『等什么？』
『你的愿望。』
『我都说了不要！』
『不是力量。』
『那是什么？』
女孩抬头。
『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魔理沙愣住。
『我不是说了吗？』
『魔法。』
『飞行。』
『变强。』
『这些都是。』
『但是不是最里面。』
『什么叫最里面？』
女孩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
轻轻碰了一下魔理沙手背上的星形痕迹。
魔理沙眼前。
瞬间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未来。
也不是可能性。
只是很短的一段记忆。
一间很大的店铺。
柜台。
各种道具。
一个男人背对着她。
『……』
魔理沙身体瞬间僵住。
画面很快消失。
她猛地抽回手。
『别碰我！』
女孩吓了一下。
『魔理沙？』
灵梦也察觉到不对。
『没事。』
『你脸色很差。』
『我说没事！』
魔理沙抓起扫帚。
转身就走。
『你去哪？』
『回家。』
话说出口。
她自己都停了一下。
随后立刻改口。
『回森林。』
巫女小姐站在后面。
没有追。
只是看着她越走越快。
灵梦想跟上去。
却被她拉住。
『阿妈？』
『让她自己待一会儿。』
『可是——』
『她现在不想我们跟。』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刚才她自己说了。』
灵梦看着魔理沙远去。
『那什么时候可以去？』
『不知道。』
『又不知道。』
『等她想见人的时候。』
空白女孩也看着魔理沙离开的方向。
『她在生气？』
『嗯。』
『因为我？』
『有一点。』
『我做错了？』
巫女小姐想了一会儿。
『不一定。』
『那为什么生气？』
『因为你碰到了她不想让别人看的东西。』
『可是我只是看见。』
『所以以后先问。』
『问什么？』
『能不能看。』
『如果她说不要呢？』
『那就不要。』
女孩低下头。
很久。
『不要。』
『嗯。』
『别人说不要。』
『也要停。』
『对。』
女孩像是把这句话认真记住。
随后。
第一次。
主动看向魔理沙离开的方向。
『我想道歉。』
巫女小姐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女孩也停住。
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到了。
过了一会儿。
『因为她不高兴。』
『是我碰的。』
『她说不要。』
『我没有先问。』
巫女小姐笑了。
『那去吧。』
『现在？』
『你自己决定。』
女孩看了一眼魔法之森。
『现在。』
然后。
迈出了脚。
——魔法之森深处
魔理沙一个人走了很久。
直到完全听不见人间之里的声音。
才停下来。
她靠着树坐下。
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印记。
『……』
刚才的画面。
她当然认识。
那是雾雨家的店。
也是她曾经住过的地方。
那个背影。
她也认识。
只是现在完全不想去想。
『烦死了。』
魔理沙小声说道。
这一次。
没人学她。
森林里只有风。
过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
『……』
魔理沙脸色一下变得更差。
『我都说了不要跟——』
她回头。
却发现来的不是灵梦。
是那个空白女孩。
『……』
『你来干嘛？』
『道歉。』
魔理沙愣了一下。
『什么？』
『刚才。』
『没有先问。』
『就看了。』
『你说不要。』
『所以。』
女孩停了一下。
『对不起。』
魔理沙没有马上回答。
她显然没想到这家伙会专门追过来说这个。
『谁教你的？』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要道歉？』
『想。』
『想什么？』
『觉得应该来。』
『……』
魔理沙看着她。
忽然发现。
这个回答。
好像已经和一开始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她做所有事情。
都会说：
因为星星。
因为在这里。
因为有人想要。
而现在。
第一次。
她只是觉得。
自己应该来。
『算了。』
魔理沙把脸转回去。
『不生气了？』
『还有一点。』
『那怎么办？』
『等会儿就好了。』
『为什么？』
『你能不能少问几个为什么。』
『……』
『我不喜欢这句话。』
『那你刚才还说你不喜欢我太大声。』
『嗯。』
『现在又多一个？』
『嗯。』
『你还挺麻烦。』
『你也是。』
『……』
魔理沙突然笑了一声。
『这个谁教你的？』
『刚才想到的。』
『不错。』
两个人坐在那里。
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
女孩忽然问：
『刚才那个地方。』
『不能问？』
『……』
魔理沙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不想说。』
『以后呢？』
『以后再说。』
『好。』
没有为什么。
没有追问。
女孩只是点头。
魔理沙愣了一下。
『你不问了？』
『你说不要。』
『哦。』
魔理沙低头。
看着自己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
那枚一直发热的星形痕迹。
第一次。
完全安静了下来。
——第三卷·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