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魔法之森
魔理沙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天花板。
而是灵梦的脸。
『……』
『醒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
魔理沙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而灵梦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大清早趴在人家床边看别人睡觉有什么问题，只是往后挪了一点，顺便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饭团藏到了身后。
『阿妈让我来叫你。』
『叫我就叫我，你趴这么近干嘛？！』
『看看你醒没醒。』
『眼睛闭着当然没醒！』
『也可能醒了不睁眼。』
『谁会这么干？！』
灵梦想了一下。
『阿妈会。』
『……』
魔理沙突然觉得这个例子好像还真没办法反驳。
昨天神社那一群人最后并没有全部离开。准确来说，是巫女小姐带着露米娅、小红和前辈先回去了，只把灵梦暂时留在了魔理沙这里，理由是“这两个小鬼今天反正已经混熟了，正好省一顿饭”。
魔理沙当时十分认真地指出，灵梦留在这里最后吃的也是自己的饭。
巫女小姐只回答了一句：
『那就更省了。』
然后走得比谁都快。
魔理沙第一次对博丽神社到底是怎么穷到今天这件事有了极其深刻的理解。
『她们人呢？』
魔理沙揉了揉头发。
『外面。』
『谁？』
『阿妈，露米娅，小红，前辈，还有那个没脸的。』
『她也来了？』
『嗯。』
『来干嘛？』
『不知道。』
灵梦顿了一下。
『她说想来。』
魔理沙穿衣服的动作慢了一点。
想来。
这句话如果放在几天前那个女孩身上，大概根本不会出现。那时的她只会待在星星旁边，因为“本来就在”；跟着众人，是因为星星在观察；问问题，也只是因为星星无法理解。
可现在。
她已经会因为自己想来，就从人间之里一路走到这里。
魔理沙低头系好鞋带。
『知道了。』
『还有。』
『干嘛？』
『你晚上说梦话了。』
魔理沙动作一僵。
『我说什么了？』
『没听清。』
『真的？』
『真的。』
魔理沙明显松了一口气。
灵梦接着说道：
『就听见“不要拿走”“我会学会”“老爹是笨蛋”——』
『博丽灵梦！！！』
『疼疼疼！不要抓脸！』
——屋外
等两个人终于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几个人已经等了有一阵。
巫女小姐靠在树边喝茶，露米娅坐在一块石头上，旁边的小红似乎正在和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甲虫较劲。前辈倒是十分悠闲地晒着早晨的太阳，看样子比任何人都适应现在这种“没有身份、没有过去、暂时住在别人家里白吃白喝”的生活。
至于那个空白女孩。
她正蹲在一小片野花旁边。
看花。
魔理沙出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马上注意到。
『她在那干嘛？』
『不知道。』
露米娅回答。
『看了快一刻钟了。』
『花有什么好看的？』
『你问她。』
魔理沙走过去。
『喂。』
女孩抬头。
『你来了。』
『嗯。你蹲这干嘛？』
『看这个。』
她指向地面。
是一朵很普通的白色小花。
『然后？』
『喜欢。』
魔理沙愣了一下。
『什么？』
『我觉得这个好看。』
女孩说道。
『所以看。』
没有因为星星。
没有因为别人需要。
甚至没有什么值得继续追问的“为什么”。
就只是觉得好看。
所以停下来。
魔理沙看了看那朵花，又看了看她。
『那你喜欢白色？』
女孩认真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不是刚说喜欢？』
『喜欢这个。』
『不一定喜欢所有白色？』
『嗯。』
魔理沙忍不住笑了一声。
『学得还挺快。』
女孩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只是重新低头看花。
巫女小姐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脸上倒没有多少轻松的意思。昨晚人间之里的异常虽然已经控制住大半，可真正的异变源头——那颗坠星，依旧留在魔法之森的陨坑里。
最麻烦的是。
它没有停。
只是暂时变得安静。
『今天去陨坑？』
魔理沙问。
『晚一点。』
『为什么？』
『先去人间之里。』
魔理沙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我不去。』
『没说去你家。』
『那去干嘛？』
『确认昨天那些人恢复得怎么样。』
『……』
『你可以不去。』
巫女小姐回答得十分自然。
魔理沙反而愣了一下。
她显然已经提前做好了被劝、被问，甚至和这位巫女吵上一架的准备。结果对方一句“可以不去”，硬是把后面那些话全堵了回去。
『真的？』
『不然呢？』
『你昨天还说最好跟紧。』
『昨天你身上的印记会乱发光。』
『今天呢？』
『也会。』
『那为什么——』
『因为你说不去。』
巫女小姐喝了口茶。
『我总不能刚教别人不要替人做决定，回头自己就干一样的事。』
『……』
前辈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
巫女小姐立刻转头。
『前辈。』
『嗯？』
『不许说“学得挺快”。』
『我没准备说。』
『那你笑什么？』
『觉得你终于稍微像个正常人。』
『……』
『还是打一架吧。』
『不要。』
前辈现在拒绝得越来越熟练了。
——上午·人间之里
最后魔理沙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巫女小姐要求。
也不是因为灵梦缠着。
她是在众人快要走远的时候，自己扛着扫帚从后面跟上来的。
对此灵梦当然十分高兴。
『你不是不来吗？』
『突然想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可是——』
『我现在突然觉得还是把你埋森林里比较好。』
『阿妈说不能随便埋人。』
『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
巫女小姐回头。
『我没说。』
『那可能是以前。』
『我也没说过！』
这种十分没有意义的争论一路持续到村口。
和昨天相比，人间之里已经恢复了不少。突然出现的钱财大多回到了原本的主人手里，被异常改变的人也逐渐恢复原样。虽然还有些后遗症，但至少没有继续出现新的“愿望结果”。
空白女孩一路跟在后面。
她现在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看到什么都只会问为什么。有时候会自己走到摊位旁看一看，也会因为不喜欢某种太过刺鼻的味道主动离远一点。
甚至路过卖甜食的摊位时。
她自己停住了。
『想吃？』
露米娅问。
『不知道什么味道。』
『那就是想试。』
『可以？』
『当然。』
露米娅刚准备掏钱。
忽然停住。
两个人同时看向巫女小姐。
『……』
巫女小姐沉默。
『看我干嘛？』
『你是巫女。』
『所以呢？』
『有钱吗？』
『……』
最后还是魔理沙付的。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有。』
『我有就该我付？！』
『我以后还你。』
空白女孩突然说道。
魔理沙愣了一下。
『你有钱？』
『没有。』
『那怎么还？』
『以后想办法。』
『……』
魔理沙看了她一会儿。
『算了。』
『为什么？』
『请你的。』
『为什么？』
『你问题怎么又多起来了。』
『想知道。』
『因为今天心情还行。』
『明天呢？』
『明天你自己付。』
『哦。』
女孩拿着第一次由自己选择想尝的点心。
咬了一小口。
停住。
『怎么样？』
灵梦问。
『甜。』
『喜欢吗？』
女孩想了一会儿。
又咬了一口。
『喜欢。』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说出。
自己喜欢某种味道。
魔理沙站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一点莫名其妙的成就感。
大概就和自己第一次成功让魔法光弹没有当场炸在脸上的感觉差不多。
虽然这两件事情明显没有什么关系。
——雾雨店附近
真正走到这条街的时候。
魔理沙明显安静了。
前面不远就是雾雨家的店。
和她记忆里没什么变化。
很大的店面。
熟悉的招牌。
门外摆放着各种普通人使用的道具，偶尔也能看见有人进进出出。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走慢。
至少灵梦不知道。
空白女孩却低头看了一眼魔理沙的手。
那道已经很淡的星形印记。
重新亮了。
『又热？』
『有一点。』
『有人在想你。』
『知道。』
魔理沙这次没有发脾气。
只是把手藏进口袋里。
巫女小姐也注意到了那间店。
可她什么都没问。
几个人本来可以直接走过去。
只要再往前几十步。
就是店门。
魔理沙却停在了街道另一边。
『你们先走。』
『你呢？』
灵梦问。
『我在这里待会儿。』
『为什么？』
『……』
灵梦刚准备继续。
忽然自己停住。
『不想说？』
魔理沙看了她一眼。
『嗯。』
『哦。』
这一次。
真的没有问。
魔理沙反而有些不习惯。
其他人继续往前。
只有空白女孩还站在原地。
『你怎么不走？』
『想站这里。』
『……』
『不行？』
『随便你。』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街道另一侧。
看着那间店。
过了很久。
店门开了。
一名上了些年纪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魔理沙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男人没有看见她。
只是站在门口，和伙计说了几句话。隔着一条街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他似乎在交代什么事情。
随后。
伙计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木盒。
魔理沙的眼睛。
慢慢睁大。
正是昨天出现过的那个盒子。
『……』
空白女孩也认出来了。
『那个。』
『嗯。』
『昨天的。』
『嗯。』
男人接过木盒。
手在盒盖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递给伙计。
魔理沙看着。
很久。
伙计似乎问了句什么。
男人摇头。
又把盒子拿回来。
重新走进店里。
『……』
魔理沙没有动。
空白女孩看着她。
『他想给你。』
『我知道。』
『为什么不给？』
『不知道。』
『你想要吗？』
魔理沙没有马上回答。
『想看。』
『那过去？』
『不要。』
女孩没有再问“为什么”。
她已经明白。
想看。
和现在要不要过去。
可以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两个人继续站着。
过了一会儿。
空白女孩突然问：
『他也在选择吗？』
魔理沙愣住。
『什么？』
『想给你。』
『又没有给。』
『和你昨天一样。』
魔理沙看向店门。
没有说话。
『他也想要。』
『但是不要？』
『……』
『不知道。』
魔理沙的声音小了很多。
这一次。
是真的不知道。
——中午
几个人在人间之里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后，重新准备离开。
魔理沙依旧没有走进雾雨店。
那扇门从头到尾距离她都只有几十步。
却没有跨过去。
巫女小姐没有问。
露米娅没问。
甚至灵梦都忍住了。
直到大家已经快离开那条街。
背后突然传来了声音。
『魔理沙。』
所有人脚步同时停住。
魔理沙没有回头。
灵梦倒想回。
被露米娅按住脑袋。
街道后方。
那个男人站在店门口。
没有拿木盒。
也没有追过来。
只是叫了她一声。
『……』
魔理沙握紧扫帚。
好一会儿。
『干嘛。』
她依旧没有转身。
男人沉默了一阵。
『最近魔法之森不太平。』
『我知道。』
『别往深处去。』
『已经去了。』
『……』
『还摔树上了。』
灵梦小声补充。
『博丽灵梦！』
『我只是说发生过的事。』
空白女孩在旁边点头。
『发生过。』
『你也闭嘴！』
那名男人似乎愣了一下。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
魔理沙看不到他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
『扫帚坏了？』
魔理沙低头。
自己那根破扫帚确实裂了一点。
『能用。』
『裂了。』
『我会修。』
『你不会。』
『谁说我不会？！』
『你七岁的时候修过店里的凳子。』
『……』
『第二天塌了。』
灵梦转头看魔理沙。
『真的？』
『闭嘴。』
男人像是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后门仓库里有一根新的。』
『不要。』
回答得很快。
『不是送你的。』
『那是什么？』
『以前剩下的。』
『……』
『不要就算了。』
魔理沙站在那里。
脸色明显有些难看。
几个人谁都没插嘴。
然后。
男人又说道：
『还有一个盒子。』
魔理沙握着扫帚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盒子？』
『你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就算了。』
『……』
两个明明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的人，十分认真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灵梦看得越来越困惑。
她很想问。
但这一次。
居然真的忍住了。
『放仓库。』
男人说道。
『想拿自己回来拿。』
『不送。』
魔理沙还是没有回头。
『谁要你的东西。』
『不要最好。』
『……』
『放久了我就扔。』
『你敢！』
这句话几乎是魔理沙下意识喊出来的。
喊完以后。
整条街都安静了。
『……』
魔理沙的脸瞬间红了。
男人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那就自己回来拿。』
这一次。
魔理沙没有回答。
只是扛着扫帚继续往前走。
走得越来越快。
灵梦跟上去。
又不敢靠太近。
直到彻底走出那条街。
魔理沙才突然停住。
『……烦死了。』
『生气？』
空白女孩问。
『嗯。』
『讨厌他？』
『有时候。』
『那不要他？』
『……』
魔理沙猛地转头。
『当然不是！』
声音比她自己预想得还大。
空白女孩没有被吓到。
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讨厌。』
『和不要。』
『不是一回事。』
『……』
魔理沙站在那里。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天。
是那个人间之里的小女孩。
今天。
轮到了自己。
原来这种话。
说别人时很简单。
落到自己身上。
却这么麻烦。
灵梦慢慢走到她旁边。
『魔理沙。』
『干嘛？』
『你会回去拿吗？』
『不知道。』
『明天？』
『不知道。』
『后天？』
『都说不知道！』
『哦。』
灵梦想了想。
『那等你想去的时候再去。』
『……』
魔理沙侧过脸。
『谁教你的？』
『阿妈。』
『她什么时候说过？』
『很多时候。』
『真的假的……』
灵梦没有回答。
只是抓住魔理沙手里的破扫帚看了看裂缝。
『这个真的快断了。』
『还能用。』
『会掉下来。』
『我本来就经常掉下来。』
『哦。』
『……』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算了。』
魔理沙继续往前。
这一次。
走得没有刚才那么快。
——傍晚·魔法之森
等回到陨坑的时候。
那颗星星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因为新的愿望。
也不是因为有人想要什么。
而是空白女孩第一次主动走到它面前。
她蹲下来。
看着那颗星。
『今天。』
她说道。
『我知道了一件事。』
星星闪了一下。
『喜欢。』
『不一定要拿走。』
又闪了一下。
『讨厌。』
『也不一定要丢掉。』
魔理沙站在后面。
动作慢了一点。
『想回去。』
『可以不现在回。』
『想见一个人。』
『也可以不现在见。』
空白女孩伸出手。
这一次。
不是因为“它在那里”。
而是她自己决定。
重新把星星抱了起来。
巫女小姐看见这一幕。
没有阻止。
『为什么又抱了？』
露米娅问。
女孩想了一会儿。
『现在想抱。』
『哦。』
露米娅笑了。
没有继续问。
星光安静下来。
女孩抱着它。
却已经不再像最开始那样。
仿佛两者本来就是同一种东西。
现在。
谁都看得出来。
星星是星星。
女孩是女孩。
——当天深夜
魔理沙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小屋。
把扫帚靠在墙边。
裂缝。
比早上更大了一点。
『……』
她蹲下来。
看了很久。
『还能修。』
拿出绳子。
缠了一圈。
又一圈。
试着晃了晃。
咔。
裂缝又大了一点。
『……』
魔理沙沉默。
『还能修。』
又缠。
这一次。
扫帚十分不给面子地。
咔嚓。
彻底断了。
『……』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魔理沙蹲在地上。
一只手拿着半截扫帚。
『烦死了。』
她抬头。
看向窗外。
人间之里的方向。
脑子里。
突然又响起那句话。
『后门仓库里有一根新的。』
『想拿自己回来拿。』
魔理沙迅速低头。
『谁要啊。』
过了一会儿。
又抬头。
『……』
再低头。
『我自己也可以买。』
摸了摸口袋。
没多少钱。
『……』
魔理沙脸越来越黑。
『可恶。』
她最终把断掉的扫帚放到墙边。
躺回床上。
翻身。
闭眼。
一会儿以后。
睁开。
『……』
再翻身。
又闭眼。
很久。
黑暗里突然响起一个小小的声音。
『就去拿扫帚。』
魔理沙对自己说道。
『拿完就走。』
『绝对不多待。』
『也不是回家。』
『只是拿东西。』
停了一会儿。
『……对。』
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十分完美的理由。
魔理沙闭上眼睛。
这一次。
真的睡着了。
——第三卷·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