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人间之里
魔理沙是在天刚刚亮的时候来到雾雨店后门的。
一路上她已经给自己找好了足够多的理由。扫帚断了,新的又贵,仓库里刚好有一根不用花钱的,自己只是来把本来没人要的东西拿走,拿完就回森林,最多再顺手看看昨天那个木盒到底装了什么。无论怎么解释,这件事都和“回家”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可真正站到后门前的时候,魔理沙还是停了很久。
门还是以前那扇门。
下面有一道她小时候用东西磕出来的缺口,右边的木框上还残留着几道很浅的刻痕。那时候她个子不够高,每年都会偷偷在上面画一道线,看自己到底长高了多少,后来被发现以后挨了顿训,她就再也没继续画。
现在最后一道线已经只到她胸口附近了。
『……』
魔理沙伸手摸了一下。
木头有些旧。
痕迹还在。
『谁会留这种东西。』
她小声说了一句。
随后去推门。
门开了。
魔理沙的动作停住。
没有锁。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翻墙的准备,甚至连应该从哪一边踩上屋檐都想好了。
结果门一推就开。
『……』
魔理沙站在门口,忽然更加不爽了。
『忘记锁而已。』
她替里面的人解释。
『肯定是忘了。』
没人反驳。
于是她走了进去。
——仓库
仓库的位置一点没变。
小时候这里一直是魔理沙最喜欢来的地方之一,因为雾雨店里很多还没来得及分类的东西都会先堆到这里,其中偶尔能翻到一些从外面收来的奇怪物件。虽然大部分都没有什么用,可对于那时候的她来说,只要长得不像平常见过的东西,就足以研究上半天。
当然。
被发现以后一般都会挨骂。
尤其是有一次她把不知道用途的粉末和酒混在一起,差点把半个仓库烧掉以后,这里就彻底成了不允许她单独进入的地方。
魔理沙推开仓库门。
里面比记忆里整齐不少。
『啧。』
她莫名有些不满。
『我不在以后倒收拾得挺干净。』
靠墙的位置。
确实放着一根新的扫帚。
不是什么特别漂亮的东西,也没有魔法,更不是昨天星光给她看的那种仿佛骑上去就能飞得特别好的扫帚。只是很普通,很结实,木柄比她原来的粗一点,扎得也很紧。
魔理沙拿起来试了试。
重量刚好。
『……』
她很快又把扫帚放下。
『碰巧而已。』
尺寸碰巧。
长度碰巧。
重量也碰巧。
她一点都不信这东西不是专门准备的。
眸光一瞥。
她看见旁边的木盒。
和昨天星光送到她面前的一模一样。
魔理沙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
昨天她已经拒绝过一次。
因为那不是她自己拿到的。
可现在。
盒子就在这里。
没有星光。
没有人逼她。
只要往前走几步。
她就可以自己打开。
『……』
魔理沙没有马上动。
可是手背上那枚已经变得很淡的星形痕迹却不打算给她冷静的机会,忽然亮光一闪。
——星光
仓库消失了。
只是一瞬间。
魔理沙重新站在了雾雨店里。
男人就在她面前。
没有背对着。
也没有像昨天那样隔着一条街。
而是直接面对面地看着她。
『魔理沙。』
魔理沙怔住。
那个声音。
和记忆里一样。
『回来吧。』
『……』
魔理沙握紧手,头轻轻地往右边撇了撇,像极了一个犯了错却不愿意承认的小孩。
『是我错了。』
男人说道。
『我不该阻止你学魔法。』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以后也不会再管你。』
『所以回来吧。』
魔理沙没有动,只是怔怔地回过头,看着眼前这个鬓角已经有点发白的男人。
这句话。
她想听吗?
当然。
甚至在第一次离开家的那几个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完全陌生的地方,看着连窗户都没有修好的屋顶时,不止一次想过——如果第二天有人来找自己,如果那个人说一句“算了,回来吧”,是不是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没有人来。
她也就不想了。
至少她一直告诉自己。
已经不想了。
『你不是一直想听吗?』
星光里的男人问。
『现在有了。』
『……』
魔理沙低着头。
『是啊。』
『我以前确实想听。』
男人向她伸出手。
『那回来。』
魔理沙看着那只手。
很久。
最后。
没有握。
『不要。』
星光轻轻晃了一下。
『为什么?』
魔理沙抬起头。
『因为这不是他说的。』
『结果一样。』
『又来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
只是觉得这颗星星果然还是一点都没学明白。
『如果我只是想听一句“我错了”。』
『那你现在确实可以给我。』
『想听多少遍都行。』
『甚至可以让他说得更好听一点。』
魔理沙看着眼前那个比真正的父亲温柔得多的人。
『可是。』
『我想听的从来不是这句话本身。』
『……』
『我要他说。』
男人没有回答。
『他不说也行。』
『至少那也是他不说。』
『不是你替他决定应该说什么。』
魔理沙伸出手。
直接从那只向自己伸来的手掌中穿了过去。
『所以别用他的脸。』
星光开始出现裂纹。
『我不喜欢。』
最后四个字落下。
整个幻象一下碎开。
——仓库
魔理沙重新站在木盒前。
手背上的星形印记。
比刚才又淡了一点。
『……』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总算听懂一次。』
随后。
自己伸手打开了木盒。
里面没有魔法道具。
也没有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
最上面放着一本旧笔记。
魔理沙看到封面的时候就认出来了。
『这个怎么还在……』
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写的东西。
与其说是魔法笔记,不如说更像一个小孩子对魔法的胡思乱想。里面画着各种根本看不懂的阵法,还有大量诸如“如果把火装进石头里是不是就不会灭”“星星为什么不能摘下来”“扫帚既然能扫地为什么不能顺便飞”这种现在看起来十分愚蠢的问题。
魔理沙甚至记得自己离家以前明明把这本东西扔了。
因为那时候觉得丢脸。
结果现在。
它就在这里。
她翻开第一页。
自己的字比现在难看得多。
第一行。
歪歪扭扭写着:
『以后要当很厉害的魔法使。』
『……』
魔理沙迅速翻过去。
『谁小时候会写这种东西啊。』
虽然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还是觉得有点丢人。
继续往后。
很多页边缘都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可已经被人一点点剪平。
有些原本散掉的纸页也重新装订过。
手艺不算精细。
至少不像专门做书的人。
魔理沙的动作越来越慢。
笔记下面。
放着几样她以前落下的小东西。
一根已经完全不能用的短木棒。
几个被她拿来做过实验的金属小片。
一只烧黑了半边的小布袋。
甚至还有她小时候从店里偷偷拿走、后来因为怕挨骂又偷偷放回来的铃铛。
没有一样值钱。
全是她自己都快忘了的东西。
『……』
魔理沙坐到地上。
一个一个拿起来。
最后。
在盒子最下面。
看到了一双手套。
新的。
明显不是以前留下来的。
很厚。
指尖和掌心用另一种材料重新加固过。
旁边还有一小瓶治疗烧伤的药。
没有信。
没有纸条。
更没有一句:
“这是给你的。”
什么都没有。
魔理沙拿着那双手套。
半天没动。
『……』
过了一会儿。
仓库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几乎是下意识把手套塞回盒子里。
——门口
男人站在那里。
两个人对视。
『……』
『……』
谁都没说话。
最后。
还是魔理沙先开口。
『后门没锁。』
『我知道。』
『你知道?』
『嗯。』
『为什么不锁?』
男人停顿了一下。
『仓库有人要进。』
『谁?』
『伙计。』
『哦。』
魔理沙点头。
十分合理,合理地甚至想发作都找不到突破口。
她低下头。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失望。
男人也看见了打开的木盒。
『看了?』
『嗯。』
『都是你以前落下的。』
『我知道。』
『不要的可以扔。』
『为什么要扔?』
魔理沙立刻抬头。
男人没有说话。
『……』
魔理沙又了低下去。
『反正先放我那里。』
『嗯。』
『我不是说我要留。』
『随你。』
『……』
就是这种地方最烦。
魔理沙突然觉得昨天那个星星制造出来的假人其实至少有一个地方比真的好。
那个假的会说好听话。
真的这个。
一句都不会。
『扫帚呢?』
男人问。
『拿。』
『嗯。』
『但是太重。』
『你以前那根太轻。』
『我飞起来重一点更难控制。』
『轻了容易断。』
『那是我撞树撞断的!』
『所以要结实一点。』
『……』
魔理沙被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撞树?』
男人看她。
『昨天那个红白小姑娘说的。』
『……』
博丽灵梦。
魔理沙默默把这个名字记进了今天回去必须算账的名单里。
男人转身准备离开。
魔理沙看着他的背影。
『等一下。』
他停住。
『这个。』
魔理沙拿出那双手套。
『不是我以前的。』
『嗯。』
『谁的?』
『店里的。』
『店里卖这种?』
『不卖。』
『……』
魔理沙盯着他。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做多了。』
『谁?』
『我。』
『……』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魔理沙低头看着那双手套。
『你不是不让我碰魔法吗?』
『现在也不想。』
回答得很快。
甚至没有给她一点期待。
魔理沙嘴角动了一下,刚刚亮起一丝微光的眼眸又暗淡了下去。
『哦。』
『危险。』
『我知道。』
『会受伤。』
『我也知道。』
『你现在会的那点东西。』
『还不如店里有些驱妖的道具。』
『你能不能不要说后面这句?!』
『事实。』
『……』
果然。
她就不该期待这个人突然会说什么好听话。
男人看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但你不会因为我说危险就不学。』
魔理沙愣住。
『……』
『所以。』
男人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套,表情微动,在这个一只扑克脸的男人身上显得十分的难得。
『至少别把手烧坏。』
只有这么一句。
没有支持。
没有理解。
甚至依旧明确表示。
他不喜欢魔法。
可魔理沙站在那里。
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
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些体己的话,可话到嘴边还是被自己咽了下去。
『你就不能正常一点说话吗?』
『我哪里不正常?』
『哪里都不正常!』
『那算了。』
『什么叫算了?!』
熟悉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为什么这个人就是不愿意理解自己?为什么永远都是这样木讷。
可这次的感觉却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她每次和这个人说话,最后都会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东西,越堵越难受,然后谁也不肯让,直到彻底吵起来。
现在。
还是烦。
还是想生气。
但不知道为什么。
好像没有那么堵了。
男人走到门口。
『魔理沙。』
『又干嘛?』
『饭吃了吗?』
『吃了。』
其实没有。
只是早上啃了灵梦剩下的半个饭团。
『哦。』
男人走了。
魔理沙看着他的背影。
等脚步声听不见以后。
『……』
她低头。
看着那双手套。
『什么啊。』
声音很小。
『至少问我要不要留下吃饭吧。』
仓库里没有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
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
魔理沙抬头。
男人重新出现。
『干嘛?』
『厨房今天做多了。』
『……』
『不想吃就算了。』
魔理沙坐在那里。
表情越来越奇怪。
『你刚才是不是听见了?』
『没有。』
『绝对听见了吧?!』
『没有。』
『那你为什么回来?!』
『饭多。』
『骗人!』
『爱吃不吃。』
男人再次转身。
『等一下!』
『又怎么了?』
魔理沙抱起木盒。
另一只手拿上新扫帚。
『……只吃饭。』
『嗯。』
『吃完我就走。』
『随你。』
『以后也不一定回来。』
『随你。』
『你就不能换句话?!』
男人没有回头,只是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菜要凉了。』
『……』
魔理沙抱着东西。
跟了上去。
——中午
这顿饭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没有人道歉。
也没有人把以前为什么吵架重新拿出来说一遍。
男人问了一句魔法之森的屋顶漏不漏水。
魔理沙说不漏。
其实下雨的时候有一点。
魔理沙问店里最近生意怎么样。
男人说还行。
其实桌上的账本明显比以前厚。
两个人都没有拆穿对方。
吃到一半。
男人把一盘菜往魔理沙那边推了一点。
『吃。』
『我有。』
『你没夹。』
『我不喜欢。』
『以前喜欢。』
『现在不喜欢了。』
男人的筷子停了一下。
『哦。』
然后把菜移了回去。
很普通的一件事。
魔理沙却看了很久。
以前喜欢。
现在不喜欢。
原来人真的会变。
就这么简单。
不需要理由。
也不用因为小时候喜欢过。
以后就一直喜欢。
『怎么了?』
『没什么。』
魔理沙低头继续吃饭。
突然觉得昨天那些让自己必须提前选好的未来。
更加讨厌了。
——下午·离开人间之里
魔理沙最终还是走了。
新扫帚扛在肩上。
木盒夹在另一边。
那双耐热手套已经戴在手上。
尺寸有一点大。
但还能用。
走到街口的时候。
她回了一次头。
雾雨店的招牌还在那里。
却没有人站在门口。
『……』
魔理沙继续往前。
没走多远。
就看见路边蹲着一排熟悉的人。
『……』
灵梦。
露米娅。
小红。
前辈。
空白女孩。
最后还有巫女小姐。
六个人整整齐齐。
『你们在干嘛?』
『等你。』
灵梦回答。
『等多久了?』
『没多久。』
巫女小姐说道。
露米娅抬头。
『两个时辰。』
『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事实。』
『……』
魔理沙看着这帮人。
忽然觉得今天所有人都特别烦。
『你手上是什么?』
灵梦注意到了手套。
『捡的。』
『新的。』
『别人不要的。』
『谁不要?』
『反正不是送我的!』
『哦。』
灵梦又看向扫帚。
『这个呢?』
『拿的。』
『从哪里?』
『……』
魔理沙深吸一口气。
『博丽灵梦。』
『嗯?』
『你昨天是不是告诉别人我撞树了?』
『嗯。』
『为什么?!』
『他问你的扫帚怎么坏的。』
『你就说了?!』
『不然呢?』
『你可以说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
『……』
魔理沙终于忍不住。
『你给我站住!!!』
『为什么?!』
『我要把你埋了!!!』
『阿妈!』
『别叫我。』
两个小孩一前一后冲了出去。
灵梦会飞。
魔理沙不会。
所以追了半天。
一个都没追上。
最后魔理沙气喘吁吁地撑着新扫帚停下来。
『有本事……下来……』
『不要。』
『你给我下来!』
『下来会被埋。』
『你还知道?!』
空白女孩站在后面。
一直看着。
随后。
很轻地笑了一声。
『……』
所有人都停住。
女孩自己也停住了。
『刚才是什么?』
露米娅问。
『不知道。』
『你笑了。』
『笑?』
女孩伸手摸了摸自己依旧没有五官的脸。
『为什么?』
魔理沙还在喘。
『因为好笑呗。』
『我觉得好笑?』
『大概。』
女孩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
『喜欢。』
『喜欢什么?』
她看着正在半空躲魔理沙的灵梦。
又看向气得拿扫帚指人的魔理沙。
『这样。』
没有更准确的词。
但已经够了。
——傍晚·陨坑
空白女孩重新把这件事告诉了星星。
『今天。』
『有人想听一句话。』
『你给了。』
『但是她不要。』
星星轻轻闪烁。
『因为不是那个人说的。』
『后来那个人还是没有说。』
『可是她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魔理沙站在后面。
『谁没那么难过了?!』
女孩回头。
『你。』
『我一直都没难过!』
『哦。』
『你这个哦又是跟谁学的?!』
女孩看向灵梦。
『她。』
『……』
魔理沙突然觉得这家伙还是变回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比较可爱。
女孩重新低头。
『我好像又知道一点。』
星星闪了一下。
『有时候。』
『想要的答案没有出现。』
『事情也没有变得很坏。』
『有的人不说对不起。』
『还是会做一双手套。』
『喂!』
魔理沙脸瞬间红了。
『这个不要告诉它!』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女孩安静了一会儿。
『好。』
她真的不说了。
只是低下头。
抱着星星。
魔理沙站在旁边。
忽然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至少今天。
这样就够了。
——第三卷·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