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魔法之森
从人间之里回来以后，魔理沙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小屋。
新扫帚被她随手靠在陨坑边的一棵树上，那双刚拿到不久的耐热手套倒是一直没有摘。明明嘴上说着“只是顺手拿的”，可一路回来她已经低头看了好几次，尤其是掌心和指尖加固过的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店铺里会随便做出来的东西。
灵梦注意到了。
不过这一次她学聪明了。
没问。
只是盯着看。
盯得魔理沙越来越不自在。
『你想说什么就说。』
『阿妈说不该问的时候别问。』
『那你一直看干嘛？』
『想看。』
『……』
魔理沙突然觉得。
有时候不问比直接问更烦。
『新的。』
『哦。』
『不是送的。』
『哦。』
『也不是特意做的。』
『哦。』
『博丽灵梦！』
『我什么都没说。』
灵梦一脸无辜。
魔理沙张了张嘴，最后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莫名其妙解释了一大堆的人，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露米娅在不远处笑得肩膀直抖。
巫女小姐倒没心思管她们。
她正站在陨坑中央，看着那颗星。
今晚的星光。
有些不对。
比前几天弱了很多。
原本覆盖坑底的银白色光点已经稀薄到几乎看不见，星星本身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刺眼，反倒像一盏快要烧完的灯。
『它是不是快灭了？』
小红问。
『不像。』
前辈站在另一侧。
『更像是……』
她停了停，耸了耸肩。
『缺了什么。』
巫女小姐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她也有同样的感觉。
这颗星原本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星辰，它不会创造真正不存在的东西，也没有神明那种改变世界本质的力量。它更像某种被“空白”照亮以后获得行动能力的现象——捕捉愿望，寻找结果，再把结果搬到许愿者面前。
可现在。
那个一直负责替它观察、理解、提问的女孩。
已经越来越不像它的一部分了。
女孩正坐在陨坑边缘。
没有抱星星。
也没有看星星。
她低着头，正摆弄白天从人间之里带回来的那张包点心的纸。
纸其实没什么特别。
只是边缘印着一小圈淡淡的花纹。
她却已经看了很久。
『你又喜欢这个？』
魔理沙走过去。
『嗯。』
『一张纸有什么好喜欢的。』
『不知道。』
女孩抬起来给她看。
『这里。』
魔理沙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
是一个很小的花纹。
『像早上的花。』
『哦。』
『但是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一个是画，一个是真的。』
『我知道。』
『那你还看？』
『因为还是喜欢。』
『……』
魔理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最近喜欢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多。』
女孩低下头。
『不可以？』
『谁说不可以。』
魔理沙在她旁边坐下。
『喜欢就喜欢呗。』
『会一直喜欢吗？』
『不知道。』
『又不知道。』
『我小时候还喜欢过一种特别难吃的糖。』
『后来呢？』
『现在看见就想扔。』
『为什么变了？』
『吃腻了。』
『那喜欢会消失？』
『会吧。』
魔理沙说到这里。
忽然停了一下。
她想起中午那盘自己小时候喜欢、现在却已经不想吃的菜。
又想起男人把盘子默默移回去时，那一瞬间短到几乎看不见的停顿。
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不疼。
只是有些说不清。
『怎么了？』
女孩问。
『没什么。』
魔理沙下意识回答。
说完自己又觉得好笑。
以前总觉得大人最烦的地方，就是明明有事却喜欢说“没什么”。
结果现在她自己也开始这样。
『反正。』
魔理沙抬头看向夜空。
『喜欢会变。』
『讨厌也会。』
『那什么不会变？』
『……』
魔理沙沉默。
『你怎么总问这么难的。』
『不知道。』
『不知道还问。』
『因为想知道。』
魔理沙看着她。
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慢慢想。』
女孩点头。
这一次。
没有急着要答案。
——深夜
真正出事的时候。
谁都没有准备。
那颗原本已经暗下去的星忽然亮了。
没有一点预兆。
银白色的光从陨坑中央猛地炸开，四周树影被一瞬间拉得极长。巫女小姐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御币，红色结界直接罩住所有人。
『趴下！』
灵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露米娅一把按进怀里。
魔理沙则下意识挡在空白女孩面前。
下一秒。
星光穿过了结界。
『又来？！』
魔理沙咬牙。
可这一次。
那些光没有扑向任何人。
全部停在了女孩身边。
『……』
女孩抬头。
银白色的光一点点围绕着她旋转。
先是头发。
然后是眼睛。
鼻子。
嘴。
一张脸。
正在她原本空白的面孔上慢慢出现。
灵梦从露米娅怀里探出脑袋。
『她长脸了。』
『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魔理沙嘴角抽了一下。
女孩却没有反应。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伸出的手。
一面由星光组成的镜子出现在眼前。
镜子里。
站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少女。
银白色的长发。
浅金色的眼睛。
轮廓柔和。
甚至可以说很好看。
『……』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星星像是在等待。
等待她接受这个答案。
『这样。』
女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就是人？』
『至少看起来像。』
魔理沙说道。
『好看吗？』
灵梦立刻点头。
『好看。』
『你喜欢？』
女孩问。
『嗯。』
小红也点头。
『挺好看的。』
露米娅倒没说话。
她只是一直看着女孩。
巫女小姐也一样。
『你们为什么不说？』
女孩注意到了。
巫女小姐问：
『你自己呢？』
『什么？』
『你喜欢吗？』
『……』
女孩停住。
她重新看向镜子。
银发。
金眼。
白皙的脸。
每一个地方都像是从“漂亮”这个概念里挑出来的。
没有缺点。
也没有任何让人讨厌的地方。
可她看了很久。
『不知道。』
『那就别急。』
魔理沙说道。
星光却在这个时候亮得更强了一点。
镜中的少女笑了。
女孩没有笑。
她自己愣住。
『……』
镜子里的“自己”。
又眨了一下眼。
女孩没有眨。
『它在动。』
魔理沙脸色变了。
『不是她。』
巫女小姐立刻开口。
『是星星给的“她”。』
女孩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镜子里的少女却没有退。
反而向前。
那张好看的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
『这样不好吗？』
声音从星光里传出来。
『有脸。』
『有眼睛。』
『有声音。』
『别人会喜欢。』
女孩没有回答。
『你也想成为“人”。』
『……』
『那就接受。』
镜中的少女向她伸出手。
『你会有名字。』
『会有人喜欢。』
『会有人记住。』
『不会再是空白。』
女孩的手。
微微动了一下。
魔理沙注意到了。
『你想要？』
『……』
女孩看着那只手。
『有一点。』
回答得很轻。
却很诚实。
『那就拿。』
星光里的声音说道。
『这一次是你自己想要。』
魔理沙没有插嘴。
巫女小姐也没有。
因为这次确实不一样。
不是星星强塞。
女孩是真的想要。
想拥有脸。
想像其他人一样。
甚至。
想被喜欢。
这没有任何错。
女孩慢慢伸出手。
指尖距离镜中的手只剩一点。
银白色的光开始沿着她的手臂向上爬。
脸上的五官也越来越清楚。
灵梦看着。
忽然开口。
『可是。』
所有人转头。
『什么？』
女孩问。
灵梦歪了歪头。
『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
『什么意思？』
『为什么是银色头发？』
『为什么眼睛是金色？』
『为什么长这样？』
女孩停住。
『好看。』
『我知道。』
灵梦说道。
『可是为什么？』
『……』
星光里没有立刻回答。
灵梦继续问：
『是你自己选的吗？』
『……』
女孩的手。
慢慢停下来。
魔理沙眼神也变了。
她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这个脸确实很好看。
也确实是女孩想要的“成为人”的结果。
可具体长成什么样。
不是她选的。
『谁决定的？』
魔理沙看向那面镜子。
『头发。』
『眼睛。』
『脸。』
『这些是谁选的？』
星光沉默。
『是你。』
女孩轻声说道。
『……』
『又是你。』
镜中的少女依旧在笑。
『因为这样最好。』
『最好？』
『最容易被喜欢。』
『最接近你想要的结果。』
女孩低头。
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可是。』
她声音第一次有些发颤。
『我没有选。』
星光没有回答。
『我想要脸。』
『可是没有说要这张。』
『我想有人喜欢。』
『可是没有说要变成他们会喜欢的样子。』
镜中的笑容。
第一次停住。
女孩抬起头。
刚刚形成的浅金色眼睛里，映着那张几乎完美的脸。
『如果我接受。』
『以后这就是我？』
『是。』
『不能变？』
『可以变。』
『怎么变？』
『选择新的结果。』
女孩怔住。
魔理沙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
『还是你给。』
『……』
『她想变的时候。』
『还是得从你准备好的东西里选。』
星光没有反驳。
魔理沙忽然想起那些门。
七扇。
几十扇。
几百种可能。
看起来很多。
可无论选哪一个。
都是星星提前摆在面前的答案。
『喂。』
魔理沙看向女孩。
『你喜欢这张脸吗？』
『不知道。』
『那就不要。』
『可是。』
女孩伸手摸着自己的脸。
眼神里。
第一次出现非常明显的犹豫。
『如果不要。』
『又会变回没有脸。』
『那又怎样。』
『不好看。』
『谁说的？』
女孩愣住。
『没有脸。』
『又不等于难看。』
『别人会怕。』
『有人会。』
『那怎么办？』
『怕就怕呗。』
魔理沙回答得理所当然。
『总不能因为有人怕。』
『你就得长成他们喜欢的样子吧。』
『……』
女孩看着她。
『那你觉得我现在这样好吗？』
魔理沙张嘴。
忽然意识到。
这问题好像比刚才那些都危险。
『你问我干嘛。』
『想知道。』
『我觉得有什么用。』
『因为你认识我。』
魔理沙停住。
视线不自觉地避开了一点。
『……』
过了几秒。
『我觉得。』
她有些不自在地抓了抓脸。
『你以前那样也没什么。』
『虽然第一次看的时候挺吓人。』
『喂。』
露米娅忍不住开口。
『我说的是实话！』
魔理沙瞪她一眼。
随后重新看向女孩。
『但是看久了就习惯了。』
『而且。』
『有没有脸。』
她停了一下。
『又不影响你烦。』
『……』
女孩怔了两秒。
『这是夸我？』
『算吧。』
『完全不像。』
『那你别问！』
女孩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刚刚从星光里得到的脸。
可这一刻。
笑容却和镜中的完全不同。
没有那么漂亮。
甚至因为她还不习惯控制五官，嘴角的幅度有一点奇怪。
可魔理沙反而觉得。
这个更像她。
『……』
女孩自己也意识到了。
她伸手碰了碰嘴角。
『刚才是我？』
『嗯。』
『不是它？』
『嗯。』
女孩重新看向镜子。
镜中的少女仍然挂着那个标准、漂亮、毫无错误的笑。
她看了很久。
随后。
把手收了回来。
『不要。』
两个字落下。
脸上的银白色光开始剥落。
头发。
眼睛。
鼻子。
嘴。
一点点重新变得模糊。
灵梦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
女孩注意到了。
『变回去不好吗？』
『不是。』
『那是什么？』
灵梦想了想。
『刚才你笑的时候。』
『挺好看的。』
女孩愣住。
星光剥落的速度。
忽然慢了一下。
『可是脸是它给的。』
『嗯。』
『那笑也是？』
灵梦摇头。
『不是。』
『为什么？』
『因为它那张脸笑起来不是那样。』
女孩安静下来。
几秒后。
脸彻底消失。
重新变回最开始那片空白。
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所有人都觉得。
她已经和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了。
——星光之后
陨坑重新暗下来。
女孩坐在地上。
久久没有说话。
魔理沙走过去。
『后悔？』
『有一点。』
『因为脸没了？』
『嗯。』
『那为什么还不要？』
『因为不是我选的。』
『……』
魔理沙笑了一下。
『学得不错。』
『可是。』
女孩抬头。
『我以后想有。』
『那就以后想。』
『怎么想？』
『自己慢慢挑呗。』
『可以挑眼睛？』
『应该吧。』
『头发？』
『当然。』
『鼻子？』
『……这个也要挑？』
『不知道。』
『那你慢慢想。』
『想错了呢？』
『脸还能想错？』
『如果后来不喜欢。』
『那就换。』
『可那不是变了吗？』
『人本来就会变啊。』
魔理沙蹲下来。
『你今天喜欢白花。』
『以后不喜欢也没事。』
『今天想要长头发。』
『以后想剪短也没事。』
『现在想当人。』
『以后说不定又觉得当妖怪更有意思。』
『那我到底是什么？』
女孩问。
魔理沙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又问这个。』
『因为还不知道。』
『那就先不知道。』
『可是别人都有。』
『谁说的？』
『你是人类。』
『嗯。』
『露米娅是妖怪。』
『嗯。』
『巫女是巫女。』
『喂。』
巫女小姐在后面出声。
『巫女不是种族。』
『哦。』
女孩停顿一下。
『那我呢？』
魔理沙看着她。
这一次。
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
自己其实也回答不了。
因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
雾雨家的女儿。
离家的孩子。
想成为魔法使的人类。
以后又会是什么？
谁知道。
『我现在也不知道以后自己算什么。』
魔理沙说道。
『可是你有名字。』
『……』
空气安静了一下。
女孩终于问到了一个。
谁都没有办法轻易绕过去的问题。
『名字。』
她重复。
『我也想要。』
星星。
忽然亮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转头。
『别。』
女孩自己先开口。
星光停住。
『这次不要你给。』
她望着那颗星。
『我要自己想。』
星星没有熄灭。
却真的没有再把任何名字送到她面前。
巫女小姐看着这一幕。
眼神慢慢柔和了一点。
『有进步。』
『谁？』
露米娅问。
『两个都是。』
——同一时间·幻想乡上空
谁都没有注意到。
当女孩第一次明确拒绝星星替自己决定名字以后。
夜空里。
那颗一直缺了一块的星河。
忽然多出了一点极淡的颜色。
不是银白。
也不是任何季节曾经出现过的光。
只是一点很薄。
近乎透明的颜色。
像一张原本完全空白的纸。
终于被谁。
落下了第一笔。
——半夜
魔理沙已经准备回去了。
她拿起新扫帚。
看了两眼。
『你不骑？』
灵梦问。
『……』
『新的不是更好？』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骑？』
魔理沙沉默。
这根扫帚。
是新的。
结实。
重量也合适。
而且。
某个人明明嘴上不愿意她学魔法。
却还是按照她的身高和习惯准备了。
魔理沙握着木柄。
手套掌心和扫帚摩擦。
发出很轻的声音。
『怕摔？』
灵梦问。
『谁怕了？！』
『那骑啊。』
『……』
魔理沙盯着她。
『你是不是故意激我？』
『激是什么？』
『算了。』
她跨上扫帚。
深吸一口气。
没有调用那份星星给她的“会飞”的结果。
而是像以前一样。
一点点调动自己的魔力。
『……』
扫帚轻轻晃了一下。
没动。
『哈哈。』
灵梦刚笑出声。
『不许笑！』
『哦。』
第二次。
魔理沙重新尝试。
魔力沿着扫帚一点点铺开。
太多。
她立刻收回一些。
重心不对。
往前压。
扫帚终于。
慢慢离开了地面。
一寸。
两寸。
然后。
啪。
重新掉下去。
『……』
魔理沙坐在地上。
安静了一会儿。
灵梦这次没笑。
『疼吗？』
『一点。』
『还试？』
魔理沙抬起头。
眼睛里没有半点刚才的挫败。
反而亮得惊人。
『当然。』
她站起来。
拍掉衣服上的土。
『刚才。』
『不是它帮我的。』
魔理沙重新抓住扫帚。
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是我自己浮起来的。』
只有两寸。
甚至连“飞”都算不上。
可她却笑得。
比第一次被星星抬到半空的时候。
开心得多。
——第三卷·第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