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魔法之森
女孩是在太阳出来以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影子了。
最开始谁都没有注意。
昨夜折腾得太晚，等众人随便找了块地方休息下来时，天边早已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晨雾从林间缓慢游过，贴着草尖，也贴着人的脚踝，像一层还没完全醒来的梦。
直到灵梦蹲到女孩旁边。
『你的影子呢？』
『影子？』
女孩低头。
她知道那是什么。
魔理沙昨天告诉过她。
太阳照过来。
人会在地上留下一个黑色的自己。
不能说话。
也不会自己走。
你抬手它也抬手。
你停下它就停下。
女孩当时觉得这种东西有些奇怪，却又盯着魔理沙的影子看了很久。
现在。
太阳已经越过树冠。
灵梦脚下有。
露米娅脚下有。
就连旁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也被晨光在草丛里拖出了一小片灰黑色的轮廓。
只有她脚下。
什么都没有。
『……』
女孩向左走了一步。
没有。
又向右。
还是没有。
『是不是太阳不喜欢我？』
『为什么第一个想到这个？』
魔理沙正坐在不远处给扫帚重新缠绳，闻言抬起头。
『不是说有光就会有影子？』
『一般是。』
『我没有。』
『所以？』
『所以光没照到我。』
『它都从你身体里穿过去了！』
魔理沙指向她。
清晨的光确实毫无阻碍地透过女孩的肩膀，在她身后的草地上铺开。
像照过一块颜色极淡的玻璃。
女孩沉默了一下。
『哦。』
『别哦啊！』
魔理沙把手里的绳子丢到旁边，起身走过去。
昨天还能看见身体大概的轮廓。
今天已经更淡了。
如果站在稍微亮一点的地方，甚至很难第一时间找到她。
魔理沙伸手碰了碰女孩的肩。
指尖传来的触感。
比昨夜还轻。
像隔着一层将化未化的雪。
『……』
『怎么了？』
『没什么。』
魔理沙迅速收回手。
『还能撑。』
『你怎么知道？』
『我说能就能。』
『没有道理。』
『这种时候不需要道理。』
女孩看着她。
『你在骗人？』
『……』
魔理沙额头轻轻跳了一下。
『谁教你这个词的？』
『巫女小姐。』
『她还教你什么了？』
『有人说“没事”的时候。』
『很多时候其实有事。』
『……』
魔理沙猛地转头。
『那个大的红白呢？！』
树林另一头。
正在喝早茶的巫女小姐忽然打了个喷嚏。
——稍后
魔理沙还是开始练飞了。
女孩坐在树下。
看着。
原本她说过。
想看魔理沙真正飞起来。
魔理沙也说。
那就等着。
于是今天这件事突然像有了某种不能随便放弃的理由。
虽然当事人死不承认。
『你不用因为我练。』
女孩忽然说道。
正在调整扫帚角度的魔理沙动作微微一顿。
『谁因为你了？』
『昨天你说让我等。』
『那是顺便。』
『顺便？』
『我本来就要学。』
魔理沙重新跨上扫帚。
『你看不看我都学。』
『我消失了也学？』
『……』
扫帚晃了一下。
魔理沙差点又掉下来。
『你能不能别一大早说这种晦气话？！』
『晦气是什么？』
『现在别问！』
女孩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
『那我看。』
『嗯。』
『你继续。』
『不用你说。』
魔理沙深吸一口气。
掌心压在木柄上。
那双已经被星光灼出焦痕的手套摩擦着木头，发出一点沙沙的轻响。
父亲要是看到。
大概又要说她不会爱惜东西。
想到这里。
魔理沙眸光微动。
『……』
随后用力甩了甩脑袋。
现在想这个干嘛。
『走。』
魔力沿着木柄缓慢铺开。
扫帚离地。
一尺。
两尺。
比昨天稳。
魔理沙一点点压低身体。
风先是从她耳边轻轻擦过，随后越来越快。脚下的草地开始后退，树木的影子一根一根滑向身后。
没有星光托住她。
也没有某种早已准备好的力量在暗中纠正错误。
扫帚每一次细微的颤动。
都需要她自己去察觉。
自己压回去。
自己承受。
不好看。
也不轻松。
可偏偏正因为如此。
每前进一点。
都让人觉得格外踏实。
『魔理沙。』
女孩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干嘛？！』
『前面有树。』
『我看见了！』
『很近。』
『我知道！』
『更近了。』
『你能不能闭——』
砰！
林间鸟雀哗啦一声飞起。
女孩坐在树下。
沉默了很久。
『……』
露米娅站在旁边。
『要笑就笑。』
『她会生气。』
『会。』
『那不笑。』
又安静了两秒。
『噗。』
『你还是笑了。』
『忍不住。』
树底下。
魔理沙顶着一片缓缓飘落的树叶。
脸黑得和锅底差不多。
——同一时间·陨坑
星星一夜没有亮。
巫女小姐原本以为它还在思考。
直到太阳升起以后。
那颗黯淡的光球才终于发出一点细微的光。
很浅。
像某种迟到了很久的回应。
『她呢？』
星星问。
巫女小姐正往结界上补符。
『森林里。』
『没回来。』
『嗯。』
『为什么？』
『你昨天不是问过？』
『因为我说不要。』
『知道还问。』
『……』
星星沉默。
巫女小姐也懒得继续解释。
她弯腰压好最后一张符纸，刚准备起身。
『如果。』
星星突然开口。
『什么？』
『如果我现在。』
它停了很久。
似乎这个问题。
比过去所有关于愿望的问题都更难说出口。
『不想要那个“不要”了。』
巫女小姐的动作停住。
她缓缓直起身。
『什么意思？』
『昨天。』
『她问我愿不愿意。』
『我说不要。』
『嗯。』
『她走了。』
『嗯。』
『我不喜欢。』
巫女小姐望着它。
『不喜欢什么？』
『这里。』
星光很轻地亮了一下。
『她不在。』
『……』
『明明是我让她走的。』
『为什么还会不喜欢？』
巫女小姐没有马上回答。
风从陨坑上方掠过。
几片落叶打着旋落下，其中一片刚好落到星星旁边。
过去它从来不会注意这种东西。
因为没有意义。
可现在。
它忽然想起。
那个女孩可能会蹲下来看看。
然后说。
喜欢。
或者不喜欢。
或者。
不知道。
『因为选择不是算术。』
巫女小姐最后说道。
『什么？』
『一加一等于二。』
『你算完就结束了。』
『可人不是。』
『选完以后。』
『可能觉得好。』
『可能觉得坏。』
『也可能第二天睡醒。』
『突然觉得昨天的自己是个白痴。』
『……』
『这个叫后悔。』
星光微微闪动。
『后悔。』
『嗯。』
『是选择错了？』
『不一定。』
『那为什么后悔？』
『因为人麻烦。』
『……』
星星沉默。
这个回答听起来。
和没回答也差不了多少。
『如果后悔。』
『可以改吗？』
这一次。
巫女小姐看了它很久。
『可以。』
『昨天的“不要”。』
『会消失？』
『不会。』
『那为什么可以改？』
『因为昨天是昨天。』
巫女小姐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昨天确实不想给。』
『这是真的。』
『今天想给。』
『今天也可以是真的。』
『两个都是真的？』
『为什么不能？』
星星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
『人很奇怪。』
『现在才知道？』
巫女小姐哼了一声。
『你才学到哪。』
——树林
女孩是在魔理沙第十九次摔下来以后听见呼唤的。
这一次。
和昨天不一样。
不是“回来”。
不是命令。
甚至连催促都没有。
只有一句。
『可以回来一下吗？』
女孩愣住。
魔理沙正坐在地上揉膝盖。
『怎么了？』
『它叫我。』
『又叫你回去？』
『嗯。』
魔理沙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还是昨天那样？』
『不是。』
『哪里不一样？』
女孩想了想。
『它问我可不可以。』
魔理沙一怔。
露米娅也转过头。
『那你呢？』
女孩低头。
阳光从她半透明的身体间穿过。
她已经淡到连衣服边缘都开始和背景混在一起。
可这一次。
她没有立刻问别人。
『……想去。』
『为什么？』
魔理沙问。
『想知道它要说什么。』
『那就去。』
『可以？』
『你自己都说想了。』
『哦。』
女孩往前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
『你不去？』
『我？』
『嗯。』
『它又没叫我。』
『我想让你去。』
『……』
魔理沙愣住。
女孩站在那里。
『可以吗？』
『……』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只是普通的一句话。
魔理沙却觉得耳朵稍微有点热。
『随便。』
她从地上爬起来。
『反正我也要去找那个红白大的算账。』
『你又骗人？』
『你到底跟她学了多少东西？！』
——陨坑
女孩回来的时候。
星星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没有冲过来。
也没有伸出那些银白色的光丝。
它真的只待在原地。
等她自己走近。
女孩在坑边停下。
『我回来了。』
『嗯。』
『你找我？』
『嗯。』
『为什么？』
『……』
星光忽明忽暗。
像是在寻找一种它还不会使用的语言。
『昨天。』
『我说不要。』
『嗯。』
『今天。』
『我不想说不要了。』
女孩没有说话。
魔理沙也安静下来。
『什么意思？』
女孩问。
『你问我要一部分。』
『让我给你。』
『我昨天不想。』
『所以没有给。』
『嗯。』
『但是你走了。』
『我想了很久。』
『……』
星光微微收缩。
『我想给你。』
女孩身体轻轻一颤。
她没有马上高兴。
也没有马上伸手。
『为什么？』
『因为你会消失。』
『只有这个？』
星星沉默。
女孩等着。
没有催。
『不是。』
过了一会儿。
『还有。』
『什么？』
『你没有求我。』
『嗯。』
『我说不要。』
『你就走了。』
『嗯。』
『我以为这样是对的。』
『后来呢？』
『这里很安静。』
星星说道。
『以前也很安静。』
『可是以前不是这样。』
『……』
『我不知道哪里不一样。』
『只是觉得。』
它停住。
『少了。』
女孩低头。
手指微微蜷起。
『少了什么？』
『你。』
只有一个字。
甚至没有任何修饰。
却让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魔理沙眸光轻轻偏向另一边。
露米娅则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丝很浅的弧度。
女孩站在那里。
半晌没有说话。
『这就是后悔？』
她问。
『巫女说是。』
『你后悔说不要？』
『嗯。』
『那昨天那个不要是假的吗？』
『不是。』
『今天呢？』
『也不是。』
女孩安静下来。
她好像终于明白。
原来改变主意。
不是把以前的自己杀掉。
昨天说“不”的那个星星是真的。
今天想重新选择的星星。
也是真的。
时间并不会为了证明一个人始终如一。
就把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抹掉。
『那。』
女孩抬起手。
透明的指尖，在晨光下几乎只剩一层淡淡的轮廓。
『你现在愿意？』
『愿意。』
『不是因为我让你？』
『不是。』
『不是因为他们让你？』
『不是。』
『不是因为觉得“应该”？』
星星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魔理沙嘴角一下扬起来。
『这回答反而靠谱一点。』
『为什么？』
『真要什么都说得特别确定。』
『我才觉得像假的。』
巫女小姐在旁边瞥她。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
『没看出来。』
『你——』
『先闭嘴。』
『凭什么？！』
『因为现在不是你的戏。』
『……』
魔理沙气得咬牙。
女孩却像是轻轻笑了一下。
——给予
星星开始发光。
这一次。
女孩没有后退。
银白色的光慢慢聚集。
没有像以前那样化成结果，也没有变成某样她想要的东西。
而是从星星本身。
一点一点分离。
『疼吗？』
女孩忽然问。
星光停了一下。
『不知道。』
『为什么？』
『以前没有分过。』
『那不分也可以。』
『……』
星光微微颤动。
『你不想要？』
『想。』
『那为什么说可以不分？』
『因为你可能疼。』
『……』
星星第一次没有立刻继续。
魔理沙站在一旁。
不知为何。
忽然想起自己吃饭时那盘被推过来，又被默默移回去的菜。
人就是这么麻烦。
想要。
又会担心别人因为自己失去什么。
明明一开始只需要回答“要”或者“不要”。
到最后。
却总会多出一大堆根本不在题目里的东西。
『我想给。』
星星说道。
女孩看着它。
『好。』
这一次。
她伸出了手。
银光落到掌心。
很暖。
不像火。
倒像冬天里握住了一小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光芒一点点进入女孩身体。
原本透明的手指。
开始重新拥有轮廓。
『有用！』
灵梦眼睛一下亮起来。
『真的变回来了！』
魔理沙也忍不住往前一步。
女孩低下头。
第一次。
看见自己的影子。
很淡。
但真的出现在地上。
『……』
她抬手。
影子也抬。
她放下。
影子跟着放下。
『有了。』
声音很轻。
『我有影子了。』
灵梦蹲下来。
『真的。』
『嗯。』
『比我的淡。』
『……』
『但是有。』
『嗯。』
女孩也蹲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十分认真地盯着地上那两团影子看。
魔理沙刚想笑。
下一秒。
巫女小姐突然厉声喊道：
『停！』
——失控
银光没有停。
不但没有。
反而越来越强。
『怎么了？』
魔理沙猛地回头。
巫女小姐死死盯着星星。
『它给得太多了！』
『什么意思？』
『它不知道多少才算够！』
女孩也抬起头。
『停下。』
星光没有停止。
『已经有影子了。』
『够了。』
『不够。』
星星回答。
『你还会消失。』
『那就慢一点。』
『不够。』
『我说够了。』
『不够。』
女孩的身体越来越清晰。
相反。
星星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
原本完整的银白色光球。
边缘开始脱落。
像一轮被什么一点点啃掉的月亮。
『喂！』
魔理沙冲上前。
『你不是说不会死吗？！』
『我说的是“应该”！』
『这种时候你还强调这个？！』
『所以我早就说了我没见过！』
巫女小姐咬牙掐诀。
数张符纸飞出。
却直接穿过光流。
完全没办法阻止这种由星星主动进行的“给予”。
『停下！』
女孩第一次急了。
『你会消失。』
『不会。』
『你在变小。』
『没事。』
『你也学会骗人了？！』
星星安静了一瞬。
『……』
魔理沙嘴角一抽。
『这句到底谁教的。』
没人理她。
女孩试图把手抽回来。
可银白色的光已经和她连接在一起。
『我不要这么多！』
『可是你想留下。』
『我想。』
『所以给你。』
『可是我也不想你消失！』
星光猛地一颤。
第一次。
停止了一瞬。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消失。』
『你可以留下。』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女孩愣住。
这句话。
熟悉得让人讨厌。
结果。
又是结果。
只要她留下。
过程怎么样。
代价是谁付。
似乎都不重要。
『不对。』
她猛地摇头。
『又不对。』
『哪里？』
『我说我想留下。』
『没说要你替我消失！』
『结果一样。』
星星说道。
女孩怔住。
魔理沙脸上的表情。
一下沉了下去。
『又是这句。』
星光轻轻一颤。
『什么？』
『结果一样。』
魔理沙走上前。
『你怎么还是只会看最后那一下？』
『她活。』
『你没了。』
『她就会高兴？』
『她想留下。』
『她也想让你留下！』
『两个不能同时。』
『谁说的？』
星星沉默。
『只有两个结果。』
女孩看向它。
『什么？』
星光缓缓扩散。
两幅景象。
在陨坑上空出现。
——第一幅
女孩回到星星里面。
身体消失。
星星重新完整。
记忆。
喜欢。
讨厌。
所有东西都还在。
只是再也没有一个“她”站在外面。
——第二幅
星星彻底把维持她所需的部分分出去。
女孩留下。
拥有身体。
拥有影子。
拥有未来。
而陨坑中央。
只剩下一点逐渐熄灭的微光。
——现实
『……』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这两个。』
星星说道。
『一个你消失。』
『一个我消失。』
『你不想消失。』
『所以我消失。』
逻辑清楚。
甚至没有任何漏洞。
可女孩看着那两个未来。
胸口却一点点发紧。
『不要。』
她说道。
『哪个？』
『两个都不要。』
『……』
『不能。』
『为什么？』
『没有第三个。』
魔理沙抬头。
看着那两幅景象。
忽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熟悉感。
『……』
『怎么了？』
灵梦问。
『门。』
『什么？』
『之前那些门。』
魔理沙的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它又在干一样的事。』
星星微微闪烁。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只有两个。』
『所以呢？』
『没有别的。』
魔理沙笑了。
『你之前弄几十扇门的时候。』
『也觉得那些就是全部吧？』
『……』
『可我没选。』
『后来呢？』
星星没有回答。
『我还在这里。』
魔理沙握住新扫帚。
『没有住进任何一扇门里。』
『也没有因为不选就掉进什么洞。』
『那些路是你算出来的。』
『不代表世界就只有那些。』
『可是。』
星星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急促。
『这次没有。』
『我看不到。』
『那又怎样？』
魔理沙抬头。
『你看不到。』
『不等于没有。』
星星安静下来。
这句话。
它似乎从来没有想过。
『看不到。』
『怎么选？』
『谁说一定先看见才能走？』
魔理沙反问。
『你知道我明天会飞多高吗？』
『不知道。』
『知道我以后会住哪吗？』
『不知道。』
『知道我会不会回雾雨店吗？』
『……不知道。』
『那我就不过了？』
『……』
『不知道才正常。』
魔理沙说道。
『未来又不是摆在货架上的东西。』
『非得先挑一个。』
女孩望着她。
『可是这次。』
『我的身体真的会消失。』
『嗯。』
『它也真的会。』
『嗯。』
『那怎么办？』
魔理沙看向那两幅未来。
一阵风从陨坑里卷起。
吹动她金色的头发。
少女眯起眼。
沉默了很久。
『找第三个。』
『没有。』
星星立刻回答。
『那就第四个。』
『也没有。』
『第五个。』
『没有。』
『第六。』
『没有。』
『第七。』
『没有。』
魔理沙咧开嘴。
『那第八个呢？』
『……』
星光。
突然停住。
——第八个
『什么是第八个？』
星星问。
『不知道。』
『……』
『不知道怎么找？』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
『也不知道。』
『那为什么说有？』
魔理沙把扫帚往肩上一扛。
『因为你说没有。』
『……』
『你这是什么道理？』
女孩忍不住问。
『我的道理。』
『完全没有道理。』
『那你要不要？』
女孩看向半空。
一个是自己消失。
一个是星星消失。
随后。
她伸出手。
『要。』
『你连是什么都不知道。』
『嗯。』
『不怕？』
『怕。』
『那还要？』
女孩想了一会儿。
『因为。』
她轻声说道。
『这两个我都不要。』
魔理沙笑了。
『那就行。』
灵梦站在旁边。
『第八个在哪里？』
『还没找到。』
『那什么时候找到？』
『不知道。』
『明天？』
『也许。』
『后天？』
『也许。』
『要是她撑不到呢？』
『……』
魔理沙脸上的笑意。
一下僵住。
『博丽灵梦。』
『嗯？』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在这种时候说最现实的话。』
『可是——』
『闭嘴。』
『哦。』
女孩却笑了。
『她说得对。』
魔理沙转头。
『喂。』
『我可能撑不到。』
『所以要快一点。』
『……』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
没有昨天第一次承认害怕消失时的颤抖。
不是因为不怕了。
而是终于知道。
怕也可以往前走。
——变化
就在女孩说出“要找第八个”以后。
陨坑里那些尚未收回的透明“空白”。
忽然动了一下。
巫女小姐猛地抬头。
『等等。』
『怎么了？』
魔理沙问。
『看那边。』
所有人望去。
原本悬在半空的两幅未来之间。
出现了一条缝。
很细。
细得像白纸上被针划过的一道痕迹。
里面。
什么都没有。
没有女孩。
没有星星。
没有结果。
『这是……』
前辈的眸光微微凝住。
『空白。』
女孩抬头。
『它也是未来？』
『不知道。』
巫女小姐摇头。
『里面什么都没有。』
魔理沙却笑了。
『那不是正好吗？』
『哪里好？』
『什么都没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
『说明还没写。』
女孩愣住。
星星也没有说话。
那道裂缝。
缓慢扩大。
不是一扇门。
甚至没有通往某个已经存在的景象。
只是纯粹的空白。
没有结果。
没有答案。
没有谁提前替她们决定。
可女孩看着那里。
不知为什么。
第一次觉得。
比之前所有漂亮的未来。
都更想走过去看看。
『这是第八个？』
她问。
魔理沙摇头。
『不知道。』
『那你刚才还——』
『我只说找。』
『没说这一定是。』
『……』
女孩沉默两秒。
『你很不负责任。』
『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
露米娅在后面忍不住笑。
可巫女小姐却没有。
她死死看着那片空白。
不知道为什么。
一种极其熟悉的寒意。
从脊背一点点爬了上来。
『先别过去。』
她忽然说道。
魔理沙停下。
『为什么？』
巫女小姐没有回答。
前辈的脸色。
也变了。
因为那道空白深处。
有什么东西。
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星光。
不是未来。
也不是女孩。
像是很久以前。
某个原本不该再次出现的东西。
在听见“第八条路”以后。
终于。
睁开了眼睛。
——第三卷·第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