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立刻放晴
红雾没有随着那只苍白的手一同消失。
它只是安静了。
像一场持续太久的雨终于停下，却仍有潮湿的云层沉在屋檐之上，迟迟不肯散去。
红魔馆大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断裂的梁木斜斜压在地毯上，碎裂的玻璃铺了一地，倒下的书柜与银器混在一起，墙壁上那道被魔理沙轰出来的缺口还在往下掉灰。更远处，本该通向正门的位置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门框，午后的风从那里毫无顾忌地灌进来，把残余红雾吹得像一层稀薄的旧纱。
没有人马上说话。
经历过方才那场几乎把世界正反两面一同翻开的混乱以后，真正落回地面的感觉反倒显得有些陌生。
地板确实在脚下。
墙也老老实实立在旁边。
头顶的吊灯虽然只剩半边，却至少没有再倒挂到地面以下。
这些过去从未需要确认的事情，此刻忽然都让人觉得安心。
『所以……』
魔理沙站在一片狼藉中央，沉默了很久。
『结束了？』
『不知道。』
帕秋莉靠在还算完整的沙发旁，闭着眼睛回答。
魔理沙嘴角抽了一下。
『我现在一听见这三个字就头疼。』
『巧了。』
帕秋莉抬手按着额角。
『我是真的头疼。』
——第八枚
灵梦仍坐在巫女小姐身边。
第八枚御神纹躺在她掌心。
离开术式以后，那东西并不像真正的实体，更接近一块凝结成形的金色光片。边缘很淡，偶尔会随着呼吸微微闪烁，像一片从太阳上剥落、却忘记熄灭的薄叶。
灵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次。
『会坏吗？』
『不知道。』
巫女小姐正在给自己的肩膀重新包扎。
『会丢吗？』
『你可以试试。』
灵梦想了想。
把它往旁边一放。
御神纹停在半空。
她往左挪一点。
它也跟着往左。
灵梦又往右。
它继续跟。
『……』
灵梦停住。
御神纹也停住。
魔理沙在旁边看得十分有兴趣。
『像只鸭子。』
『哪里像？』
『跟着你走。』
『鸭子会发光？』
『会魔法的不就行了。』
『你见过？』
『以后可以研究。』
『不要研究奇怪的鸭子。』
巫女小姐头也没抬。
『为什么？』
『因为最后多半又得我收拾。』
『……哦。』
她刚说完，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不是具体某一天。
更像一种长久积累下来的感觉。
孩子问个没完。
自己嫌烦。
最后还是会回答。
那些被抽走的记忆仍然没有完全回来，可有些东西正在慢慢从雾后浮现。不是被谁强行塞回脑海，而像春雪融化以后，原本埋在下面的石阶逐渐露出边角。
她低头系紧绷带。
嘴角不知不觉松了一点。
——帕秋莉的样本
『大小姐。』
小恶魔忽然从走廊那边跑回来。
她抱着一个木盒，脚步快得几乎要踩到自己裙摆。经过门口时还差点撞上歪掉的墙柱，最后在咲夜眼神扫过来以前及时刹住。
『图书馆里的样本变了。』
帕秋莉立即睁眼。
『拿来。』
木盒被放到幸存的桌面上。
里面正是最早那只样本瓶。
也是一切开始以前，从那片林地中带回来的东西。
众人围过去时，瓶里的颜色已经完全退尽。
没有红。
没有紫黑。
甚至看不见所谓“雾”。
乍看之下，那里只是一只空瓶。
可如果仔细观察，便会发现玻璃内壁正凝着一层极细的水珠。
一滴。
一滴。
缓缓滑落。
『又变回最开始的样子了？』
小恶魔问。
帕秋莉没有立刻回答。
她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不完全一样。』
『哪里？』
『它不再回应。』
她拿过一张纸，贴到瓶边。
『火。』
没有变化。
『水。』
依旧没有。
『危险。』
瓶中仍然只是安静的透明。
魔理沙盯着它。
『坏了？』
『也许。』
『死了？』
『它从一开始就不像活物。』
『那算什么？』
帕秋莉沉默片刻。
『像一张写满东西以后，又被洗干净的纸。』
栞站在旁边，忽然摇头。
『不是洗干净。』
帕秋莉看她。
『那是什么？』
栞望着瓶底。
『它不想再写了。』
——裂痕
就在这句话落下以后。
咔。
瓶壁出现一条细纹。
所有人几乎同时后退。
魔理沙甚至已经把扫帚挡到面前。
『等等，这次不是我。』
『没人说是你。』
『你们刚才都看我了。』
『因为你离得最近。』
裂纹继续向下延伸。
没有爆炸。
透明液体也没有流出。
只是那只陪伴了他们许久的玻璃瓶，在一声极轻的脆响里裂成了两半。
里面什么都没有。
桌面上只留下一圈潮湿痕迹。
像一场曾经真正存在过的雨。
最后只剩下窗沿的一点水。
——红雾退潮
就在同一时刻。
红魔馆窗外的颜色开始变化。
最初只是很浅的一块。
然后第二块。
第三块。
那些笼罩幻想乡许久的暗红并没有骤然崩散，而是从远处天空开始，一层一层变薄。
阳光从云隙间落下。
第一束光穿过破碎窗户时，正好照在芙兰身边。
她下意识眯起眼睛。
没有躲。
也没有向后退。
只站在那里，抬手挡了挡。
『亮。』
蕾米莉亚立即把她往阴影里拉。
『别站那么外面。』
『姐姐也在。』
『我是姐姐。』
『这个和太阳有什么关系？』
『……』
蕾米莉亚被问住半秒。
『总之先进来。』
芙兰倒也没有反抗。
只是被拉走以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束光。
金色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与地下那幅永远不会变化的蓝天画像不同。
真正的光。
会晃。
会偏。
也会在云经过以后短暂地暗下来。
很不稳定。
却因此比画出来的天空更像天空。
——外面
红雾散去的速度越来越快。
湖面上的绯红逐渐褪成银蓝，远处山脉重新露出模糊的轮廓。那些原本被红色吞没的树冠，也像从一张过度染色的画里重新找回各自不同的青绿。
然而。
真正让众人神色改变的。
不是天空。
而是西侧树林。
『那里。』
莉格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
肩头落着两只萤火虫，身边虫群却不像之前那样慌乱。它们只是不断朝某个方向移动。
『路回来了。』
所有人同时看去。
——曾经不存在的地方
那片被世界绕开的林地。
重新出现了。
不是突然从空气里“跳”出来。
而像一幅被水浸湿太久的画，在纸张逐渐干燥以后，原本模糊的线条慢慢恢复。
先是池塘。
然后那棵歪树。
再之后。
是林间小路。
一点一点。
重新回到世界里。
小恶魔几乎没有眨眼。
『真的……』
她声音很轻。
『回来了。』
那是她记忆中的地方。
也是这次异变最早被“没有”吞掉的地方。
——要去吗
所有人的视线。
几乎下意识落到灵梦身上。
那一瞬间很短。
短到甚至没有谁真正意识到。
可灵梦感觉到了。
博丽巫女。
异变源头。
现在路回来了。
那么理所当然的下一步似乎应该是——
过去看看。
灵梦低头。
掌心里的第八枚御神纹微微亮了一下。
『你们为什么看我？』
众人一顿。
魔理沙第一个转开脸。
『没什么。』
灵梦看她。
『你刚才明明在看。』
『因为你脸上有灰。』
『左边还是右边？』
『……』
『魔理沙。』
『好吧！』
她认输似地抓乱头发。
『因为我刚才觉得你可能要去。』
『为什么？』
这个问题。
让空气安静下来。
魔理沙张了张嘴。
然后自己笑了。
『不知道。』
『大概以前太习惯了。』
灵梦点点头。
『那我现在想去。』
巫女小姐抬了抬眼。
『确定？』
『嗯。』
『因为大家看你？』
『不是。』
『因为你是博丽？』
『不是。』
『那为什么？』
灵梦想了一下。
『我想看看。』
巫女小姐看了她几息。
『行。』
『一起？』
『废话。』
——不是一个人
最后前往林地的人。
比第一次更多。
没有谁提出“让灵梦一个人去”。
也没有谁觉得这件事应该由她独自完成。
巫女小姐走在她身边。
魔理沙骑着扫帚低低飞在另一侧。
露米娅与莉格露落在后面。
栞、小恶魔也跟着。
帕秋莉原本想留下检查红魔馆，可刚走两步便咳得停下来，最后被咲夜用近乎命令的语气按回椅子。
『我还能走。』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您现在不适合。』
帕秋莉眯起眼睛。
『这是判断还是命令？』
咲夜沉默片刻。
『建议。』
『……』
『非常强烈的建议。』
帕秋莉盯着她。
最终闭上眼。
『随便。』
『好的。』
『别笑。』
『我没有。』
蕾米莉亚没有离开红魔馆。
她站在破掉的门框边。
芙兰就在她身旁。
『不一起？』
灵梦问。
芙兰摇头。
『今天不想。』
『哦。』
『以后可能想。』
『那以后再去。』
『嗯。』
很简单。
没有任何人因为她“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便劝她继续走。
——林间小路
路真的回来了。
踩上去的时候。
不会偏。
不会把人送到另一个方向。
树影斑驳地落在泥土上，风吹过时，枯叶沿着路边打着旋。
魔理沙甚至故意从中央直直走了一次。
『看。』
『什么？』
『没有绕。』
『正常路本来就不会绕。』
『以前会。』
『那以前不正常。』
『所以我在确认现在正常。』
『很有道理。』
『……你为什么用这种语气说？』
灵梦没有回答。
因为她正看着前方。
那条曾经只为她出现的灰白石路。
已经不见了。
现在这里只有普通的泥路。
谁都能走。
——池塘
池水并不深。
表面漂着几片新落下的叶子。
小恶魔蹲在岸边，看了很久。
『以前就是这里。』
『你取样的位置？』
『再往里。』
她指向那棵歪树后方。
『那里以前有一块空地。』
所有人继续往前。
虫子也没有再绕开。
蚂蚁直接从路中央穿过。
一只甲虫甚至十分不客气地爬上魔理沙鞋面。
『喂。』
莉格露瞥了一眼。
『别动。』
『为什么？』
『它喜欢。』
『那我不喜欢。』
『那你抖掉。』
『……你现在越来越不负责了。』
『虫子又不是我的部下。』
莉格露耸肩。
『它想爬就爬。』
——圆心
那里已经没有边界。
过去那个所有人都会无意识绕开的圆。
现在只是一片普通空地。
阳光从树冠缝隙落下来。
几株野草被照得透亮。
而空地中央。
那枚黑色冬青叶。
仍然在那里。
——黑色冬青
没有紫黑色圆痕。
没有眼睛。
叶片只是普通地躺在草间。
黑得很深。
像一小块不会被阳光照亮的夜。
巫女小姐没有立即靠近。
『别碰。』
灵梦本来已经伸到一半的手停下来。
『哦。』
『这次这么听话？』
『因为我也不太想碰。』
『那就行。』
魔理沙绕着叶片看了一圈。
『烧掉？』
『不要什么都烧。』
巫女小姐说。
『我只是问问。』
『你问的时候手里已经有火了。』
魔理沙默默熄掉指尖的火星。
『习惯。』
——栞
她却一直看着那片黑叶。
不是害怕。
像在回忆。
『怎么了？』
灵梦问。
『它让我想起星星。』
『以前那个空白？』
『嗯。』
栞蹲下来。
没有碰。
『以前的空白。』
『像什么都没有。』
『这里以前。』
『像有人说“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停了一下。
『现在不一样。』
『哪里？』
栞抬头。
『现在它只是叶子。』
——只是叶子
这句话听起来没有任何特别。
却让所有人静了一瞬。
一片叶子。
可以象征什么。
也可以什么都不象征。
可以与幕后之人有关。
也可能只是对方留下的工具。
在没有答案以前。
它不需要被强行解释成某一种东西。
至少今天。
只是一片叶子。
——旧地图上的地方
小恶魔继续向前。
歪树后方。
真的出现了一块很浅的凹地。
『以前这里有什么？』
露米娅问。
小恶魔皱眉。
『我记得……』
她闭上眼。
『像一个小棚子。』
『棚子？』
『不确定。』
『那就别硬想。』
小恶魔睁开眼。
『嗯。』
红雾散去以后。
记忆并没有像故事里那样神奇地全部恢复。
有些被擦掉的部分。
似乎真的暂时找不回来。
可这一次。
没有人因此着急替那块空白补上答案。
——地下
灵梦忽然蹲下。
『这里。』
泥土中露出一点东西。
魔理沙立即凑过去。
『什么？』
几个人一起把周围泥土拨开。
最后露出的。
不是法器。
也不是某种神秘机关。
只是一块薄薄的木片。
边缘已经腐烂。
正面什么都没有。
栞将它翻过来。
背面。
刻着一道极浅的圆。
不是完整的圆。
最下面。
少了一截。
——缺口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灵梦下意识看向自己身后的第八枚御神纹。
魔理沙也看见了。
『和你那个挺像。』
『不是一样。』
『哪里不一样？』
灵梦仔细看了很久。
『缺的位置不一样。』
众人又看向木片。
确实。
那个缺口。
不在灵梦主动拿走御神纹的地方。
它本来就是不完整的。
——谁留下的
『这东西多久了？』
魔理沙问。
小恶魔摇头。
『以前没见过。』
『会不会是最近出现的？』
『木头已经烂成这样了。』
巫女小姐拿起附近树枝。
小心把木片挑到光线更亮的位置。
『不像最近。』
栞盯着它。
『比红雾早。』
『能确定？』
『不能。』
她停顿。
『但我觉得是。』
没有人嘲笑这个不够严谨的答案。
因为现在。
他们终于开始学会。
“我觉得”。
本来就可以只是“我觉得”。
不需要马上升级成真相。
——灵梦的线
『还在吗？』
巫女小姐忽然问。
所有人知道她问什么。
芙兰不在。
这里没有人真正能看见那根无色线。
灵梦低头感受了一会儿。
『不知道。』
『有感觉吗？』
『一点。』
『什么感觉？』
灵梦按住胸口。
那里没有疼。
也没有被牵扯。
只是偶尔。
像有一根极细的蛛丝。
在风里轻轻动一下。
『有人还在看吗？』
魔理沙问。
灵梦看着对她抬眉的魔理沙陷入了沉默。
『没有之前那么近。』
她抬头。
阳光穿过叶隙。
落进眼睛。
『但是还在。』
——没有追过去
这个答案让气氛重新沉下去。
巫女小姐却没有握紧御币。
也没有说马上去找。
她只是站在灵梦身旁。
『想找吗？』
灵梦想了一会儿。
『有一点。』
『现在呢？』
『现在不想。』
『为什么？』
灵梦回头。
红魔馆的屋顶在树林另一端若隐若现。
更远处。
红雾已经散得差不多。
天空重新露出很浅的蓝。
『饿了。』
『……』
魔理沙差点从扫帚上掉下来。
『就因为这个？！』
『嗯。』
『幕后黑手还不知道是谁！』
『明天再找。』
『万一跑了呢？！』
灵梦看向她。
『那就以后再找。』
魔理沙张着嘴。
很久。
竟然没找到可以反驳的话。
巫女小姐却笑了。
不是很大声。
只是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走吧。』
『回神社？』
『先找吃的。』
『红魔馆有吗？』
『你问我干嘛？』
『阿妈总能找到。』
『……』
巫女小姐低头看她。
『这算不算社会定义？』
灵梦认真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两个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留下来的东西
他们没有带走黑色冬青叶。
也没有毁掉它。
只是由魔理沙在周围做了几枚标记。
莉格露让虫群记住附近环境。
栞则将那块带缺口的木片收起来。
不是作为答案。
而是作为问题。
最后离开的时候。
灵梦回头看了一次。
空地还在那里。
路也还在那里。
不会因为她离开。
就消失。
阳光落在黑色冬青叶旁边。
风将周围草叶压低。
唯独那片黑叶几乎没有动。
灵梦看了一会儿。
转身跟上其他人。
没有再回头。
——红魔馆
等他们重新回来时。
天已经开始向黄昏偏去。
红魔馆的门仍然没有修好。
美铃抱着一块门板坐在门槛旁边。
表情十分沉重。
『怎么了？』
小恶魔问。
『在想怎么装回去。』
『你踢坏的时候没想？』
『当时觉得很帅。』
『现在呢？』
『现在觉得咲夜小姐可能会杀我。』
『我不会。』
咲夜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美铃身体骤然僵住。
『真的吗？』
『嗯。』
她看了一眼那扇几乎报废的门。
『但维修费用从你的薪水里扣。』
『……』
美铃脸上的希望。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
『那还不如杀了我。』
『那不行。』
咲夜很平静。
『门还需要你来守。』
美铃抬头。
咲夜看了一眼美玲，顿了顿。
『如果你还想守的话。』
美铃怔住了。
随后。
哈哈大笑起来，一种这事情还要问嘛的神情。
『想！！』
——芙兰的门
地下室的门仍然开着。
芙兰已经回去了。
不是被送回。
是她自己凭借自己的意志走回去。
她说今天有点累。
想回房间。
蕾米莉亚没有阻止。
也没有跟进去。
只是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以后....还要关吗？』
芙兰坐在床边。
想了想。
『留一条缝？』
『多大？』
『这样。』
两个手指微微分开，比了一个“银河系”的距离。
蕾米莉亚照做了。
门被缓缓合上。
最后。
留下一道足够让走廊的灯光落进房间的缝隙。
不宽。
却比过去任何时候。
都亮。
——晚餐
红魔馆这天的晚餐。
非常混乱。
餐厅坏了一半。
厨房也受了些波及。
最后所有人只能临时挤在一张长桌边。
魔理沙理所当然坐下。
咲夜看了她很久。
『你为什么也在？』
『一起解决异变以后不该有饭吗？』
『谁规定的？』
『故事里。』
所有人同时看她。
『……』
魔理沙立刻举手。
『我开玩笑。』
帕秋莉冷冷补了一句。
『不好笑。』
『你不也坐这里。』
『这是我家。』
『哦。』
『还有。』
帕秋莉抬眼。
『书。』
『什么书？』
『你今天毁掉的。』
魔理沙神情僵住。
『……能不能明天再说？』
『不能。』
『为什么？』
『我现在想说。』
魔理沙哑口无言。
——不完整的晚餐
菜并不齐。
杯子也少了几个。
有一边桌布还是临时裁出来的。
蕾米莉亚看了很久。
大小姐显然对这种极不符合红魔馆规格的晚餐十分不满。
『太难看了。』
咲夜低头。
『十分抱歉。』
『又不是你的错。』
蕾米莉亚说完撇了撇嘴。
自己先停了一下。
随后。
又有些别扭地补了一句。
『今天就这样。』
芙兰没有来。
但她让小恶魔带走了一块蛋糕。
美铃晚到。
因为还在研究门。
帕秋莉吃了没几口便困得趴在桌边。
魔理沙偷偷伸手想拿第二块甜点。
却被咲夜用叉子钉住了袖口。
一切都不完整。
乱七八糟。
甚至算不上什么值得记录的宴会。
灵梦却吃得很认真。
吃到一半。
她忽然觉得。
那个幻象里长大的自己。
大概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晚餐。
因为“完美的博丽巫女”。
似乎没有时间坐下来。
等别人为了最后一块蛋糕吵半天。
灵梦低头。
又吃了一口。
觉得还是这个“未来”比较好。
——离开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
他们终于准备回神社了。
蕾米莉亚站在门框边。
没有说感谢。
灵梦也没有等。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
『下次来。』
蕾米莉亚先开口。
『记得走门。』
魔理沙立刻指向那个已经不存在的门。
『门呢？』
『美铃会修好！』
远处传来美铃悲愤的声音。
『为什么突然算我头上？！』
蕾米莉亚像没听见。
灵梦点头。
『下次再说。』
『什么叫下次再说？！』
『也可能不来。』
『你——』
蕾米莉亚气得翅膀都张开了一点。
灵梦却已经转身。
走出去两步以后。
又回头。
『今天谢谢你。』
蕾米莉亚一怔。
『……谢我什么？』
『不知道。』
『那你谢什么？！』
灵梦想了想。
『反正想说。』
蕾米莉亚站在原地。
半晌。
别过脸。
『随便你。』
——回家的路
夜色重新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没有红。
月亮也终于从云后露出来。
魔理沙骑着扫帚在前面绕来绕去。
露米娅与莉格露在后面不知道争论什么虫子会不会怕冷。
栞安静走在稍远处。
巫女小姐牵着灵梦。
走了一段。
『累？』
『有点。』
『背你？』
灵梦想了一会儿。
『要。』
巫女小姐蹲下来。
『上来吧，小祖宗。』
灵梦趴到她背上。
手臂环住脖子。
走出很远以后。
她忽然小声问。
『阿妈。』
『嗯？』
『如果以后我真的变成很厉害的博丽巫女呢？』
巫女小姐脚步没停。
『挺好。』
『如果没有呢？』
『也挺好。』
『如果我以后不想当这个巫女了呢？』
这一次。
巫女小姐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等以后再吵。』
『为什么要吵？』
『因为我大概会头疼。』
『……』
『但是。』
夜风吹过林间。
树叶在月下发出细碎的沙响。
『头疼归头疼。』
『到时候还是你自己说了算。』
灵梦趴在她肩上。
很久没有回答。
巫女小姐以为她睡着了。
直到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
『嗯。』
——博丽神社
回到神社时。
已经很晚。
院子里没有红雾。
鸟居也恢复了原本有些褪色的红。
巫女小姐把灵梦放下来。
正准备开门。
却发现灵梦还站在院子中央。
『怎么了？』
灵梦抬头。
看着夜空。
『没什么。』
胸口那根看不见的无色线。
似乎又轻轻动了一下。
很远。
很淡。
像有人隔着世界的背面。
翻过了一页纸。
灵梦没有追。
只是抬手。
摸了一下身后那枚仍旧没有放回去的御神纹。
『阿妈。』
『又怎么？』
『明天早上吃什么？』
巫女小姐站在门边。
沉默三息。
『你折腾这么久。』
『最后就想这个？』
『嗯。』
『萝卜。』
灵梦脸色瞬间变了。
『不要。』
『那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
『那就萝卜。』
『这个不算！』
夜里的神社。
重新传来了嬉笑怒骂的声音。
声音穿过院落。
沿着石阶落向山下。
普通得几乎没有任何值得记录的地方。
而在比夜色更远的某处。
没有人看见。
一枚紫黑色的圆。
安静停在一页新的空白之前。
很久以后。
它没有写下答案。
只是留下了一行小字。
『第四记录结束。』
『下一项——』
停顿。
『名称。』
——第四卷·第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