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早晨
昨夜下过一场很小的雨。
不大，也不急，甚至没有惊醒睡梦中的人。等天色从山后一点点亮起来时，雨已经停了，只有檐角还挂着几颗迟迟不肯落下的水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博丽神社的院子被洗得很干净。
石阶颜色比平时更深，湿润的青苔伏在缝隙里，远处山林还沉在一层薄雾之中。风一过，树叶便携着昨夜残留下来的水意沙沙作响，偶尔有水珠从叶尖坠下，敲在石灯笼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啪嗒。
像谁在寂静里点了一个句号。
巫女小姐推开门的时候，灵梦正坐在桌前。
头发还有些乱。
睡得翘起来的一缕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桌上摆着两碗粥，一小碟咸菜，还有昨天晚上某人赌气说今早一定要做的萝卜。
灵梦已经盯了那碟萝卜很久。
『阿妈。』
『干嘛？』
『为什么真的是萝卜？』
『因为你昨天自己说不知道吃什么。』
『不知道不等于萝卜。』
『在这个家里暂时等于。』
灵梦皱起苦巴巴的小脸。
巫女小姐心情不错地坐到她对面，把筷子递过去。
『吃。』
『不要。』
『不吃就放到中午。』
『中午也不要。』
『那晚上。』
『……』
灵梦用一种“这个人是不是故意的”的眼神盯着她。
巫女小姐坦然喝粥。
桌边，那枚昨夜仍旧没有归位的第八御神纹正安静悬在灵梦肩后。比起昨晚，它的光已经淡了许多，像一片被晨雾蒙住的薄金。灵梦走到哪里，它便跟到哪里，昨晚睡觉时甚至停在被子外面，害得巫女小姐半夜醒来，以为房里多了一只会发光的虫子。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至少。
看起来如此。
——小祖宗
『那个……』
巫女小姐忽然开口。
灵梦抬头。
『什么？』
『你把昨天那件衣服放哪儿了？』
『哪件？』
『红魔馆回来以后换下来的那件。』
『篮子里。』
『哦。』
巫女小姐点点头。
继续喝粥。
过了一会儿。
『小祖宗。』
『嗯？』
『把盐递我。』
灵梦递过去。
又吃了两口粥。
『小祖宗。』
『又怎么？』
『你今天是不是要去看看神社后面的结界？』
『下午。』
『行。』
灵梦低下头。
筷子在碗里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再动。
巫女小姐没有发现。
『小祖宗。』
第四次。
灵梦终于抬起眼。
『阿妈。』
『干嘛？』
『你为什么一直这么叫我？』
『……』
巫女小姐停了一下。
『平时不也叫？』
『会吧。』
『那有什么问题？』
『你今天好像一次名字都没有叫我欸。』
屋檐外。
最后一颗迟迟没有落下的水珠。
终于从檐角坠下来。
啪嗒。
落在石阶。
碎开一圈很小的水纹。
巫女小姐拿着筷子的手。
没有动。
——名字
『……』
灵梦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在想。』
『废话，我当然在想。』
『想什么？』
『你闭嘴。』
『为什么？』
『因为你一问为什么，我就更想不起来了。』
话音落下。
两个人同时安静。
灵梦的眼睛眨了一下。
『想不起什么？』
巫女小姐没有回答。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孩子。
认识。
当然认识。
昨晚是谁趴在自己背上回来的。
谁不肯吃萝卜。
谁小时候发烧会把被子踢开。
谁画符的时候总喜欢把朱砂蹭到脸上。
谁第一次从神社台阶上滚下来，哭得整个山头都能听见。
那些事情都在。
一件没有少。
甚至连她右边眉尾那颗不仔细看便看不见的小痣。
都记得。
可那个应该与所有记忆一起存在的词。
不见了。
像一本翻过无数次的书。
内容仍旧熟悉。
封面上的名字却被人用一块干净的橡皮。
轻轻擦掉。
『阿妈？』
巫女小姐张开嘴。
『博丽……』
两个字出来得很顺。
然后。
停住。
后面分明还有东西。
她知道。
甚至能够清楚感觉到那个词原本就在舌尖后面。
可无论怎样寻找。
都像隔着一张湿透的纸。
墨迹就在另一面。
看得出轮廓。
却读不清。
——博丽什么
灵梦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下头。
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的名字。』
『我知道。』
『你不知道。』
『……』
『你刚才没叫出来。』
『只是突然卡了一下。』
『那现在呢？』
巫女小姐皱眉。
许久。
『博丽……』
依然。
什么都没有。
灵梦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没有害怕。
至少还没有。
更多是一种奇怪的困惑。
仿佛每天都摆在门口的鞋忽然少了一只。
谈不上世界毁灭。
却怎么看都不对。
『博丽灵梦。』
她自己说道。
巫女小姐眼神微微一动。
『对。』
那个名字一旦由灵梦自己说出来。
记忆便像被针尖划破一层薄膜。
忽然清晰。
『博丽灵梦。』
她重复。
『你看。』
灵梦说。
『想起来了。』
『我又没真忘。』
『刚才忘了。』
『只是——』
巫女小姐的话忽然停住。
她看着灵梦。
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
『阿妈？』
『再说一次。』
『什么？』
『你的名字。』
灵梦怔住。
『博丽灵梦。』
『博丽……』
巫女小姐盯着她。
刚刚才被重新擦亮的那个词。
不过几个呼吸。
竟又像冬日窗上的一小片雾气。
重新蒙了上去。
——写下来
早餐没有继续。
巫女小姐拿来纸笔。
『写。』
『写什么？』
『你的名字。』
『为什么？』
『我现在最不想听见的就是为什么。』
灵梦拿过笔。
在纸中央一笔一画写下。
博丽灵梦。
字并不好看。
尤其最后一个“梦”，下面那一笔歪得像快要睡倒。
巫女小姐盯着看。
『博丽灵梦。』
『嗯。』
『这次我记住了。』
『哦。』
『你那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灵梦把纸放到桌面。
两人同时没有移开视线。
一息。
两息。
墨还没干。
第三息。
最后两个字的边缘忽然晕开。
不是褪色。
更像那张纸本身拒绝留下这部分墨迹。
“灵”字最先模糊。
随后是“梦”。
墨沿着纸张纤维慢慢散开。
像雨落进尚未干透的画。
最终。
只剩两个清楚的字。
——博丽。
——姓留下来了
巫女小姐脸上的最后一点睡意彻底消失。
灵梦伸手摸了摸。
纸是干的。
没有水。
『再写。』
第二张。
博丽灵梦。
消失。
第三张。
还是一样。
灵梦干脆不写姓。
只写：
灵梦。
两个字存在了稍久一点。
随后。
“灵”像被风吹散。
“梦”也慢慢淡去。
纸面最终只留下一小团。
没有意义的墨迹。
『……』
灵梦抿住嘴。
巫女小姐看见了。
『害怕？』
『一点点。』
灵梦没有否认。
和昨天面对那只苍白手时一样。
怕就是怕。
没必要为了证明什么。
硬说不怕。
『我还记得。』
巫女小姐忽然说道。
『什么？』
『你。』
她把纸拨到一边。
『名字暂时卡住而已。』
『你小时候尿床——』
『没有！』
『有。』
『阿妈乱说。』
『看，我连这种事都没忘。』
灵梦瞪着她。
过了一会儿。
嘴角却稍微松了一点。
『所以。』
巫女小姐站起来。
将御币从墙边取下。
『名字出了问题。』
『人还在。』
她看向门外。
晨雾已经开始从山间散去。
天空很蓝。
蓝得像昨晚那场异变真的已经结束。
『去人间之里。』
——第八枚御神纹
出门以前。
灵梦忽然停下。
『阿妈。』
『又怎么了？』
『这个呢？』
她指向一直跟在身后的第八枚御神纹。
巫女小姐回头。
那片金色仍然安静悬在那里。
『怎么？』
『它叫什么？』
『……』
这个问题有点怪。
御神纹本来没有名字。
它只是第八枚。
是昨天灵梦自己从完整圆环里取出来的那一枚。
『第八枚？』
巫女小姐说。
金色光片。
微微亮了一下。
没有消失。
『它记得。』
灵梦说道。
『什么？』
『自己的位置。』
巫女小姐没有立即接话。
第八枚。
不是名字。
只是排序。
可至少。
那个称呼现在仍能准确指向它。
灵梦看了它几息。
忽然伸手。
『今天也跟着。』
金色薄片轻轻晃了一下。
像听懂。
又像只是被晨风碰了一下。
没有人知道。
——下山
雨后的山路很滑。
泥土松软，野草上还挂着水。灵梦走得比平时慢些，巫女小姐几次回头，却没有伸手去牵。
直到灵梦自己在一块湿石头上滑了一下。
『……』
『……』
两个人互相看着。
『想笑就笑。』
『我没笑。』
『嘴角都扬起来了。』
『天生的。』
『骗人。』
巫女小姐终于把手伸过去。
灵梦撇过小脸，却还是抓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继续往下走。
山风带着雨后的草木气息从林间穿过。昨日红雾残留下来的最后一点沉闷似乎也被这场夜雨洗去了，远处偶尔传来鸟鸣，清脆得像一枚小石子落进空谷。
一切都太正常。
正因如此。
路边那块石碑上的异样。
才显得格外刺眼。
——奉纳
石碑不大。
不知道是哪一年修路时立下的。
上面刻着几行字。
巫女小姐原本已经走过去。
却突然停下。
『等等。』
灵梦回过头。
石碑最下面。
原本应该写着奉纳者姓名的地方。
只剩：
木匠。
三个名字。
全没了。
可后面的身份还在。
木匠。
药商。
猎户。
像有人极其仔细地擦掉了“是谁”。
却特意留下了。
“是做什么的”。
『以前就是这样？』
灵梦问。
『不是。』
巫女小姐的声音沉下来。
她来往人间之里不知道多少次。
甚至还记得刻碑那天。
其中那个木匠喝多以后，差点把自己的名字刻歪。
她记得他的脸。
记得他说话很大声。
记得他老婆因为这件事骂了他三天。
可名字。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阿妈。』
『嗯。』
『这件事，不是只有我。』
风吹过石碑。
几片湿叶从刻痕间滑落。
巫女小姐看了很久。
『看来不是。』
——名字走在前面
越接近人间之里。
异样便越多。
一块卖米的招牌。
过去写着店主姓氏。
如今只剩：
米铺。
路旁药草棚上的木牌。
只剩：
药师。
一辆推车侧面原本用墨写着主人的名字。
现在名字消失。
唯独“豆腐”两个字清楚得过分。
仿佛一夜之间。
这个世界突然对人的姓名失去兴趣。
它仍然允许你存在。
允许你工作。
允许你拥有身份。
却不再关心。
你究竟是谁。
——人间之里
真正进入村口的时候终于发现。
现在的事情比想象中还要乱。
『喂！你——那个……那个卖鱼的！』
『我不卖鱼！』
『那你是谁？！』
『我是……』
对方张开嘴。
愣了很久。
『……我是开鱼铺的。』
『那不就是卖鱼的吗？！』
旁边有人大笑。
笑到一半。
别人问他：
『你叫什么？』
笑声戛然而止。
街道上到处都是这种对话。
夫妻叫不出彼此姓名。
却知道对方早上睡觉会抢被子。
老板忘了伙计叫什么。
却记得他每个月要多偷吃两块糖。
孩子站在自家门口哭。
不是因为不认识母亲。
而是因为先生让他在纸上写“母亲的姓名”。
他知道那是谁。
可纸上。
只能写出：
娘。
名字像从一件件熟悉的人生里被抽走的细线。
没有马上让布匹散开。
却留下许多。
怎么看都不该存在的空隙。
——寺子屋
『都别挤！』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慧音站在寺子屋门前。
一手拿着名册。
一手按着太阳穴。
脸上的表情已经处在“如果再有人问一次我也不知道，我可能会先把他扔出去”的边缘。
『慧音。』
巫女小姐走过去。
对方看见她。
明显松了口气。
『你总算来了。』
『多久了？』
『今天一早。』
慧音将名册递过来。
『昨晚还正常。』
巫女小姐翻开。
名册上的字没有全部消失。
反而呈现出一种更加诡异的状态。
有些孩子。
姓氏还在。
名字消失。
有些则连姓也没有。
只剩旁边老师为了方便记录写的小字。
“坐第一排”。
“总迟到”。
“擅长算术”。
“父亲是木匠”。
最刺眼的是。
这些备注。
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楚。
像褪色纸面上唯一不肯退去的墨。
——没有名字以后
『孩子们怎么样了？』
巫女小姐问。
『暂时没什么身体问题。』
慧音看向屋里。
几十个孩子安静得反常。
『但有一个麻烦。』
『什么？』
慧音没有马上解释。
她走到门边。
『喂。』
她朝第一排的一个男孩招手。
『你过来。』
男孩站起身。
往老师的方向走去，却和往常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走得很是端正。
『你今天为什么坐这里？』
『因为我是第一排的学生。』
慧音皱眉。
『你平时不是。』
男孩愣了一下。
『可是名册上写着。』
他指向那句。
“坐第一排”。
慧音翻到另一个孩子。
『你呢？』
那是平时总喜欢在课堂上睡觉的学生。
『老师。』
孩子站得笔直。
『我总迟到。』
『你今天没迟到。』
『可是我是总迟到的人。』
慧音脸色沉了下来。
巫女小姐也不再说话。
名字消失以后。
剩下的字。
开始占据原本属于名字的位置。
“总迟到”。
“第一排”。
“木匠的儿子”。
“擅长算术”。
这些过去只是一个人的某个侧面。
现在却正在变成——
“这个人是谁”。
——之前的事没有结束？
灵梦忽然问。
『还是昨天那个吗？』
慧音看向她。
手臂微微抬了抬。
在半空中却停住了。
她认识这个孩子。
当然认识。
甚至知道她小时候在寺子屋里问过多少让人头痛的问题。
可名字抵达嘴边。
同样只剩下：
『博丽……』
慧音的神情变了。
『你的名字。』
『灵梦。』
灵梦自己说。
『博丽灵梦。』
慧音重复。
『博丽灵梦。』
几息以后。
她闭上眼。
再睁开。
『博丽……』
还是不见了。
巫女小姐与她对视。
两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红雾异变里。
“博丽”是身份。
“灵梦”才是这个孩子自己的名字。
现在。
前者被留下。
后者正在脱落。
——写自己的名字
『别人写会消失。』
慧音说道。
『自己呢？』
灵梦从桌上拿起笔。
『早上试过。』
『也消失？』
『嗯。』
慧音沉默。
然后转身走到黑板前。
『所有人。』
屋里的孩子抬头。
『写自己的名字。』
几十支笔同时落下。
沙沙声在寺子屋里响成一片。
像春蚕啃食桑叶。
又像细雨重新落在屋顶。
过了一会儿。
有人哭了。
『老师……』
慧音走过去。
纸上只有姓。
另一个孩子什么都没有。
第三个孩子的名字虽然写出来。
却正在一点一点变浅。
唯独一张纸。
字迹没有动。
——栞
所有人看过去。
栞站在靠门的位置。
她刚才也拿了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个字。
——栞。
清楚。
安静。
没有晕开。
没有褪色。
甚至比周围所有名字都更加稳定。
『……』
魔理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赶了过来。
她趴在窗外。
『为什么她的没事？』
栞自己也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那个字。
很久。
忽然想起。
自己第一次拥有这个名字的时候。
没有族谱。
没有父母。
没有谁告诉她应该叫这个。
更没有一张早就写好的纸。
等着她照抄。
那个字。
是她自己选的。
『因为……』
栞的手指轻轻碰在纸面。
『这是我自己取的。』
——名字的来处
房间里。
没有人说话。
灵梦低头。
看着自己胸口。
博丽。
来自神社。
来自历代。
来自那些比她出生更早便已经存在的东西。
灵梦。
是谁给的？
她忽然发现。
自己从来没有问过。
『阿妈。』
『嗯？』
『我的名字是谁取的？』
巫女小姐的动作停住。
这一次。
她不是叫不出。
而是。
真的沉默。
——谁给你取的
窗外的风从雨后的街道吹进来。
带着泥土与炊烟的气味。
慧音站在旁边。
栞手中的那张纸轻轻晃动。
巫女小姐看着灵梦。
眼神有一瞬间。
变得很远。
像被这个问题突然拖回许多年以前。
拖回那个连灵梦自己都没有记忆的冬天。
『……阿妈？』
『我在想。』
『想什么？』
『怎么跟你说。』
灵梦没有催。
因为就在这时。
寺子屋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一下。』
『都先别围着门。』
声音不大。
甚至称得上温和。
却奇妙地让门外那些正在争论自己究竟叫什么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有人让出路。
一名穿着整齐和服的少女从人群后走来。
怀里抱着厚厚一叠纸。
最上方。
放着一本旧得有些发黄的册子。
慧音看见她。
『阿求。』
少女点了点头。
『看来你这里也一样。』
她走进寺子屋。
目光先扫过那些正在褪去姓名的名册。
再落向栞那张依旧清楚的纸。
最后。
停在灵梦身上。
灵梦看她。
对方也看她。
片刻以后。
少女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是谁。』
巫女小姐抬眼。
『你记得名字？』
『记得。』
少女回答。
没有犹豫。
『博丽灵梦。』
灵梦眼睛微微睁大。
这是今天早晨开始以后。
第一个。
不需要她提醒。
便完整叫出这个名字的人。
——稗田阿求
『你为什么记得？』
灵梦问。
少女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
翻开怀里的册子。
书页间。
密密麻麻写着无数姓名。
有些已经模糊。
有些只剩姓氏。
还有一些。
正像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浅痕。
一点一点。
从纸上离去。
唯独她刚才说出的那个名字。
仍然清楚地留在其中一页。
——博丽灵梦。
『因为我看见过。』
阿求指尖停在名字旁边。
『只要是我真正看进眼里的东西。』
『通常不会忘。』
话音落下。
纸上的“灵梦”二字。
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阿求的瞳孔。
随之收紧。
那两个字。
没有像其他名字一样直接消失。
而是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从纸张背面。
缓慢地。
开始往外擦。
一笔。
一笔。
极其耐心。
阿求第一次。
伸手按住了纸。
『……不对。』
慧音看向她。
『什么不对？』
阿求没有抬头。
她盯着自己明明已经记住。
却正在从纸上消失的名字。
脸上的神情。
一点一点沉下来。
『不是我们忘了名字。』
窗外。
一阵风吹过人间之里。
无数店铺的木牌。
同时轻轻摇晃。
那些空出来的位置。
在日光下。
白得刺眼。
阿求抬起眼。
『是名字。』
她说。
『正在离开他们。』
——第五卷·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