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稗田阿求
『是名字正在离开他们。』
阿求的话落下以后,寺子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窗外却依旧喧闹。有人隔着街喊『掌柜』,有人追着已经想不起名字的丈夫叫『孩子他爹』,还有人站在路中央,望着一张熟悉的脸,嘴唇动了半天,只好用一句生硬的『喂,你』把人喊住。
各种称呼在人间之里的街巷间撞来撞去,明明比平时更热闹,听久了,却反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空落。
像一条原本挂满灯笼的长街。
灯都还亮着。
人也都还在。
唯独每盏灯下面那张写着名字的小纸签,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卷走了。
你远远望去,仍然知道那是一盏灯。
只是走到近前以后,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叫它。
灵梦仰着脸想了想,眉头皱得很认真。
『名字会自己走?』
阿求本来正准备翻页,听见这句话,指尖停在纸角。
『这是目前最接近的说法。』
『它们有腿吗?』
慧音在旁边闭了闭眼,像是被这个问题撞到了额角。
『她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她说“走”。』
『那是比喻。』
『哦。』
灵梦点点头,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解释。可没过两息,她又歪了歪脑袋。
『那它们走去哪?』
慧音的手已经抬到一半,最后还是按回太阳穴。
阿求却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她看着灵梦,眸光轻轻一动,像被这个孩子过分直白的问题从另一条路上推了一下。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先把事情分开
阿求把怀里的册子一本本放到讲台上。
她的动作仍旧很稳。
只是比刚进门时慢了一些。
第三本落下时,一张夹在书页里的便笺被风卷出,沿着桌面滑向边缘。阿求伸出两根手指,在纸片坠落前把它夹住,顺手又压回书里,像处理这样的小意外已经处理过无数次。
『先别急着把所有东西揉成一团。』
她将几本册子分开摊平,指尖从不同记录上依次点过,语气平和,却天然带着一种让人愿意跟着她思路往下走的条理,『第一,我们并没有失去关于这些人的全部记忆。脸、声音、习惯,甚至发生过的许多事都还在。』
巫女小姐抱着手臂靠在一旁,听到这里,目光不由自主落到灵梦身上。
昨晚趴在她背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祖宗。
早上为了萝卜皱起苦巴巴小脸的小祖宗。
这些都还在。
只是名字卡在了舌尖。
『第二。』
阿求继续道
『名字可以暂时被重新想起来,只要本人再告诉我们。』
『但很快又会忘。』
慧音沉声接上。
『对。』
阿求翻到记录灵梦姓名的那一页。纸上“博丽灵梦”四个字还没有完全消失,可“灵梦”二字已经淡得像浸过一场细雨的旧墨,轮廓尚在,边缘却一点点往纸纤维里散去。
『第三,即使重新知道了名字,它也会继续从记忆和记录里脱落。』
魔理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窗外探进半个身子,帽檐卡在窗框上也懒得管,只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桌上的记录。
『那不就是异变?』
『很可能。』
『什么叫很可能?』
『意思就是——』
阿求终于抬头看她,唇角没有笑,眼底却浮出一点很淡的无奈
『在证据不足的时候,我不喜欢把所有不懂的东西都先写成“异变”。』
魔理沙挑了挑眉。
『灵梦就不会这么麻烦。』
灵梦立刻转过去。
『我也不知道。』
『你看。』
『她只是不知道。』
『那不是差不多?』
『差很多。』
阿求垂下眼,把纸页压平。
『她不知道的时候,至少不会往史书里乱写。』
魔理沙张了张嘴,愣了半拍,才慢慢把眼睛眯起来。
『……你是不是在骂我?』
『没有。』
『你刚才明明——』
『没有。』
阿求已经低头继续整理记录,语气端正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魔理沙狐疑地盯了她两息,最后转向慧音。
『她是不是在骂我?』
『是。』
『我就知道!』
这一嗓子把窗外路过的人都吓得回头。
阿求却只是翻了一页纸。
像什么也没发生。
——名字、身份和小祖宗
三张空白纸被并排铺开。
阿求先在第一张上写下——
博丽灵梦。
第二张——
博丽巫女。
写到第三张时,她的笔尖停在半空,视线从纸面移到灵梦脸上。
『除了名字,平时还有别人怎么叫你?』
『灵梦。』
『这个还是名字。』
灵梦想了想。
巫女小姐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
『小祖宗。』
阿求的笔停住了。
巫女小姐额角也跟着跳了一下。
『这个不用写。』
『为什么?』
『不好听。』
灵梦抬起脸,一本正经地看她。
『我觉得还好。』
『那是因为说的不是你。』
『可是你天天说。』
『……』
阿求很安静地把“小祖宗”三个字写了下去。
巫女小姐看着那端端正正的字迹,神情有那么一瞬像想把整张纸折起来塞进抽屉。
『你还真写?』
『实验需要。』
魔理沙已经把脸转向窗外。
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笑什么?』
『没。』
『你抬头。』
『我只是突然觉得窗框挺好看的。』
巫女小姐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雾雨魔理沙。』
魔理沙立刻把笑憋回去。
事实证明,完整叫全名有时候确实比御币好使。
三张纸就这样摆在日光里。
寺子屋里几十双眼睛一起盯着。
片刻以后。
第一张最先发生变化。
“博丽灵梦”中的“灵梦”开始褪去,像有潮水从字里缓缓退开,只剩姓氏仍旧牢牢停在原处。
第二张。
“博丽巫女”纹丝不动。
第三张。
“小祖宗”也纹丝不动。
空气里出现了一种很微妙的沉默。
灵梦慢慢转头,看向巫女小姐。
巫女小姐也正看她。
『为什么这个不走?』
『你问我?!』
魔理沙终于憋不住了,整个人趴在窗沿上笑得肩膀直抖。
『哈哈哈哈哈哈——最后留下来的是小祖宗!』
『你闭嘴!』
巫女小姐抓起旁边一卷纸就砸过去。
魔理沙缩头躲开。
纸卷擦着帽檐飞出窗外。
『你看,恼羞成怒!』
『你再说一遍,我让你今天飞着进来,滚着出去。』
『好凶。』
『还笑?』
『没有没有。』
嘴上说着没有。
嘴角还翘得老高。
——笑声之后
笑意散去以后。
阿求并没有马上下结论。
她把三张纸换了一次位置,又重新确认纸张、墨迹和日照没有差异,才慢慢在旁边补下几行小字:
姓名——不稳定。
身份——稳定。
亲昵称呼——暂时稳定。
灵梦趴在桌边,盯着“小祖宗”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
这一次,没人嫌她问得多。
阿求看着那三个字,眉心很轻地蹙起。
『不知道。』
灵梦抬起脸,眼里浮出一点“原来你也会不知道”的新鲜。
『你也不知道。』
『很遗憾。』阿求抬笔轻轻点了一下纸面,『我并不是所有问题都知道答案。』
『那你和帕秋莉有点像。』
阿求怔了怔。
『谁?』
『帕秋莉。』
『我知道帕秋莉是谁。』
『她也经常不知道。』
阿求这一次真的停了片刻,随后偏过头看向巫女小姐。
『她平时都是这样聊天?』
巫女小姐面无表情。
『你现在才发现?』
『我以前以为记录里的描述有一点夸张。』
『哪部分?』
『“问题很多”。』
慧音在旁边很平静地补了一刀。
『没有夸张。』
灵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可是我刚才只问了几个。』
慧音闭上眼。
『你看。』
『又来了。』
——不是所有外号都会留下
实验很快扩展到寺子屋里的孩子。
听上去有点像某种不太正规的妖怪研究,实际上只是让每个人把平时别人叫自己的方式写下来。
乳名。
绰号。
家里叫法。
朋友私下的称呼。
甚至有人因为名字太难写,索性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慧音盯着那团东西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
『我。』
『我知道是你。』
『那老师还问。』
『我问的是你画的是什么。』
『我。』
『……』
慧音的沉默很有分量。
巫女小姐在旁边拍了拍她肩膀。
『辛苦。』
『别装得像和你没关系。』
『我家那个至少字还能认。』
『但她问题更多。』
巫女小姐想了想。
『……也对。』
两个人短暂地达成了某种属于监护人的共识。
结果很快出现。
一个叫不出本名的小女孩写下“小豆子”。
墨迹没有动。
她母亲平时就这样叫她。
另一个男孩则红着脸写下“鼻涕虫”。
三个字几乎刚落到纸上,边缘便开始发淡,像被一口看不见的气吹过,很快就只剩一层模糊影子。
魔理沙探头。
『为什么这个不行?』
『因为我讨厌这个!』
男孩一下涨红了脸,气得连耳根都红起来,伸手指着教室最后一排几个偷偷笑的人。
『他们乱叫的!我才不叫鼻涕虫!』
阿求原本正在记录的笔尖停住。
她抬眼看了男孩一会儿,没有笑,也没有劝,只在纸边另添了一句:
并非所有他人称呼都稳定。
『再试一个。』
她语气放柔了些
『有没有别人这样叫你,你自己又不讨厌的?』
男孩皱着眉想了半天。
『……阿福。』
『谁叫?』
『奶奶。』
『喜欢吗?』
『也没有特别喜欢。』
『讨厌?』
『不讨厌。』
『那就写。』
阿福。
两个字安安静静留在纸上。
没有晕。
也没有淡。
——听见以后会回头
阿求望着那两个字,许久没有落笔。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纸窗钻进来,吹得桌边纸角轻轻发颤。她伸手压住那一页,神色一点点沉进思考里。
『我好像明白一点了。』
慧音侧过身。
『什么?』
『称呼不是名字。』
『当然。』
『但它们也许有一个共同点。』
阿求抬起眼,目光落在那个男孩身上。
『有人这样叫你的时候。』
『你知道是在叫自己。』
寺子屋慢慢安静下来。
魔理沙却先皱起眉。
『“鼻涕虫”也是。他刚才一听就知道是在叫自己。』
『知道和接受,不一样。』
阿求回答得很快。
男孩立刻用力点头,额前头发都跟着晃。
『对!』
阿求的笔尖重新落下。
『也许名字并不只是几个字本身。』
她停顿了一下。
『而是在别人这样叫你的时候——』
视线再一次落回男孩身上。
『你愿意承认,“是在叫我”。』
——那么“小祖宗”呢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移向灵梦。
灵梦正趴在桌边看“小祖宗”三个字,察觉到视线以后,慢慢抬起脸。
『干嘛?』
魔理沙眼睛一亮。
『你喜欢小祖宗?』
『不知道。』
『那为什么它没消失?』
灵梦想了一会儿。
『阿妈这么叫。』
『别人叫呢?』
魔理沙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拖长。
『小祖——』
『你不许。』
灵梦几乎立刻打断她。
语气不重。
却很干脆。
魔理沙愣了一下,随后不服气地指着自己。
『为什么?!』
『不想让你叫。』
『……』
阿求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再叫一次。』
『谁?』
『魔理沙。』
魔理沙马上来了精神。
『小祖宗。』
『不要。』
这一次,灵梦的小脸已经明显皱起来。
纸上的三个字,也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晃了一下。
“祖”字边缘开始变淡。
『哦?』
魔理沙立刻凑近,像发现了新玩具。
『再来一次?』
『不要拿我做实验。』
『这不是挺有意思的吗?』
『不好玩。』
巫女小姐终于伸手,一巴掌按住魔理沙帽顶。
『差不多得了。』
『我还没——』
『小祖宗。』
她忽然转头,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灵梦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干嘛?』
已经开始发淡的纸面,墨色竟慢慢重新沉了下来。
教室里一下静了。
方才还笑得最欢的魔理沙,也把嘴闭上。
——同样三个字
同样一句称呼。
由不同的人叫出来。
竟然会得到完全不同的结果。
阿求看着巫女小姐,又看向灵梦,眼中那种属于记录者的专注慢慢深了起来。
『关系。』
栞忽然开口。
众人转向她。
她一直站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自己写下的“栞”字上,墨迹清楚得像刚刚落笔。
『名字不是只有人。』
她轻轻碰了碰纸面。
『还有是谁在叫。』
阿求沉默了一瞬。
然后。
在自己的记录里写下:
关系。
——昨天留下来的东西
巫女小姐看着那两个字,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昨天那个东西,已经学到关系了。』
慧音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手指下意识压住名册边缘。
『现在开始学名字。』
这一次,没人立刻接话。
窗外仍有人在喊“掌柜”“老板娘”“孩子他娘”,街巷依旧乱得像被风吹散的一筐豆子。可隔着那层喧嚣,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一种更冷的东西正在底下慢慢浮上来。
第四次记录。
社会定义。
第五次。
名称。
那个东西并没有把上一场实验扔掉。
它只是在原来的基础上,继续往上搭了一层。
如果一个名字能够指向某个人,不只是因为那几个字存在,还因为人与人之间一次次呼唤、一次次回应。
那么名字本身。
或许从来就是一种关系。
——阿求自己的名字
『你呢?』
灵梦忽然问。
阿求抬头。
『我?』
『你的名字会不会走?』
这句话一落,屋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刚才所有人都忙着研究别人。
竟没有谁真正去想,阿求自己的名字会不会也在这场异变里。
阿求低下眼。
她当然知道自己叫什么。
稗田阿求。
出生的记录。
御阿礼神事。
历代名字。
“第九代”的来历。
这些她全都记得。
『纸。』
她伸手。
慧音没有说什么,只把一张空白纸推过去。
阿求接过笔,动作没有停顿。她的字与灵梦完全不同,清秀、端正,一笔一画像早已知道自己该落在哪里。
——稗田阿求。
纸面很安静。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有变化。
魔理沙凑近一点。
『没事?』
阿求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看。
第五息。
“求”字最下面的一点,忽然极轻地晕开。
像一滴水掉进墨里。
阿求的手指微微一紧。
幅度很小。
却还是被慧音看见了。
『阿求。』
慧音叫她。
声音不高。
只是很平常的一声。
阿求抬头。
『嗯。』
纸上的墨。
停住了。
她看向慧音。
眼底极快地掠过一点什么。
不是明显的恐惧。
更像一个一直站在岸边测量水位的人,突然发现潮水已经没过了自己的鞋尖。
『再叫一次。』
阿求说道。
慧音没有追问。
『阿求。』
墨迹没再散。
『再一次。』
『阿求。』
那一点晕开的黑,竟然一点点重新聚了回来。
魔理沙睁大眼睛。
『真的有用。』
阿求却没有露出喜色。
她只是低头看着纸上重新完整的名字,许久以后,轻轻摇头。
『不。』
『怎么了?』
『这个实验还差一个。』
——第九代御阿礼之子
阿求重新取过一张纸。
第一行。
第九代御阿礼之子。
字迹极稳。
没有任何褪色。
第二行。
幻想乡缘起编纂者。
不动。
第三行。
稗田家家主。
依旧不动。
她最后又写了一遍:
阿求。
这一次,仅仅几息。
字的边缘便再次开始模糊。
慧音的脸色沉了下来。
『身份比名字稳定。』
巫女小姐低声说道。
『和灵梦一样。』
博丽留下。
灵梦脱落。
第九代御阿礼之子留下。
阿求脱落。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对“你是什么”兴趣浓厚,却对“你是谁”毫无耐心。
——历代的名字
阿求忽然把手伸向自己带来的旧册。
『阿一。』
『阿尔。』
『阿未……』
她的手指一页页滑过去。
历代御阿礼之子的名字,大多还在。
魔理沙皱起眉。
『为什么以前的人没事?』
阿求没有回答。
她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纸张在指间发出连续的沙沙声。
那声音原本很轻,此刻却像一群细小的虫子在屋里爬,听得人莫名心烦。
忽然。
她停住。
巫女小姐看见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
『怎么?』
阿求盯着那一页。
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不是所有都在。』
众人靠近。
那页记录着一位很久以前的御阿礼之子。
生卒。
事迹。
编纂内容。
全部清楚。
唯独姓名的位置。
空着。
——一个没有名字的御阿礼之子
『以前就这样?』
慧音问。
『不可能。』
阿求回答得太快。
快得不像判断。
更像身体先替她否认了这件事。
她的手掌压在那页纸上,指腹沿着空白处缓缓划过。
『我看过这本册子很多次。』
她抬眼。
声音仍旧很稳。
只是稳得有一点过头。
『这里有名字。』
『是什么?』
魔理沙问。
阿求张开嘴。
第一次。
没有立刻答出来。
她记得那一代做过什么。
记得修改过哪些旧记录。
甚至记得名字所在位置的笔迹,比旁边正文稍微细一点。
可那个名字本身。
像被一把极细的刀,从所有记忆之间完整剔了出去。
没有伤到旁边任何东西。
没有留下血。
只留下一个形状恰好等于“名字”的空洞。
『……想不起来。』
阿求终于说道。
声音很轻。
这一次。
寺子屋里真的没人接话。
——连阿求都会忘
真正令人不安的,并不是某个死去很久的人失去了姓名。
而是阿求忘了。
拥有过目不忘能力的御阿礼之子,忘记了一件她确信自己曾经看过无数遍的东西。
慧音慢慢伸手,把那本册子从她手里接过去。
『多久以前的?』
『很久。』
『和最近这些事情有关?』
『不知道。』
阿求闭了一下眼。
等再睁开时,神情已经重新收束起来。
只是握笔的指尖,比平时白了一点。
『但至少说明了一件事。』
『什么?』
『它不是今天才开始碰名字。』
——更早
灵梦胸口那根看不见的无色线,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低头,手掌按到胸前。
巫女小姐立刻偏过身。
『又来了?』
『嗯。』
『疼?』
『不疼。』
灵梦想了想,眉尖慢慢皱起来。
『像有人在翻东西。』
阿求看向她。
『翻什么?』
『不知道。』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嗯。』
『找什么?』
灵梦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
而是就在这时。
寺子屋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谁在叫
『阿求。』
很轻。
从街巷深处飘过来。
声音不高,却莫名穿过了外面的喧闹,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阿求下意识抬头。
『谁?』
门外没人。
街上人来人往。
没有任何一个人正看向这里。
『阿求。』
第二声。
这一次更远。
像隔着几条街。
又像从一册已经泛黄的旧纸深处传来。
阿求站起身。
慧音伸手拦了一下。
『等等。』
阿求停住。
『你认识这个声音?』
她眉头一点点蹙起。
『不认识。』
停顿片刻。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那页缺失姓名的旧册上。
『可是……』
阿求的神情慢慢变了。
『它不是在叫现在的我。』
巫女小姐的眼神一沉。
『什么意思?』
阿求的手指缓缓落在那块空白的姓名位置上。
『第一次。』
『它叫的是“阿求”。』
风从寺子屋门口穿进来。
纸页沙沙翻动。
第二声呼唤再次落下。
『阿求。』
这一次。
阿求没有回头。
那声音安静了一瞬。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的地方,耐心等了一会儿。
然后发现这个名字不再奏效。
于是。
它换了一个称呼。
『第九代。』
阿求的肩膀极轻地僵了一下。
桌面上写着“阿求”的那张纸。
也在同一时刻。
迅速变淡。
——不要回头
『阿求。』
慧音几乎立刻开口。
声音不重。
却像一根钉子,稳稳钉进那片正在滑动的空气里。
阿求没有动。
『阿求。』
第二声。
不是街巷深处。
不是旧册。
也不是那个从空白里伸出来的称呼。
是慧音。
是站在她身边的人。
桌上的墨迹停住了。
阿求慢慢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
灵梦看着她。
『哪个?』
阿求转头。
这一次。
她嘴角真的浮出一点很浅的笑。
那笑意很轻。
像阴天里终于从云缝漏下来的一线光。
『这个。』
她看着慧音。
『是在叫我。』
——街角
没有人注意到。
寺子屋很远的另一侧。
一块原本空着的旧木牌正在风里轻轻摇晃。
木纹潮湿。
边缘还留着昨夜的雨痕。
牌面原本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无人看见的时候。
一点黑墨从木纹深处渗了出来。
不是有人拿笔写上去。
更像木头自己突然记起了某句话。
第一行:
『第九代御阿礼之子。』
几息以后。
墨迹再次缓缓移动。
像有什么东西觉得这个答案还不够简洁。
于是下面。
又浮出一行。
『记录者。』
风又吹了一次。
木牌轻轻撞上墙。
发出一声很小的闷响。
而“阿求”。
从始至终。
没有出现。
——第五卷·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