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者
『记录者。』
那个称呼第二次从街巷深处传来时,阿求没有回头。
可她握着笔的手,还是极轻地停了一下。
不是害怕。
至少表面看起来不是。
她只是垂着眼,指尖仍然压在那页缺了名字的旧册上,像是忽然从纸背摸到了一根看不见的细线。那线没有用力拉她,却耐心地缠在那里,只等她自己顺着那个称呼走过去。
慧音站得离她最近,几乎在声音落下的同时便侧过一步,挡住寺子屋敞开的门。
『别理它。』
阿求抬眼看她。
『我没有打算出去。』
『你刚才肩膀动了。』
『那只是听见有人叫我以后,下意识——』
『所以才更不能去。』
慧音的话说得比平时重了一点,手臂也没有放下来。那姿势不像老师在管学生,更像一堵临时砌在门口的墙。
阿求看了她两息,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我知道了,慧音。你不用一副我下一刻就会自己走丢的样子。』
『你现在比平时更容易走丢。』
『……这句话听起来很失礼。』
『有效就行。』
旁边的魔理沙本来还憋着,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家附近那种“嘴上说没事,脚已经把门堵死”的大人。』
慧音转头瞥她。
『你还有空笑?』
『当然有。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笑,不然一个个板着脸,名字没找回来,人先被自己吓死了。』
魔理沙说得理直气壮,说完还顺手把帽檐往上一顶,结果帽子卡在窗框上,没顶动。
灵梦看了她一会儿。
『你的帽子卡住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拿下来?』
『因为这样比较有气势。』
『看起来像挂住了。』
『……』
魔理沙沉默一瞬,终于把帽子摘了下来。
『小孩子有时候还是不要太诚实。』
——第三次
外面的声音没有因为无人回应而消失。
『记录者。』
第三次。
这一次更近。
不再像从几条街外飘来,而像有人站在寺子屋墙后,用很平静的声音隔着一层木板说话。
阿求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与此同时,桌面上那张写着“阿求”的纸,最下面的一笔再度开始变浅。
『阿求。』
慧音立即叫住了她。
墨迹随即停住。
阿求看了一眼纸面,又看向慧音,神色已经彻底认真起来。
『它不是单纯在删名字。』
『什么意思?』
巫女小姐一直靠在窗边,此时终于把抱着的手臂放下来,眼神从街道扫回阿求身上。
『它在试。』
阿求慢慢说道。
『试什么?』
灵梦问。
这次她没有只得到一句“等会儿说”。
阿求把两张纸并排放到桌上,一张写“阿求”,另一张写“记录者”。
『如果只是名字被擦掉,那么它没必要一遍遍叫我。更没必要在“阿求”不起作用以后,换成“第九代”或者“记录者”。』
她的声音很稳,可说到这里时,握笔的指尖已经在纸边留下了一个很浅的压痕。
『它在确认,哪一个称呼能让我回应。』
寺子屋里安静下来。
魔理沙脸上的笑也淡了一点。
『也就是说……它不是只想知道你叫什么。』
『嗯。』
阿求抬起眼。
『它想知道——什么东西最像“我”。』
——会回头的词
这个结论让屋里的空气沉了几分。
窗外仍有细碎的人声飘进来。
有人叫『掌柜』。
有人叫『娘』。
也有人因为实在想不起旧友的名字,只能隔着街道喊一句『喂,你等一下啊!』
那些平日里再普通不过的称呼,此刻忽然都显得不那么安全。
灵梦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拉了拉巫女小姐的袖子。
『阿妈。』
『嗯?』
『如果有人在外面叫“阿妈”,你会不会回头?』
巫女小姐垂眼看她。
『看谁叫。』
『我叫呢?』
『会。』
『别人呢?』
『大概不会。』
灵梦又想了想,语气明显认真起来。
『那如果声音和我一模一样呢?』
巫女小姐的眼神微微一变。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头看着灵梦,像是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
『……那我可能会停一下。』
『停一下算回应吗?』
『不知道。』
『阿妈也会不知道呀。』
『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什么都知道了?』
灵梦眨眨眼,忽然又往她那边凑近一点。
『那你再说说嘛\~阿妈。』
这一声拖得很轻,尾音黏在一起,明显带了点孩子撒娇时才有的软。
巫女小姐本来还绷着脸,硬生生被她这一句磨掉了半分气势。
『你少来这套。』
『哪套?』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你就仗着现在大家都在研究名字,开始拿“不知道”当护身符了是吧?』
灵梦没有反驳。
只是抿着嘴,眼睛还在看她。
巫女小姐和她对视片刻,最终还是先移开视线,像是认命一样叹了口气。
『行,我说。』
灵梦马上坐直了一点。
『如果是你的声音,我大概会停。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你天天“阿妈”“阿妈”地叫,叫得我头疼,听久了,不回头才奇怪。』
『所以是声音?』
『不只是。』
『那是什么?』
巫女小姐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是你。』
灵梦捂住额头。
『疼。』
『假的,我根本没用力。』
『还是疼。』
『那你记住,下次少问十个为什么。』
『那不行。』
回答得很快。
巫女小姐一点都不意外。
——谁在叫你
阿求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这对母女又开始拌嘴,她才慢慢把视线从两人之间收回来,落在“小祖宗”那张纸上。
『刚才的实验其实已经说明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魔理沙立刻凑近。
『哪个?小祖宗?』
巫女小姐一个眼神扫过去。
『你最好只说实验。』
『好好好。』
魔理沙举起双手,嘴角却还挂着笑。
『实验。非常严肃的实验。』
阿求无视了她。
『同样三个字,不同的人来叫,结果不同。』
她把“小祖宗”那张纸推到灵梦面前。
『所以稳定的不是“称呼”本身,而是你和叫你这个称呼的人之间,有没有一条足够明确的联系。』
慧音低声道:
『也就是说,如果那个东西只拿到称呼,却没有关系……』
『效果会弱很多。』
阿求接下去。
『至少现在看起来是。』
栞一直站在旁边听,闻言轻轻抬起手指,碰了碰自己那张仍旧清晰的“栞”。
『那如果它学会关系呢?』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片薄冰突然落进水面。
巫女小姐的神色先沉了下来。
『昨天,它就已经开始学了。』
魔理沙靠在窗框上,眼里那点玩笑终于彻底收住。
『所以这回它不是从头开始。』
『嗯。』
阿求看向窗外。
雨后的日光正落在人间之里的屋檐上,湿漉漉的瓦片亮得刺眼。
『它带着上一场学到的东西,继续往下问。』
——第一个测试
『要不试试看?』
魔理沙忽然开口。
慧音转头。
『试什么?』
『它不是想知道什么词能让人回头吗?那我们自己先试。』
她说着已经从窗外翻了进来,落地时鞋底踩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反正干等也没用。』
阿求没有立刻反对。
『你想怎么试?』
魔理沙指指自己。
『先拿我。』
『不行。』
巫女小姐几乎同时开口。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最像会把实验做成事故的人。』
『这叫什么理由?!』
『经验。』
『太失礼了吧!』
『有效就行。』
慧音原封不动把刚才那句话还了回去。
魔理沙被堵得愣了一下,随后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们今天是不是商量好了轮流欺负我?』
灵梦很认真地点头。
『有一点像。』
『连你也来?!』
灵梦缩了缩脖子,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最后。
还是阿求抬手把几个人的声音压下来。
『可以试,但别乱来。』
她取出新的纸。
『我们只测称呼,不主动引发别的反应。』
——雾雨魔理沙
第一张写下:
雾雨魔理沙。
魔理沙抱着手臂站在屋子中央。
阿求先叫。
『雾雨魔理沙。』
魔理沙立刻转头。
『干嘛?』
『……』
『怎么?』
『你反应太快了。』
『别人叫我全名,我当然要看看是不是准备找麻烦。』
阿求低头记录。
『好。下一次。』
慧音叫她。
『魔理沙。』
『嗯?』
这次回头更自然。
阿求又记下一笔。
巫女小姐想了想。
『黑白的。』
魔理沙当场皱眉。
『喂,这个是不是有点敷衍?』
『你回头了。』
『因为你明显在说我啊。』
『所以有效。』
『这也算?!』
阿求已经记下。
魔理沙看着那张纸,脸色逐渐不妙。
『等等,我突然觉得这个实验对我不太公平。』
『为什么?』
灵梦问。
『因为你们都太熟了,随便说点什么我都知道在叫我。』
『比如?』
『比如“那个会炸东西的”。』
巫女小姐立刻开口。
『那个会炸东西的。』
『你看吧——』
魔理沙下意识转头。
然后僵住。
屋里安静了一瞬。
灵梦先笑了。
『真的回头了。』
『……不许记这个!』
阿求低头。
『已经记了。』
『删掉!』
『记录不能因为本人觉得丢脸就删。』
『这是什么破规矩!』
『历史的基本原则之一。』
魔理沙捂住脸。
『我以后绝对不让你给我写传记。』
——喜欢和接受
笑声过去后,阿求低头看了看几张结果。
『很奇怪。』
慧音问:
『哪里?』
『魔理沙并不喜欢“那个会炸东西的”。』
『当然不喜欢!』
魔理沙在旁边抗议。
『但她会回应。』
阿求继续说道。
『说明“讨厌”本身,并不足以让一个称呼失效。』
男孩之前讨厌“鼻涕虫”,那个外号几乎立刻消失。
可魔理沙也不喜欢“会炸东西的”,却还是认出了自己。
栞轻声说:
『因为她觉得这件事确实是自己做的。』
魔理沙嘴角一抽。
『你们能不能别这么快下结论?』
『你不是会炸吗?』
灵梦问得很诚恳。
『我那叫实验事故。』
『很多次。』
『……』
『而且你刚才自己也说。』
『停。』
魔理沙抬手。
『这个话题到这里。』
阿求却已经明白了。
『所以并不是喜欢。』
她用笔尖轻轻敲了一下纸面。
『而是你是否承认——这个称呼虽然不完整,甚至不好听,但确实指向了自己的一部分。』
慧音点头。
『这就比单纯的“接受”复杂了。』
『嗯。』
阿求的声音慢了一些。
『一个人并不需要喜欢自己的每一部分,才知道那是自己。』
——灵梦
巫女小姐听到这里,目光不自觉又落向灵梦。
灵梦正低头摆弄那枚跟在身边的第八御神纹。
像察觉到视线,她抬起脸。
『阿妈,你又在看我。』
『看你怎么了?』
『你今天看很多次。』
『我养你这么大,不能看?』
『能。』
灵梦停了停。
『那你继续。』
巫女小姐被她这句弄得一时没话。
魔理沙在旁边小声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她有时候比你还会堵人。』
『那是谁教的?』
『肯定不是我。』
『我觉得是。』
灵梦插进来。
『你闭嘴。』
魔理沙和巫女小姐异口同声。
灵梦眨眨眼。
『为什么?』
两个人同时移开视线。
——博丽巫女
就在这时。
寺子屋外。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不是『阿求』。
也不是『记录者』。
『博丽巫女。』
这一声不轻。
清清楚楚。
像有人站在人间之里正中央,朝着这里叫了一句。
巫女小姐的背脊瞬间绷紧。
灵梦也抬起了头。
两个人。
同时有了反应。
——两个回头的人
寺子屋里一下安静得只剩窗纸被风吹动的轻响。
阿求的目光飞快在两人之间移动。
慧音也察觉到了。
魔理沙原本还抱着胳膊,此刻已经慢慢站直。
『你们两个都回头了。』
她低声说道。
灵梦先看向巫女小姐。
『阿妈,你也是。』
『我听见了。』
『可它叫的是博丽巫女。』
『我就是。』
『我也是吗?』
灵梦问完以后,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像平时那些随口冒出来的为什么。
更像某个一直存在,却没人真正放到桌面上的东西,忽然被那道声音从阴影里拽了出来。
巫女小姐看着她。
没有立刻回答。
『现在的你。』
她最后说道。
『还不是我这种意义上的博丽巫女。』
灵梦皱起眉。
『那我为什么会回头?』
巫女小姐没有说话。
阿求却已经低头去看纸。
——两行字
桌面上。
不知什么时候。
多出了两张纸。
没人记得是谁放的。
第一张上写着:
博丽巫女。
第二张。
也是。
博丽巫女。
墨迹同样清楚。
没有一个更深。
也没有一个更浅。
『……』
魔理沙慢慢凑近。
『这就麻烦了。』
慧音盯着纸。
『它没有分出来。』
『不。』
阿求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它不是没分出来。』
她伸手。
把两张纸分开。
『它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
灵梦问。
阿求看向她。
『同一个身份。』
『能不能同时指向两个人。』
——继承
空气像忽然沉了一层。
巫女小姐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博丽不是一个只属于现在的名字。
它会往后。
一代接一代。
灵梦不是她。
却有一天。
可能接过她现在站的位置。
如果“名字异变”正在测试姓名。
那么“博丽巫女”。
显然是一种再合适不过的实验材料。
『阿妈。』
灵梦忽然拉住她袖口。
这一次声音没有之前那么轻快。
『它是不是想把我们弄成一样的?』
巫女小姐低头看她。
灵梦没有害怕到往后躲。
却抓得比平时紧。
指尖把她袖口布料都捏出了一小道皱。
巫女小姐看了一眼那只手。
然后把自己的手盖上去。
『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但它要真这么想。』
嘴角慢慢扬起一点。
不是笑。
更像某种脾气上来了。
『那它眼光可真差。』
灵梦仰头。
『为什么?』
『你哪点像我?』
『很多。』
『比如?』
『都不喜欢萝卜。』
『……』
魔理沙噗的一声笑出来。
巫女小姐闭上眼。
『这个不算。』
『那你刚才还让我吃。』
『博丽灵梦。』
巫女小姐突然叫她全名。
灵梦怔了一下。
『干嘛?』
『记住。』
她看着灵梦。
声音不大。
却比刚才任何一句都认真。
『它以后再叫“博丽巫女”。』
『你先别急着回头。』
灵梦眨了一下眼。
『为什么?』
『因为有人叫你身份的时候。』
巫女小姐用拇指把她攥皱的袖口一点点抚平。
『你至少先想一想。』
『那是不是在叫你。』
——灵梦想了一会儿
『可是如果真的在叫我呢?』
『那你再回。』
『要是来不及呢?』
『那就跑。』
『跑哪?』
『往我这边跑。』
灵梦抬头看她。
『阿妈不是说要自己选吗?』
『我说的是自己选。』
巫女小姐挑眉。
『又没说不能选“先往阿妈这边跑”。』
灵梦想了想。
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那我选这个。』
『行。』
——第二次呼唤
『博丽巫女。』
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
巫女小姐没有回头。
灵梦也没有。
两个人只是站在原地。
一个低头。
一个抬头。
像都在等对方先动。
几息以后。
灵梦小声问:
『阿妈。』
『嗯?』
『你想回头吗?』
『有一点。』
『我也是。』
『那就先不回。』
『好。』
声音沉默了。
没有第三次。
但桌上的两张纸。
开始发生变化。
——名字在找位置
第一张“博丽巫女”下面。
慢慢浮出一个字。
不是姓名。
只是。
现任。
第二张下面。
也出现一个词。
继任。
巫女小姐脸上的神情。
在看见第二个词的时候。
彻底沉了下去。
『继任?』
魔理沙皱眉。
『谁写的?』
『没人。』
阿求回答。
她的指尖悬在纸上方。
没有碰。
『是它自己出来的。』
灵梦盯着“继任”两个字。
看了很久。
『阿妈。』
『嗯。』
『我不喜欢。』
这一次。
她没有说“不知道”。
也没有说“以后再说”。
只是很明确。
『我不喜欢它现在这样写。』
巫女小姐看着她。
眼神慢慢软下来一点。
『那就先别认。』
灵梦点头。
『嗯。』
——纸背
阿求忽然伸手。
把第二张纸翻过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纸背。
原本应该什么都没有。
可此刻。
却有一行极淡的字。
像很久以前便写在那里。
只是直到现在。
才从纤维深处慢慢浮出来。
『名称测试。』
下一行。
『身份锚定。』
再下一行。
『继承关系可用。』
阿求的呼吸。
第一次乱了一拍。
魔理沙脸上的笑。
彻底没了。
巫女小姐则伸手。
直接把那张纸拿了过来。
没有撕。
也没有烧。
只是折起来。
收进袖子里。
『阿妈?』
灵梦看她。
『干嘛?』
『你不毁掉?』
『先留着。』
『为什么?』
巫女小姐看向窗外。
那条街仍然很亮。
雨后留下的水正在屋檐边一点点蒸干。
一切看起来。
都和普通的午后没什么区别。
『因为。』
她声音很轻。
『我现在想知道。』
目光慢慢冷下来。
『它准备把谁的名字。』
『放到谁身上。』
——第五卷·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