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不属于你的名字

作者:南轩君 更新时间:2026/10/16 14:56:11 字数:10761

——第一声哭喊

巫女小姐那句『它准备把谁的名字,放到谁身上』才刚刚落下,寺子屋外便猛地传来了一阵哭声。

不是先前那种因为想不起姓名而产生的争执。

那声音更尖,也更慌,像有人骤然扯紧一根原本藏在街巷深处的细线,下一刻便“啪”地绷断了。哭喊穿过窗纸,把檐下几只避雨的麻雀惊得同时振翅,灰褐色的小影子掠过仍带潮气的屋顶,一转眼便散进雨后过分明亮的天空里。

『她不是我娘!』

紧接着,又是一声。

『我娘不是她!你们别让我过去!』

慧音脸色瞬间变了。前一刻还压在名册上的手猛地收回,起身时连椅脚都在地板上擦出一道刺耳的轻响。

『是鱼铺那边。』

阿求也已经认出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她下意识伸手去收桌上的旧册,可指尖刚触到那一页空缺的姓名,方才那声“第九代”便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从记忆边缘轻轻扎了一下。动作因此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魔理沙已经一撑窗框,半个身子翻了出去。

『我先去看看!你们慢慢走门——』

『魔理沙!』

慧音回头,额角的青筋几乎和声音一起跳出来。

『走门!我说了多少次了?!』

窗外传来扫帚撞上墙角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魔理沙理直气壮的回应:

『窗户近啊!而且这次我没撞坏!』

『“这次”是什么意思?!』

『以后再解释!』

声音已经飞远。

慧音站在门口,胸口明显起伏了两下,像是正在认真思考究竟是先处理姓名异变,还是先把某个黑白魔法使吊在寺子屋门口当反面教材。

巫女小姐看了眼窗,又看向自己旁边。

果然。

灵梦的视线已经跟着魔理沙飞出去了。

两只小脚甚至悄悄往窗边挪了半步。

巫女小姐眼疾手快,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

『你敢学她一个试试。』

灵梦抬起脸,那副无辜模样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产生过翻窗的念头。

『我还什么都没做呀。』

『你的腿没做,眼睛已经做完一遍了。』

『眼睛看看也不行?』

『看可以。』

巫女小姐指向门口。

『腿给我老老实实走门。你要是也把慧音的窗框踹坏了,我可没钱赔。』

慧音闻言转头。

『重点是钱吗?』

『不然呢?』

『……算了。』

慧音第一次觉得这个问题甚至没有继续讨论的必要。

灵梦倒是真的乖乖往门口走了两步,只是走到巫女小姐身前时忽然停下,回过身朝她伸手。

『阿妈,一起嘛。』

巫女小姐垂眼看那只小手。

『刚才不是还准备自己翻窗?』

『我只是看。』

『哦?』

『真的。』

灵梦又把手往前递了一点,声音也软下来些。

『外面现在这么乱,我不想自己过去。阿妈牵一下嘛。』

巫女小姐原本还想再损她两句。

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一声很轻的叹气。

她伸手握住。

『这时候倒知道找阿妈了。』

灵梦立刻攥紧她两根手指。

『平时也找呀。』

『平时你那叫使唤。』

『有什么不一样?』

『区别大了。』

『哪里不一样?你说说嘛。』

『闭嘴,走路。』

『阿妈又不说。』

『因为我现在开始后悔牵你了。』

嘴上这样说。

手却没有松。

——鱼铺前

哭声来自街角那间鱼铺。

几人赶到时,门外已经围了一圈人。雨后的青石路湿得发亮,一只木盆翻倒在门边,两尾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鲫鱼落在地上,尾鳍偶尔抽动一下,银灰色的鳞片被阳光一照,闪得像几枚碎掉的镜子。

盆里的水正沿着石缝往低处流。

它经过一片原本用粉笔写过名字的地面时,白色字迹便一点点化开,变成没有意义的乳白色水痕。像这场异变也学会了借雨后的水,悄无声息地把那些属于人的东西冲淡。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缩在墙边。

脸已经哭花。

而站在他对面的,是个系着深色围裙的女人。

袖子挽到手肘,指节粗糙,手腕上还留着常年处理鱼虾留下的细小伤痕。灵梦认得她,早上进村时还看见她站在门口骂送货的人把小鱼混进大鱼里。

无论怎么看。

她都该是这个孩子的母亲。

可孩子就是不肯过去。

女人蹲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手伸到一半又不敢再往前,声音已经急得发颤。

『你别躲啊,你看看我,我就是你娘。早上还是我给你梳的头,你嫌我扯疼了,还一口咬我手背上——你看看,牙印都还没消呢。』

她把手背伸过去。

那里真的有一个浅浅的齿痕。

男孩却哭着往墙角又缩了一点。

『不是!』

『怎么就不是了?』

『我娘不叫这个名字!』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围观的人群像被风吹灭了一排灯,突然安静下来。

女人也僵住了。

脸上的焦急没有消失。

可那种急一下子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像她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孩子害怕的根本不是自己的脸。

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套在她身上。

慧音快步过去,在男孩面前蹲下。她没有碰他,只让自己的视线和孩子保持在差不多的高度,声音也恢复成寺子屋里哄学生时惯有的耐心。

『先别哭,慢慢说。老师在这儿。你娘应该叫什么?』

男孩抽噎着吸了一下鼻子。

『她叫……阿……阿……』

那个名字明明已经挤到嘴边。

却像一粒卡在窄门里的石子,怎么也滚不出来。

孩子越急,声音越乱,最后连肩膀都抖起来。

『我想不起来……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可她不叫这个!我知道她不叫这个!』

慧音没有再逼他。

她轻轻拍了拍孩子背后。

『那就先不想名字。你先告诉老师,你为什么觉得她不是你娘?』

男孩怔了一下。

像终于被允许绕开那扇怎么都撞不开的门。

他抬起手。

直直指向鱼铺门口。

——木牌

那里挂着一块旧木牌。

早晨众人经过时,牌上的店主姓名已经消失,只剩下两个孤零零的字:

鱼铺。

可现在。

名字回来了。

新墨像刚从湿润木纹深处生出来,一笔一画都黑得过分清楚。

——周石生。

围观的人群最外侧。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色“刷”地白了。

『……那是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不大。

却让所有人同时回头。

男人像被这么多目光吓了一跳,赶紧抬起两只手,语速一下快起来。

『我、我叫周石生,真的!我家在村东头,做木工的。山路那块奉纳碑以前也刻过我的名字,早上你们不是还从那边过来吗?』

巫女小姐和灵梦对视一眼。

都想起来了。

木匠。

药商。

猎户。

早上那块石碑留下了身份。

却把名字擦得干干净净。

现在其中一个名字回来了。

只是。

回错了地方。

魔理沙已经绕着周石生走了半圈。她没有像平时那样马上伸手戳一戳,难得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一会儿。

『所以你的名字不是没了,是自己跑到别人家鱼铺门口来了?』

周石生苦着一张脸。

『我哪知道啊!刚才忽然有人在街上喊“周石生”,我自己一下就想起来了,心里还想着总算正常了。结果一转头,所有人全往这边跑。』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慢了。

目光也从众人脸上落到自己双手。

『等等……』

他盯着掌心。

像第一次看见这双陪了自己几十年的手。

『怎么了?』

阿求立即察觉不对。

周石生喉结滚了一下。

『我怎么突然觉得……』

他抬起头。

脸上的困惑一点点变成惊疑。

『我会杀鱼?』

——不属于他的手

没人笑。

因为下一刻,事情便自己给出了答案。

鱼铺老板娘方才慌乱中掉了一把剖鱼刀。

刀沿木盆边滚下来。

周石生几乎没有经过思考,手一抄便把它接住。

握柄。

翻腕。

刀锋贴着手背转过半圈,最后以一个极顺手的角度稳稳停住。

动作干净得像做过千百次。

周石生自己却呆在原地。

『……』

魔理沙缓缓眨了一下眼。

『你刚才不是说不会吗?』

『我就是不会啊!』

『那你这手法哪来的?』

『我怎么知道?!』

周石生像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拿的不是刀,而是一条毒蛇,“啪”地把它丢回木盆。

水花溅起来。

冰凉的水珠打湿他的袖口。

就是这一瞬。

男人的表情忽然恍惚了一下。

『今天鲤鱼不太新鲜……』

他低声喃喃。

鱼铺老板娘猛地抬起脸。

周石生却像没看见她,眼神还停在木盆里,话自己往外流。

『昨晚下雨,河水涨得快。城南送鱼的老赵又把小鱼混在下面了……啧,我明明跟他说过,这种时候不要——』

话说到一半。

声音戛然而止。

男人脸上的血色也一起褪去。

『我……』

他抬头看向鱼铺老板娘。

『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眼里第一次真正出现了恐惧。

——记忆也穿错了

『那你呢?』

阿求忽然把视线转向老板娘。

女人一怔。

『我?』

『既然他的名字被写到你这里,而他开始得到属于你的记忆……你有没有觉得什么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事情,突然变得很熟?』

『我怎么可能——』

女人本能想摇头。

话还没有说完。

她的视线却落在路边一张坏掉的小木凳上。

那凳子右腿明显短了一截,用一小块碎木勉强垫着。

女人的眉头几乎是下意识皱起。

『这榫口是谁开的?』

周石生猛地转头。

『什么?』

老板娘自己也愣住了。

可那句话一旦出口,后面的东西就像决堤的水,根本拦不住。

『横木短了差不多半寸,右边这个榫眼还开偏了,拿钉子硬砸进去只会越来越松。再坐几个月,别说大人了,小孩往上一蹦都能把它坐散。』

周围一片死寂。

老板娘的手,甚至已经伸向旁边木工用的小锤。

直到指尖碰到木柄。

她才猛地缩回来。

『我不会木工。』

这句话说得很轻。

像是在告诉别人。

更像是在提醒自己。

『我从来不会。』

墙角的男孩看着她。

眼泪一下掉得更凶。

——名字不是搬家

阿求走到木牌前。

她没有伸手去碰“周石生”三个字,只微微俯身,隔着半臂距离看着那些深黑墨迹。雨后的阳光从她肩后落下来,木牌上的字却仿佛不吃光,仍黑得像三道刚裂开的缝。

『不是简单的“名字搬家”。』

她声音很轻。

但周围人都安静下来听。

慧音站到她身边。

『你发现什么了?』

『如果只是名字换了位置,周石生不会开始知道怎么杀鱼,她也不会突然看懂木工。』

阿求伸手,笔尖隔空从名字划到鱼铺门框,又从门框移到老板娘身上。

『名字被写到新的位置以后,与这个位置有关的记忆、习惯,甚至某些身体上的熟练感,开始顺着名字原本的主人流过去。』

魔理沙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等一下。不是应该反过来吗?』

『正常当然应该反过来。』

阿求抬起眼。

『人活着。』

『拥有经历。』

『别人因此记住这个人。』

『最后,名字指向他。』

她重新看向木牌。

『可现在,顺序被倒过来了。』

风从街口吹进鱼铺。

吊在屋檐下的竹帘发出细碎碰撞。

阿求的声音也在那片轻响里一点点沉下去。

『名字先被放到一个位置。』

『然后——』

『人开始被拖过去。』

——像穿错的衣服

灵梦听了半天。

小脸上的眉毛已经快拧到一起。

她扯扯巫女小姐的袖口。

『阿妈。』

『又想到什么了?』

『是不是有点像穿错衣服?』

『衣服?』

灵梦点点头,指指周石生,又指指鱼铺老板娘。

『名字本来是他的,现在被套到她这里。然后他们两个就开始沾到对方的东西……像把别人的衣服穿在身上,穿久了以后,连口袋里装了什么都觉得是自己的。』

巫女小姐原本只是听。

听到最后,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阿求也转过头。

『这个比喻很好。』

灵梦眼睛立刻亮起来。

『真的?』

『真的。』

阿求甚至认真点了一下头。

灵梦嘴角刚弯起来。

阿求却补了一句:

『不过,比穿错衣服更麻烦。』

『为什么呀?』

灵梦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

阿求看着木牌。

『因为衣服穿错了,你至少知道自己原来的衣服长什么样。』

她顿了一下。

『可如果名字穿错得太久。』

『也许最后,连“谁应该把它脱下来”都会忘。』

灵梦脸上的那点小得意慢慢消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

又下意识抬手摸到肩后那枚一直跟着自己的第八御神纹。

金色光片很安静。

像它什么都没有听见。

——先把人叫回来

『那就先别管名字。』

巫女小姐忽然开口。

阿求回头。

『什么?』

『名字一时半会儿拿不回来,就先叫人。』

说完,她已经蹲到那个还在哭的男孩面前。

男孩明显有点怕她。

大概是因为巫女小姐平时那张“我很穷而且没耐心”的脸实在不像特别会哄孩子的人。

巫女小姐倒不在意。

『你平时怎么叫你娘?』

男孩吸着鼻子。

『……娘。』

『那你现在想叫谁?』

男孩愣住。

『什么?』

『我问你,木牌上写了什么先不管。』

巫女小姐抬下巴,指了指老板娘。

『你现在看着她。』

『你是想叫她,还是想叫那块牌子?』

孩子嘴唇抖了一下。

巫女小姐没有催。

『想不起来名字就别想。人还站这儿呢。』

她声音不算温柔,却很稳。

『名字爱跑让它先跑。你把想叫的人叫住。』

男孩转头看向母亲。

女人也红着眼看他。

两边明明只隔几步。

却像被一块写错名字的木牌硬生生拉成了两岸。

『娘……』

第一声很轻。

女人肩膀立刻颤了一下。

『娘。』

第二声大了一点。

男孩终于往前挪了一步,哭得鼻音很重,话也断断续续,可这一次,他不是在向一个名字说话。

『你、你过来嘛……我刚才只是吓到了。我知道你是我娘。你早上还答应我,今天鱼肚子最软那块给我吃。你不能因为牌子上突然写了别人,就不认我了吧……』

女人眼圈一下全红了。

『谁说我不认你了?』

她终于往前走。

『明明是你刚才躲我躲得跟见了妖怪一样,我才不敢过去。』

『我害怕嘛……』

孩子委屈得眼泪又往下掉。

女人蹲下,一把把他搂进怀里。

『说得像我不怕一样。』

她抱得很紧,声音却慢慢恢复平时那种带点泼辣的劲。

『你平时胆子不是挺大?河边抓泥鳅的时候我喊十遍你都不回来,今天一块破木牌就把你吓成这样。回家你爹看见你这张脸,还以为我拿洗鱼水给你洗过一遍。』

『才没有……』

『鼻涕都出来了还没有。』

『娘!』

『知道叫娘了?』

女人声音里带着哭腔。

却终于笑了一下。

——墨松了

阿求猛地抬眼。

『看木牌。』

“周石生”三个字仍然没有消失。

但原本像钉死在木纹里的墨色,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晃动。

字的边缘像被一层水汽轻轻润开,不再那么锋利。

周石生也低头看自己的手。

片刻以后,皱起鼻子。

『鱼腥味好像……淡了。』

老板娘则看向那张破木凳。

盯了好几息。

最后嫌弃地撇嘴。

『奇怪。刚才我明明觉得一眼就知道怎么修,现在怎么看都只觉得它很破。』

周石生本能反驳:

『什么叫只觉得很破?那是右榫开偏了,横木也短了——』

说到一半。

他自己停住。

再低头看看双手。

脸上的惊惧终于松开一点。

『……对。』

他慢慢笑出来。

『这个我本来就会。』

魔理沙在旁边抱着胳膊。

『你看,这才像木匠。』

周石生白她一眼。

『我本来就是。』

『刚才还差点去杀鱼。』

『你能不能别提?!』

『为什么不能?阿求都记下来了。』

周石生脸又绿了一层。

『还记?!』

阿求头也没抬。

『发生过的事情当然要记。』

『这也算历史?!』

『至少算异变记录。』

『能不能把转刀那段删掉?』

『不能。』

『……你们读书人真可怕。』

魔理沙在旁边点头如捣蒜。

『我早就说了。』

——不只有名字

阿求写得比刚才快了些。

笔尖擦过纸面,发出细细的沙响。

『孩子用“娘”这个称呼稳定了她。』

慧音站在一旁。

『但她的姓名并没有回来。』

『对。』

阿求停笔,看向相拥的母子。

『这说明“被叫回来”和“把名字找回来”是两件不同的事。』

她在纸上又补了一行。

『关系可以暂时对抗名字错位。』

栞静静站在后面。

『因为人不只有名字。』

阿求转向她。

栞看着那个仍旧把脸埋在母亲怀里的男孩。

『娘。朋友。老师。讨厌什么。喜欢什么。今天想去哪里。』

她说得不快。

但每一句都很完整。

『这些都不是名字。』

『可它们也都在告诉一个人——你不是只有纸上那几个字。』

魔理沙难得没有接玩笑。

她想了一会儿。

『所以名字真贴错了,也不会立刻把整个人一起换掉?』

『现在看来不会。』

阿求合上册子。

『但如果其它联系也开始松动,就不好说了。』

最后半句。

让刚刚稍微轻松一点的空气又沉下去。

——只有名字的人

灵梦忽然开口:

『那要是一个人没有别人叫他呢?』

巫女小姐低头看她。

『什么意思?』

灵梦说得比平时慢。

像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难。

『就是……没有阿妈,也没有朋友。没人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

她用两只手比了一个很小的范围。

『只剩一个名字。』

然后抬头看阿求。

『那还能把他叫回来吗?』

阿求没有马上说话。

鱼铺檐角还有昨夜雨水没有滴尽。

一滴落进木盆。

水面散开一圈浅浅波纹。

像一个名字落进没有任何回声的地方。

『我不知道。』

阿求最终坦然承认。

『名字很重要。可如果除了名字以外,什么都没有……』

她看向木牌上仍未完全退去的“周石生”。

『那它也许只是一个壳。』

灵梦低下头。

『空的吗?』

『也许。』

『听起来有点可怜。』

阿求看着她。

这次没有记录。

——第二处

『等等——!』

街另一端突然又有人喊起来。

『这不是我的名字!谁把这个写我门口了?!』

魔理沙当场转头。

『又来?!』

慧音神情一沉。

『过去看看。』

魔理沙刚迈腿,忽然自己刹住。

然后故意绕到门口。

慧音看她。

『怎么不翻了?』

『我突然觉得今天还是给老师一点面子比较好。』

『你是不想再被我念吧。』

『知道就不要说出来。』

『能知道也是进步。』

『怎么听着还是在骂我?』

『因为就是。』

魔理沙张了张嘴。

『慧音,你今天真的比阿求还会说人。』

『谢谢。』

『我没在夸你!』

一行人已经往第二处赶去。

——豆腐铺

这一次没有孩子哭。

却比刚才更安静。

一名年轻男人站在豆腐铺门口,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手里死死抓着一块木牌,而站在对面的老人则盯着牌上的名字,嘴唇轻轻发抖。

名字属于老人。

牌却在年轻人的店门口。

『发生什么了?』

慧音走上前。

年轻男人像终于找到可以求助的人,声音一口气冲出来。

『刚才它自己出现的!真的不是我写的。我本来只是在切豆腐,一抬头就看见这个名字,然后——然后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我小时候掉进河里,差点淹死。』

对面的老人猛地抬头。

『那是我的事。』

年轻人僵住。

手里的木牌“咚”地撞在柜台上。

——针脚

这一次,不需要阿求解释。

所有人都看懂了。

名字贴错。

记忆开始跟着错位。

不是完整的人生突然互换。

而是一些与那个名字绑得格外紧、被家人讲过无数遍、被本人回忆过无数遍的片段,开始一点一点从原来的位置松脱。

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拿着极细的针。

从别人的人生上剪下一小块布。

再一针一针。

缝到另一个人的衣襟上。

第一针并不会疼。

甚至不容易察觉。

可针脚多起来以后,人只要低下头,就会发现自己的衣服上,已经绣满了不属于自己的旧事。

——会不会认错

灵梦抓着巫女小姐的手忽然紧了一点。

很轻。

却被立刻感觉到了。

『怎么了?』

巫女小姐低头。

灵梦没有马上答。

她看着那个正因为别人的童年记忆而发愣的年轻人,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阿妈。』

『嗯。』

『如果有一天,我的名字真的跑到别人那里……』

她顿了顿。

这一次没有“为什么”。

也没有像平时一样把问题问得理直气壮。

『你会不会也认错我呀?』

巫女小姐安静下来。

街边风吹过两人身旁,带着豆香、湿木头和鱼铺那边还没有散干净的腥味。

她没有立刻说“当然不会”。

因为刚才所有人已经亲眼看见。

名字会错。

记忆也会错。

这种时候一句太漂亮的保证,反而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于是她低下身。

两只手忽然捏住灵梦的脸。

『疼疼疼——阿妈!你干嘛呀!』

灵梦立刻挣扎。

巫女小姐把那张软乎乎的小脸先往左掰。

又往右掰。

仔仔细细看了一圈。

『嗯。』

『什么嗯呀!』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现在这个皱着眉头、一天能问八百个为什么、早上还为了萝卜和我闹脾气的小麻烦,是不是我养的那个。』

灵梦捂着脸,不满得眼睛都圆了。

『我没有问八百个!』

『那七百。』

『也没有!』

『六百。不能再少。』

『阿妈乱算!』

她气鼓鼓地抗议。

巫女小姐看着她。

这一次真的笑了。

手掌顺势落到灵梦头顶,揉乱了刚刚才理顺一点的头发。

『名字会不会认错,我现在不敢跟你吹牛。』

她声音低下来。

『但至少这个脾气。』

『我认得。』

灵梦揉脸的动作慢了一下。

『……那以后呢?』

『以后你要是连脾气都换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比如拿萝卜试。』

『为什么又是萝卜?!』

『你看。』

巫女小姐挑眉。

『这不是马上认出来了。』

灵梦愣了一瞬。

随后自己也没忍住。

笑了。

——第三块牌子

阿求却突然停下脚步。

『不对。』

慧音转身。

『什么不对?』

阿求没有看豆腐铺。

而是越过人群,望向更远处。

街口那间药铺的门边,原本只剩“药师”两个字的牌子上,此刻正有新的墨迹缓缓浮出。

不是普通村民的名字。

第一个字出现时。

阿求脸上所有血色便褪了一层。

稗。

第二个。

田。

魔理沙已经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不会吧。』

第三个。

阿。

第四个。

求。

四个字完整出现。

——稗田阿求。

——不属于阿求的药香

世界像在那一瞬间被无声按住。

阿求站在原地。

脸上没有明显表情。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蜷了起来。

『阿求。』

慧音几乎是本能地叫她。

没有回应。

阿求仍然看着那块牌子。

因为就在姓名完整出现的下一瞬,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忽然扑进她的鼻腔。

不是从远处飘来的。

那种熟悉感太近了。

近得像已经在她衣袖里藏了很多年。

晒干的艾草悬在屋梁下面。

左边柜子第二格是黄连。

陈皮放得太靠近门,雨天容易返潮。

后院墙角有一只灰兔子,总在没人注意时偷偷啃晾晒失败的药渣。

药柜第三排右手第二个抽屉……

里面是——

『白芷。』

阿求忽然说。

慧音神色一凛。

『什么?』

阿求自己也愣住。

『药柜。』

她的声音开始变轻。

『第三排右边第二格,是白芷。下面那个抽屉有两包陈皮,还有一包已经受潮了,药铺主人前天还说要扔,但是一直没——』

话音停住。

因为她从来没有进去过。

——会记住的人,被塞进了记忆

魔理沙脸上的玩笑彻底消失。

『你以前去过那间药铺?』

『没有。』

『真的一次都没有?』

阿求转头看她。

那一眼里第一次出现很明显的烦躁。

『我说了没有。』

魔理沙怔了一下。

立刻收住追问。

『……好,我知道了。』

阿求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重了。

唇抿了一下。

『抱歉。』

『这时候你道什么歉。』

魔理沙抓了抓头发,反而有些不自在。

『你要是还能跟我吵两句,我倒觉得比较放心。』

阿求没有笑。

因为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在往脑海里涌。

药材的重量。

药柜的位置。

药铺主人小时候第一次抓错药,被父亲用药杵敲了一下头。

甚至还有某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在冬天坐在后院煎药时,闻到雪落在炭火旁的味道。

那些记忆太完整了。

完整得像真的活过。

而对一个过目不忘的人来说。

这几乎是一种最恶毒的污染。

因为她没有办法轻易告诉自己:

忘掉就好。

——看着我

慧音一步走到她面前。

手掌直接按住阿求肩膀。

『阿求,看着我。』

少女没有动。

『阿求。』

第二声比第一声重。

『别看那块牌子,看着我。』

阿求的睫毛颤了一下。

终于转头。

可那双紫色眼睛里,有那么短短一瞬间,像隔着另一间屋子的窗。

慧音心里一紧。

声音反而放得更稳。

『今天早上,你为什么来寺子屋?』

阿求怔住。

『我……』

两套记忆同时在脑海里展开。

一套属于自己。

一套带着药香。

它们像两本被人恶意叠在一起的书,页码不同,字却硬生生透过纸背印到了对面。

『因为名字开始从记录里消失。』

阿求终于回答。

『你带了什么?』

『旧册,还有几份家里的记录。』

『谁让你来的?』

阿求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慢慢摇头。

『没人。』

这一次声音更清楚。

『是我自己来的。』

慧音绷紧的肩膀终于稍稍松下。

『很好。』

阿求看着她。

紧绷许久的嘴角竟然轻轻动了一下。

『慧音。』

『怎么?』

『你现在说话很像在哄寺子屋里刚睡醒、还分不清自己在哪的小孩子。』

『你现在比他们还难管。』

『……真失礼。』

『还有力气嫌我失礼,说明你还知道自己是谁。』

阿求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一点。

很浅。

却像被错页压住的文字,终于重新透出一点自己的墨色。

——它为什么挑阿求

药铺木牌上的姓名还在一笔一画加深。

像有人隔着世界背面,正拿着蘸饱墨的笔,无比耐心地沿着“稗田阿求”描了一遍又一遍。

每描一次。

那些不属于她的药铺记忆就更清晰一分。

巫女小姐盯着看了很久,忽然伸手从袖中抽出第三章留下的那张纸。

纸背上的文字仍在:

『名称测试。』

『身份锚定。』

『继承关系可用。』

她眯起眼。

『原来如此。』

魔理沙立刻转头。

『你看出什么了?别卖关子,这种时候吊胃口很讨厌。』

『它不是随便贴名字。』

巫女小姐把纸递给阿求。

『鱼铺和豆腐铺是试错。』

『试什么?』

灵梦仰着脸问。

『试名字离开一个人以后,能不能在别的位置重新扎根。』

巫女小姐语气越来越冷。

『等它发现可以,就开始挑更难的。』

魔理沙也反应过来。

『所以它挑阿求,是因为阿求最难被改?』

『恐怕是。』

阿求接过那张纸。

指尖仍有些发白。

『高记忆稳定。』

她自己念出这几个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讽刺。

『它想知道,一个最不容易忘记“自己是谁”的人,被塞进足够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以后,还能不能保持原来的名字。』

灵梦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下去。

『它把人当题目。』

这一次没有人笑她说得孩子气。

因为这句话再准确不过。

——阿求不是书

药铺牌子的背面。

紫黑色小字终于一点点浮出。

『高记忆稳定个体。』

下一行。

『名称置换。』

再下一行。

『观察自我维持。』

慧音的神情彻底冷下来。

『够了。』

她伸手就要去摘牌子。

阿求却先一步抓住她袖口。

『等一下。』

慧音回头。

『你还想等什么?』

这句已经有了火气。

阿求显然也听出来。

『我知道你生气。』

『我当然生气。』

慧音声音压得很低。

『它把你当成实验材料,你还准备站在这里给它记结果?』

『我没有说我要配合。』

『那就把牌子拆了。』

『拆了以后呢?』

慧音一顿。

阿求没有松手。

『如果我们现在毁掉它,也许我会暂时好一点。可是下一块牌子呢?下一次名字被贴到别人身上呢?我们连它怎样把记忆一起拖过去都还没弄明白。』

慧音盯着她。

『所以你还是想拿自己试。』

『不是。』

阿求这一次语气也重了些。

她的脸色很白。

眼神却没有躲。

『我不是一张实验记录。』

『也不是为了把原因写清楚,就什么都可以忍。』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呼吸慢慢调整回来。

『可是现在名字已经在我身上了。』

『我不想假装这件事没发生。』

慧音看着她。

怒气没有散。

却慢慢从“阻止”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担心。

『那你想怎么办?』

『先观察到我还能确认自己。』

『然后?』

『如果我开始分不出来——』

阿求看着她。

这次笑得有些勉强。

『就麻烦老师把不听话的学生拽回来。』

慧音眉头狠狠一皱。

『你还知道叫老师?』

『现在知道。』

『那最好一直知道。』

『我尽量。』

『不是尽量。』

慧音手掌按到她头顶。

动作比平时教训学生时轻。

『是必须。』

阿求微微睁大眼。

过了一会儿。

『……真霸道。』

『对你这种时候就得霸道。』

——我会害怕

沉默了片刻。

阿求忽然自己开口。

『慧音。』

『嗯。』

『刚才那些记忆进来的时候……我是真的有点怕。』

这句话很轻。

魔理沙和巫女小姐都没有插话。

阿求望向自己的手。

『我以前一直觉得,记得越多越好。至少对我来说,记忆就是能确认许多事情的依据。』

她慢慢收拢五指。

『可刚才我第一次发现,如果记忆本身不属于我……记得越清楚,反而越可怕。』

药铺里的草药味仍在鼻尖。

真实得像她只要闭上眼,就能走进那个自己从未去过的后院。

『有那么一下。』

阿求抬起眼。

『我真的不知道,究竟哪一边才算我的记忆。』

慧音看着她。

片刻后。

『那你就先别一个人分。』

阿求怔了怔。

『什么?』

『你分不出来的时候,我帮你。』

慧音语气仍旧像老师。

却少了几分训人,多了些不容拒绝的认真。

『魔理沙可以帮你记今天炸过什么。』

『喂!』

『灵梦可以记你刚才说过什么。』

灵梦立刻点头。

『我可以。』

『巫女小姐也在。栞也在。』

慧音看着阿求。

『你又不是只有一本脑子里的记录。』

『这里这么多人都见过你。』

『真混乱了,就一个一个叫。』

阿求望着她。

眼里的某种紧绷终于一点点松开。

——灵梦也要叫

灵梦走过去。

轻轻拽住阿求袖角。

『阿求。』

阿求低下头。

『怎么啦?』

『如果慧音叫不回来,我也可以帮忙。』

她说得很认真。

阿求忍不住问:

『你现在还记得我的名字?』

灵梦眉头一皱。

『当然……』

说到一半。

她忽然卡住。

小脸一下变得懊恼。

『刚才还记得。』

阿求看着她,没有催。

灵梦抬手敲了敲自己脑袋,明显不服气。

『你再说一遍嘛。』

『什么?』

灵梦往前凑了些。

这一回语气软得很自然。

『名字呀。再告诉我一次嘛,阿求。我想记清楚一点。』

阿求眼里的阴影轻轻晃了一下。

她弯下腰。

『稗田阿求。』

灵梦立刻跟着念:

『稗田阿求。』

『嗯。』

『阿求。』

『我在。』

灵梦想了想。

『第九代?』

阿求的笑意顿了一下。

灵梦自己先摇头。

『不对。』

『哪里不对?』

『第九代是你在做的事情。』

灵梦像是在给自己理顺。

『阿求才是在叫你。』

阿求看着她。

『如果有一天我不做第九代了呢?』

『那还是阿求呀。』

『如果我不写书了?』

『也是。』

『如果我什么都不记得?』

灵梦被问住了。

她认真想了好久。

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阿求袖口。

『那我就再问你一次。』

『问什么?』

『你想叫什么。』

阿求怔住。

灵梦却已经抬起脸。

『你说了我就记。记不住就再说嘛。』

她顿了顿。

『反正阿妈说过,写错还能再写。』

不远处,巫女小姐听见这句话,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倒是学会拿我的话哄别人了。』

灵梦回头。

『不能用吗?』

『能。』

巫女小姐抱起手臂。

『收你一点版权费。』

『什么是版权费?』

『回家再说。』

『阿妈又骗我。』

『这次真没骗。』

魔理沙在旁边小声插嘴:

『她就是想收钱。』

『雾雨魔理沙。』

『我闭嘴。』

——名字继续往下写

药铺牌上的“稗田阿求”忽然停住变化。

所有人同时察觉。

不是褪色。

而是那些过分浓重的墨开始向下流动。

一条黑线沿着木纹缓慢垂下。

像名字终于不满足于只占据一个地方。

它开始寻找新的位置。

阿求抬头。

魔理沙握紧扫帚。

慧音也站到了阿求身侧。

墨迹在“稗田阿求”下方重新聚拢。

第一个字慢慢出现。

博。

巫女小姐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

第二个字。

丽。

灵梦几乎本能地攥住阿妈的手。

『阿妈……』

这次没有撒娇。

也没有疑问。

只是一声很轻的呼唤。

巫女小姐立即反握住她。

『我在。』

第三个字的位置。

却迟迟没有落笔。

墨悬在那里。

像一滴始终不肯落下的黑雨。

整个街道安静得近乎诡异。

仿佛世界背面真的有谁正握着笔,停在“博丽”之后,第一次因为候选太多而产生了迟疑。

现任。

继任。

巫女。

灵梦。

或者——

另一个尚未出现的名字。

黑色墨点微微颤动。

很久。

没有落下。

巫女小姐盯着它,眼底冷得像雨后屋檐最后一滴没化开的冬水。

『怎么?』

她低声开口。

『刚才不是很会替别人写吗?』

魔理沙侧过脸。

灵梦也抬头看她。

巫女小姐却只是盯着那片空白。

『现在轮到博丽。』

她的手慢慢握紧灵梦。

『你反而不知道该写谁了?』

风穿过街口。

木牌轻轻晃了一下。

那滴黑墨仍悬在那里。

像一个迟迟无法决定的句号。

而“博丽”之后。

依旧空着。

——第五卷·第四章完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