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阿妈不是名字

作者:南轩君 更新时间:2026/10/16 21:12:32 字数:10934

——博丽之后

那滴墨悬在“博丽”之后,迟迟没有落下。

街口忽然安静得出奇,远处豆腐铺切刀落上案板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雨后的日光斜斜压在屋檐上,积水沿瓦沟缓慢滑动,偶尔从檐角坠下一滴,在青石板的缝隙间溅开一点短促的亮光。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那块旧木牌上,像是在等一支藏于世界背面的笔,替某个人决定接下来该怎样写完自己的人生。

巫女小姐仍牵着灵梦。

掌心的力道并不重,却始终没有松开。灵梦也没有挣,只仰着脸看看木牌,又看看身旁的人。等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阿妈,它是不是不会写了呀?』

巫女小姐的视线依旧落在那滴墨上。

『最好是。省得我等会儿还得想办法把这块破牌子劈了。』

『你刚才不是还说,要先留着看看吗?』

『刚才是刚才。』

『那现在呢?』

『现在它敢写你,我就想劈。』

灵梦眨眨眼。

『那写你呢?』

巫女小姐终于垂眼看她。

『那更该劈。』

『为什么写你更该劈?』

『因为我脾气差。这个理由够不够?』

灵梦认真想了两息。

『听起来好随便。』

『能用就行。』

旁边的魔理沙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和慧音待久了?刚才她也这么说。』

巫女小姐斜了她一眼。

『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我就是突然发现,你们这些大人好像特别喜欢把“我懒得解释”说成“能用就行”。』

慧音凉凉地从后面接了一句:

『至少比某人每次把“我又闯祸了”说成“这是实验事故”好。』

『喂!怎么绕一圈又绕回我身上了?!』

方才压在人心口的沉默终于被这一来一回撬开一道细缝,灵梦嘴角也跟着弯了一点。

可下一刻。

那滴黑墨落了下来。

——第三个字

不是“灵”。

也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姓名。

墨迹触到木纹以后缓慢舒展开来,像一条刚从冬水里醒来的黑蛇,沿着木纤维一寸寸爬出完整的轮廓。

一撇,一横。

阿求最先认了出来。

『……巫。』

紧接着,第二个字也浮现出来。

女。

最后留在木牌上的,并不是某个具体的人名,而是四个他们已经见过无数次的字。

——博丽巫女。

魔理沙眉头一下皱起来。

『它又绕回去了?刚才折腾那么久,最后就写这个?』

阿求没有立即回答。

她往前走了半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那些强塞进脑海的药铺记忆尚未完全散去,可她还是强迫自己重新把注意力压回眼前的木牌上。

『不是绕回去。』

她观察了片刻,声音渐渐沉下来。

『它刚才确实想在“博丽”后面接一个姓名,只是没有成功。于是它退回了另一个更稳定、也更容易被确认的答案。』

慧音很快明白。

『身份。』

『对。』

阿求用笔尖隔空指向“博丽巫女”。

『至少现在看来,对它而言,“博丽巫女”比“博丽灵梦”更稳定,也比……』

她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看向巫女小姐。

『比现在这位博丽巫女真正的姓名,更容易被找到。』

灵梦立刻抬头。

『阿妈的姓名?』

巫女小姐眉心轻轻跳了一下。

光听这个语气,她已经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果然。

灵梦往她身边凑了凑。

『阿妈,你到底叫什么呀?』

——没有回答过的问题

上一次灵梦问这个问题,还是在寺子屋。

那时巫女小姐沉默了很久,只说自己是在想——该怎么告诉她。

随后阿求到来,名字异变骤然加深,这件事便像一颗不小心滚进衣袖里的珠子,被暂时藏进了看不见的地方。

可珠子没有消失。

只要手臂轻轻一动,它总会再次滚回来。

巫女小姐捏了捏眉心。

『你还记着呢?』

灵梦理所当然地点头。

『当然记得呀。你又没告诉我。』

『我每天没回答你的问题多了。』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灵梦想了想,最后很认真地说道:

『因为我每天都叫你阿妈。可是——阿妈不是名字呀。』

巫女小姐的手停住了。

那句话很轻。

却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一口很深的井。

没有巨响。

只是很久以后,才从看不见的地方传回一圈又一圈的回声。

阿妈不是名字。

所有人都知道。

正如“老师”不是慧音的姓名,“魔法使”不是魔理沙的姓名,“记录者”同样不是阿求的姓名。

可偏偏在灵梦这里。

“阿妈”两个字比任何人名都更加准确。

甚至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确认。

只要她在屋子里喊一声,巫女小姐便知道是在叫自己。

阿求垂眼,在记录旁添上一句:

“关系称呼——高度稳定。”

笔尖尚未离开纸面。

木牌突然轻轻震了一下。

——阿妈

“博丽巫女”下面,又有新的墨迹从木纹深处渗出。

这一次只有两个字。

——阿妈。

灵梦的手骤然收紧。

连巫女小姐自己也明显怔了一瞬。

魔理沙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它刚才……听见了?』

『不一定是在“听”。』

阿求盯着那两个字,声音比刚才低得多。此前散落在各处的线索仿佛终于被这一笔串到一起,她翻回前几页记录,语速也随思考逐渐加快。

『它一直在观察谁会对什么称呼产生回应。姓名、身份、外号、关系中的叫法……灵梦刚才说“阿妈”,她几乎一定会回答。』

慧音脸色沉下来。

『所以它发现,这两个字甚至比她真正的名字更好用。』

『恐怕还不只是“更好用”。』

阿求抿住嘴唇。

『它也许正在判断——只要一个称呼能够稳定、准确地指向某个人,那么这个称呼是否也可以直接代替姓名。』

巫女小姐听到这里,眼底的冷意一点点凝住。

『说白了。』

她望向木牌。

『它觉得“阿妈”也能拿来当我的名字。』

阿求没有反驳。

——第一声

就在这时。

街巷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阿妈。』

只有两个字。

轻得甚至有些温柔。

不像之前的“记录者”那样冷,也不像“博丽巫女”那样空泛。那声音模仿得很好,好到几乎带上了一点灵梦平日里叫人时的尾音。

于是巫女小姐回头了。

没有判断。

甚至没有来得及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身体先于思考,已经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去。

灵梦立即感觉到了她掌心骤然收紧的力道。

『阿妈……』

这一声才是真正的灵梦。

巫女小姐猛地停住。

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魔理沙张了张嘴,本来像是想说什么,可看到她的神情,最后还是识趣地闭上了。

——习惯比思考更快

灵梦抬着脸看她。

『你刚才真的回头了。』

『我知道。』

『可是那不是我叫的。』

『……我知道。』

巫女小姐的语气里浮出一点罕见的烦躁,却不是冲灵梦,更像是在气自己刚才那一瞬间毫无防备的反应。

灵梦观察了她一会儿,轻轻晃了晃两个人牵着的手。

『阿妈,你是不是生气了?』

『有一点。』

『生那个东西的气?』

『嗯。』

『还有吗?』

巫女小姐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诚实地说道:

『也有一点生自己的。』

灵梦立刻皱起眉。

『为什么呀?』

『因为我明明知道那不是你。』

她低下眼,像是在重新拆解方才那一瞬。

『可它只叫了一声,我连想都没想就转过去了。』

灵梦想了半天,反而往她身边靠近了一点。

『可是这不是很正常吗?』

『哪里正常了?』

『因为我天天这么叫你呀。』

说完,她还一本正经地现场示范。

『阿妈。阿妈。阿妈。』

『……不用叫这么多遍。』

『可是你听习惯了嘛。』

灵梦仰着脸,神情认真得像在解释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要是有人在你背后喊“萝卜”,你肯定不会觉得是在叫我。』

『当然不会。』

『可是它喊阿妈,你会以为是我。』

灵梦停顿一下。

『所以也不是你的错。』

她又想了想。

『应该是我叫太多次了。』

『……』

巫女小姐原本还沉着的脸,硬是被这最后一句说得微微抽了一下。

『你怎么把这种事说得像在反省?』

『那我要少叫一点吗?』

『不用。』

回答快得几乎没有间隙。

连巫女小姐自己都微微一顿。

灵梦眨眨眼,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哦——』

『你这个“哦”又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呀。』

『你最好是。』

魔理沙终于没忍住,小声嘀咕:

『我怎么觉得她现在越来越知道怎么对付你了。』

巫女小姐头都没回。

『雾雨魔理沙。』

『好,我闭嘴。』

——第二声

『阿妈。』

那个声音再次从远处响起。

这一次巫女小姐没有回头。

可灵梦仍感觉到她的手指明显收紧了一瞬。

『不是我。』

灵梦立刻提醒。

巫女小姐低头。

『我知道。』

『这次知道得很快。』

『吃过一次亏还不长记性,那我这些年白活了。』

『那你还想回头吗?』

巫女小姐明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可灵梦一直抬头看着她。

最后,她还是认命般叹了口气。

『……有一点。』

『那我帮你。』

『你怎么帮?』

灵梦想了一会儿。

随后自然地抬起脸。

『阿妈。』

巫女小姐几乎立刻低头。

『干嘛?』

灵梦笑起来。

『这个才是我叫的。』

同一瞬间,木牌上的“阿妈”二字轻轻晃了一下,像原本被风吹偏的指针重新朝某个方向挪回了少许。

——真正的方向

阿求立刻捕捉到变化。

『再试一次。』

巫女小姐眉毛一挑。

『你们今天是不是都特别喜欢拿我们母女俩做实验?』

阿求难得露出一点歉意。

『这一次确实很重要。』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真的很重要。』

魔理沙也凑过来帮腔。

『再叫一次嘛,反正灵梦一天能叫你几十遍,也不差这一声。』

『你闭嘴。』

『好。』

熟练得令人心疼。

灵梦倒很配合,又轻轻拉了拉巫女小姐的袖子。

『那我再叫一次?』

『你怎么还挺高兴?』

『因为我想知道呀。』

『……行。』

灵梦这一次没有故意撒娇,也没有拖长尾音。

只是像过去每一个平凡早晨那样,自自然然地开口:

『阿妈。』

巫女小姐也像过去每一次一样回答:

『嗯,我在。』

木牌上的黑墨明显浅了一层。

阿求眼睛微微睁大。

『果然。』

慧音也看见了。

『真正存在的关系,会把这个称呼重新拉回原本的指向。』

『更准确一点。』

阿求已经重新开始记录。

『不是“阿妈”这个词本身有力量,而是灵梦和她之间反复建立了这个指向。灵梦这样叫,她这样回应,久而久之,这两个字才变成了一条很明确的路。』

魔理沙皱眉。

『能不能再说简单一点?』

阿求看她。

『灵梦叫“阿妈”,是在叫她。』

『外面那个东西叫“阿妈”,只是偷了这个词。』

魔理沙立刻点头。

『这就清楚多了。』

『你不是听不懂前面的。』

『我只是不想让脑子在这种时候多绕一道弯。』

阿求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很会保护脑子。』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

——如果位置也被偷走

一直安静站在后面的栞忽然开口。

『如果它不只是偷这个称呼呢?』

众人转头。

栞望着木牌上的“阿妈”。

『如果它把这个称呼,放到另一个人身上。』

她停了一下。

『然后让那个人,看起来也越来越像“应该被这样叫的人”呢?』

空气一下凝住。

阿求最先明白她的意思。

『你是说,它不去复制某个人,而是直接复制这个人在关系里的位置。』

栞点头。

巫女小姐脸色当即变得很不好看。

『这个不许试。』

魔理沙抬手。

『我还没说话。』

『我先堵住你。』

『……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到底有多差?』

『你脸上已经写着“好像挺有意思”。』

魔理沙摸了摸脸。

『有这么明显?』

『特别明显。』

灵梦没有跟着笑。

她听完栞的话以后,手一直没有从巫女小姐掌心里松开。

『阿妈。』

『嗯。』

『它真的会把“阿妈”放到别人身上吗?』

巫女小姐没有回答。

这一次。

没人敢说不会。

——它真的放了

咚。

街角忽然传来一声木牌撞上墙壁的闷响。

所有人同时转头。

鱼铺门口,那块原本写着“周石生”的牌子上,旧墨已经几乎完全散去,可就在鱼铺老板娘抱着孩子的时候,新的字正从木纹深处一点点浮出。

不是姓名。

只有两个字。

——阿妈。

灵梦的瞳孔猛地收紧。

巫女小姐比所有人都快。她一把将灵梦拉到自己身后,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一小阵风。

『别看。』

『可是——』

『先别看。』

语气很重。

甚至有一点近乎命令的急促。

鱼铺老板娘自己也愣住了。

『这、这又是什么东西?』

怀里的孩子茫然抬头。

『娘?』

『不是说你。』

女人明显也慌了。

『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突然——』

话还没有说完。

灵梦还是从巫女小姐身后,往那边看了一眼。

——一下就够了

没有大片陌生记忆涌进来。

也没有像阿求那样,被硬生生塞进另一段人生。

只是一个很小的错觉。

鱼铺老板娘抱着孩子的姿势,低下头时皱眉的角度,还有手掌一下一下拍过孩子后背的动作。

不温柔。

甚至显得有点笨拙。

却太熟悉了。

熟悉得灵梦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像更小的时候发烧,有人把她整个裹进被子里,一边骂她睡觉不老实,一边急得半夜起来三次摸她额头。

像她从神社台阶摔下来,有人嘴上嫌她哭声能把妖怪都招来,却又蹲下来背她。

像昨天晚上。

她也是这样趴在某个人背上回的家。

那些并不属于鱼铺老板娘。

可“阿妈”两个字正在替眼前这个人,把那些熟悉的轮廓一片一片披上去。

『阿……』

灵梦嘴唇动了一下。

只出来半个音。

巫女小姐整个人瞬间僵住。

『灵梦。』

她叫得很快。

不是“博丽巫女”。

也不是“小祖宗”。

而是名字。

『看我。』

灵梦像从一层过分温暖的水里骤然被拽出来,猛地转过头。

巫女小姐就在她面前。

脸色难看得厉害。

——认错的一瞬

『阿妈……』

这一次叫对了。

巫女小姐却没有马上回应。

她低着头,一只手仍紧紧扣在灵梦肩上,力道比平时大了许多。灵梦甚至能够感觉到,按在肩头的指尖正在轻微发颤。

『阿妈?』

第二声。

巫女小姐终于闭了一下眼。

『我在。』

声音有些哑。

灵梦愣住。

她很少听见阿妈这样说话。

不是生气。

而像刚才真的有人从她手中抢走了一样东西。虽然只抢走一瞬,又被她重新夺回来,可那一瞬已经足够让人后怕。

『我刚才……』

灵梦声音越来越小。

『差点叫她了。』

『我知道。』

『可是我知道她不是你。真的。』

『我知道。』

『我只是觉得她刚刚有一点……像你。不是脸,也不是声音,就是……』

灵梦越解释越乱。

巫女小姐打断她。

『行了。』

语气还是重。

灵梦立刻抿住嘴。

两息以后。

巫女小姐自己先叹了口气。

手上的力道也慢慢松下来,转而揉了揉灵梦的头。

『我不是凶你。』

『哦。』

『你别露出这种表情。』

『什么表情?』

『像我下一句就要训你。』

灵梦小声说道:

『你刚才就是很凶嘛。』

『……』

『真的有一点。』

巫女小姐张了张嘴。

最后没有反驳。

『好,是我急了。』

她索性蹲下来,让视线与灵梦齐平。

灵梦看着她。

『因为我差点叫别人阿妈?』

『嗯。』

『所以你不高兴?』

『非常不高兴。』

回答得干脆得没有半点遮掩。

灵梦反而被说愣了。

巫女小姐伸手戳了一下她额头。

『怎么?我还不能不高兴了?』

『能呀。』

灵梦嘴角却慢慢翘起来。

『那你是不是其实很喜欢我这么叫你?』

『……』

轮到巫女小姐卡住了。

不远处,魔理沙已经非常自觉地把脸转向另一边。

肩膀仍然开始轻轻发抖。

『雾雨魔理沙。』

『我什么都没听见!』

『你最好是。』

——关系里的位置

阿求没有笑。

她一直看着鱼铺木牌上的“阿妈”,神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认真。

『灵梦刚才并没有得到那位老板娘的人生记忆。』

慧音点头。

『只产生了一种熟悉感。』

『对。』

阿求翻开册子,迅速补下记录。

『所以关系称呼的错位,与姓名错位并不完全相同。姓名错位会拖动与姓名绑定的记忆、经历甚至身体习惯,可“阿妈”这样的关系称呼,不需要让灵梦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某一个具体的人。』

她抬起眼。

『它只需要让灵梦觉得——这个人符合“阿妈”应该在的位置。』

巫女小姐眸光骤冷。

『所以它不是在把她变成我。』

『而是在尝试让她坐到你的位置上。』

慧音把后半句接了出来。

阿求缓缓点头。

——一把空椅子

“位置”这个词,比姓名更加令人不舒服。

名字至少像一张写着字的纸。

有笔画,有声音,有清楚的边界。

位置却更像屋子里的一把椅子。

有人离开以后,它仍旧空在那里。只要另一个人能够坐上去,并且周围的人渐渐习惯那个身影,久而久之,好像就可以忘记最初是谁坐在那里。

灵梦明显不喜欢这个想法。

她抓住巫女小姐袖口。

『我不喜欢。』

『巧了。』

巫女小姐低头。

『我也特别不喜欢。』

灵梦抬起脸。

『那我们一样。』

『这种事情就不用特意找共同点了。』

『为什么?』

『太晦气。』

『晦气是什么意思?』

『回家再教。』

灵梦马上不满。

『阿妈每次都说回家再教。』

『那你把今天的问题记下来。』

『太多了,我记不住。』

『那正好少问几个。』

『不要。』

巫女小姐终于被她逗得笑了一下。

只是那点笑意并没有停留太久。

——地址

阿求望着她们,忽然把前几页记录全部翻回去。

『也许我们之前对“名称”的理解,还是太窄了。』

『什么意思?』

慧音问。

『姓名、身份、关系称呼、继承顺序。』

阿求用笔尖依次点过那些字。

『它似乎并不在乎这些东西究竟叫什么类别。它真正想确认的是——一个人究竟通过什么,被另一个人准确地找到。』

魔理沙皱起眉。

『找到?』

『比如有人喊“雾雨魔理沙”,你会回头。』

『这个当然。』

『喊“会炸东西的”,你也会回头。』

『……这个能不能翻篇?』

『不能。』

阿求继续说道:

『巫女小姐叫“小祖宗”,灵梦知道是在叫自己。换魔理沙来叫,灵梦却拒绝。现在也是一样。“阿妈”只有在特定关系里,才能真正准确指向眼前这个人。』

栞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像地址。』

阿求看向她。

栞继续说道:

『名字是一种地址。身份也是。关系也是。』

『它在找最短的路。』

阿求沉默片刻。

随后慢慢点头。

『对。』

这个说法比她刚才写下的所有复杂记录都更准确。

——最短的路

名字可能会忘。

身份可能重叠。

记忆甚至能够被写错。

可关系里的一些称呼,只需要很短的声音,便足以让人回头。

阿妈。

娘。

老师。

姐姐。

那条路走过太多遍。

脚下的草早被踩平。

哪怕闭上眼,也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而如今,那个藏在世界背面的东西,正在把这些路口的木牌一块块拔出来。

再插到别的地方。

——为什么找不到她

巫女小姐盯着木牌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所以,如果它一直只能拿这些东西来找我呢?』

阿求抬头。

『什么?』

『从今天早上到现在,它写了“博丽巫女”,写了“现任”,现在又学会了“阿妈”。』

她说到这里,神情一点点沉下来。

『可它一次都没碰到我的姓名。』

周围安静了一瞬。

灵梦最先抬头。

『阿妈?』

魔理沙也明显意识到了不对。

『等等。按照它刚才折腾阿求那股劲,它没理由放着你不试吧?』

『所以才奇怪。』

阿求神情变了。

眼前这个人是灵梦关系最深的锚点之一,也是“博丽巫女”这一身份当前真正的持有者。无论从关系、继承还是博丽这个姓氏来看,她都应该是极重要的实验对象。

可这个装置从头到尾都绕过了一件事。

她真正的名字。

——你到底叫什么

灵梦又一次抬起脸。

这回没有马上撒娇。

只是看着阿妈,看了很久。

『所以……不只是你不想告诉我?』

巫女小姐低下眼。

『一半一半吧。』

『又是一半一半。到底什么意思嘛。』

巫女小姐原本还想拿一句玩笑蒙过去,可看到灵梦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睛,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意思就是,我确实有些事情没想好该怎么跟你讲。』

『那另一半呢?』

风从街口吹过。

鱼铺门口那块写着“阿妈”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墨色又淡去些许。

巫女小姐却迟迟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

她才低声说道:

『另一半是……我不太确定。』

『不确定自己叫什么?』

『不是。』

这一次回答很快。

巫女小姐皱着眉,像是不喜欢这种说法。

『我记得那个名字。』

阿求神色微动。

灵梦也愣了愣。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巫女小姐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抬起眼,望向街道尽头。那目光并没有真正停在任何一间房屋上,反而像穿过了眼前的人间之里,落回某个比灵梦记忆更早的冬天。

『因为每次想起它的时候。』

她轻声说道:

『我总觉得那像是在叫一个离现在很远的人。』

灵梦怔住。

『很远?』

『嗯。』

巫女小姐抬手按了按额角。

『脸还是我的。记忆也大部分是我的。可那个名字……』

她顿了一下。

『听起来有时候像我。』

『有时候又像一个已经站到很远地方的人。』

——以前有人这样叫过你吗

阿求问得很谨慎。

『当然有。』

巫女小姐没有回避。

『成为博丽巫女以前,别人总不能天天追着我喊“巫女”。』

魔理沙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小时候也有人敢直呼你名字啊?』

巫女小姐转头。

『不然呢?我一出生就拿着御币收妖怪?』

『我觉得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闭嘴。』

『哦。』

阿求没有被带偏。

『那么成为博丽巫女以后呢?还有人经常用那个名字叫你吗?』

这一次。

巫女小姐明显停顿了更久。

『很少。』

『后来呢?』

『后来……』

她的眼神轻轻晃了一下。

像一张被火烤得太久的旧纸,边缘微微卷起,露出底下藏着的一点暗色。

『几乎没有。』

灵梦握着她的手。

『连前辈也不叫吗?』

巫女小姐没有马上说话。

很久以后,才缓缓说道:

『前辈最后一次完整叫那个名字。』

『是在我正式接过御币的那天。』

这句话落下。

连阿求都没有立即记录。

——那一天以后

巫女小姐像是在努力从一片起雾的旧景里往回看。

『之后别人叫我博丽。叫我巫女。叫我神社那个穷得快揭不开锅的。』

魔理沙小声道:

『最后一个好具体。』

『你再插嘴,我就把你加进去。』

『好,你继续。』

巫女小姐重新看向灵梦。

『后来你来了。』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灵梦的脸。

『然后就多了一个天天追着我喊“阿妈”的小麻烦。』

灵梦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抗议“小麻烦”这个称呼。

她只是皱着眉,小声问:

『那你的名字呢?』

巫女小姐安静了一下。

『没人叫。』

『很久都没人叫?』

『嗯。』

『你自己也不叫?』

巫女小姐失笑。

『谁没事天天叫自己名字?』

『那如果现在有人叫呢?』

这个问题让她笑意停住。

灵梦继续问:

『你会回头吗?』

巫女小姐看着她。

这一次。

她真的想了很久。

『……不知道。』

——名字还在,路却断了

阿求终于低头写下一句话。

“姓名记忆存在。”

下面又添了一句:

“姓名与本人之间的回应关系,疑似长期弱化。”

魔理沙凑过去看了一眼。

『所以不是没有名字。』

『嗯。』

阿求轻声说道:

『更像是地址还记得。』

『但那条路已经很久没人走了。』

灵梦听懂了一点。

又没有完全听懂。

『那把路重新走一遍不就好了?』

阿求抬头。

巫女小姐也看向她。

灵梦反而有些莫名其妙。

『你们为什么都看我?』

魔理沙摸着下巴。

『因为有时候小孩子说话特别像简单粗暴的正确答案。』

『那到底对不对?』

『不知道。』

巫女小姐回答。

随后自己笑了一下。

『不过听起来,比让那个破东西替我拼一个名字顺耳多了。』

——姓名读取

就在这时。

阿求怀里的旧册突然自己动了。

纸页在无风处骤然掀起,发出一阵急促的沙响,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从里面疯狂寻找某一页。

哗啦——

十几页纸飞快翻过。

最后猛地停在一张空白记录上。

纸面中央,紫黑色的墨缓缓浮现。

『目标确认。』

下一行:

『高关系锚定个体。』

再下一行:

『姓名读取——』

墨迹停住。

停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像某个极擅长回答问题的机关,第一次遇见了一道无法判断该从哪里下笔的题。

片刻后。

两个字缓缓出现。

『失败。』

魔理沙皱起眉。

『真的读不到?』

阿求却没有回答。

她盯着后面新浮现的内容。

『既有姓名痕迹:存在。』

这一次。

巫女小姐眼神明显变了。

又一行。

『当前回应:无法确认。』

灵梦不自觉攥紧她。

最后一行。

『姓名归属——未定。』

——不是忘了

阿求呼吸轻轻一滞。

『不是名字消失。』

慧音也已经理解这三句话的含义。

『它能看见这个名字曾经存在。』

『但是判断不出——』

她看向巫女小姐。

『现在这个名字,还算不算属于你。』

巫女小姐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行“姓名归属——未定”。

许久以后。

嘴角竟慢慢扯出一点很淡的弧度。

『还挺会给人添堵。』

灵梦仰头。

『阿妈。』

『嗯。』

『那你自己觉得呢?』

巫女小姐低头看她。

『什么?』

『那个名字还属于你吗?』

这一次。

没有人替她回答。

巫女小姐也没有马上说“是”或者“不是”。

她只是望着灵梦的眼睛,仿佛那个已经很多年没有被真正叫出口的名字,也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等她回答。

『……不知道。』

她最终说道。

『以前我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用想。』

『叫什么就是叫什么。』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可现在被它这么一问。』

『我反而真的想知道。』

——替代名称

纸页上的墨并没有停止。

『替代名称检索。』

下一瞬。

一行又一行文字迅速爬满纸面。

博丽巫女。

现任。

监护者。

母亲。

阿妈。

每一个都确实在说她。

可又没有一个,是那个她刚刚承认自己还记得的名字。

灵梦盯着那些文字,小脸一点点皱起来。

『它找不到你的名字。』

『嗯。』

『所以想拿别的东西代替。』

『看来是。』

『我不喜欢。』

巫女小姐看她一眼。

『巧了。』

『我也不喜欢。』

——拼一个人

纸上的紫黑文字开始移动。

“博丽巫女”。

“现任”。

“监护者”。

“母亲”。

“阿妈”。

它们像被暗流卷动的纸片,从四周一点点向中央靠拢。笔画重叠、交缠,在空白纸面上慢慢勾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不是脸。

没有姓名。

只有身份与关系拼成的轮廓。

阿求脸色骤变。

『毁掉它!』

这一次,她没有半点观察下去的意思。

魔理沙指尖的火星已经亮起。

可巫女小姐比所有人更快。

一张符纸“啪”地拍在旧册中央。

『给我滚。』

轰——!

金色灵光瞬间炸开。

纸页没有燃烧。

那些紫黑色文字却像一群被狂风卷散的墨鸦,骤然从中央崩裂出去。人形还未来得及真正闭合,便被灵光撕得七零八落。

灵梦本能闭了一下眼。

等她重新睁开时,纸上只剩一道很淡的黑色轮廓。

像有人原本准备画一个人。

最终却只来得及留下一个空壳。

——为什么这次直接打

魔理沙手里的火还亮着。

『你刚才不是一直说,先留着看看吗?』

巫女小姐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刚才它写牌子。』

『现在呢?』

『现在它准备写我。』

『有这么大区别?』

『很大。』

她冷冷看向那本终于安静下来的旧册。

『别人拿我当题目,我还能忍一会儿。』

『它要直接拿几行字拼个“我”出来——』

她拍了拍袖口。

『那就没必要跟它讲道理了。』

灵梦在旁边重重点头。

『我也觉得应该打。』

巫女小姐低头看她。

『你知道它刚才到底准备做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点什么头?』

『因为阿妈不喜欢。』

巫女小姐怔了一下。

灵梦又补充:

『而且我也不喜欢别人随便拼一个阿妈出来。』

这句话比刚才更完整。

巫女小姐看她好一会儿。

最后伸手用力揉乱了她的头发。

『行。』

『这次这个理由够。』

——留下的记录

所有人都以为那张纸已经恢复空白。

可阿求重新检查时,却在纸角发现几行极淡的无色痕迹。

不是紫黑。

更像最早那些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见的记录。

『姓名痕迹存在。』

『当前归属未定。』

『关系可代替。』

『继续确认。』

阿求盯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出声。

慧音却已经明白。

『它不会放弃。』

『嗯。』

阿求慢慢合上旧册。

『而且从现在开始,它未必还会只盯着姓名。』

她看向仍然站在一起的母女。

『对灵梦而言,“阿妈”可能比任何正式姓名,都更容易准确找到这个人。』

灵梦握紧那只手。

没有否认。

——回去以前

等事情暂时稳定下来,太阳已经开始向西偏。

被雨洗过的屋顶一点点褪去午后的亮白,街道两侧的影子也越拉越长。忙乱了一整天的人间之里仍旧没有恢复正常,不少人干脆把姓名、乳名和家人称呼都写在衣服上,可走不了多久,正式姓名仍会慢慢褪去。

反而有一些关系里的叫法固执地留了下来。

娘。

爹。

老师。

姐姐。

老板。

以及那些只属于某两个人之间,旁人听起来甚至莫名其妙的小外号。

像一场骤雨把大路冲得模糊以后,人们只能靠那些平时并不起眼的小脚印,一点点辨认回家的方向。

慧音决定暂时留在人间之里。

阿求则准备回稗田家寻找年代更久的记录,尤其要查清历代博丽巫女的姓名与继承记载是否也出现过类似异常。

魔理沙听见“旧记录”三个字,立刻表示自己可以同行。

阿求警惕地看她一眼。

『你为什么也要去?』

『保护你啊。』

『说实话。』

『……顺便看看你们家的旧书。』

『不许碰。』

『我还没说我要拿!』

『你刚才停顿了。』

『我那是在组织语言!』

『你每次准备做坏事的时候都喜欢组织语言?』

『稗田阿求,我现在开始觉得你记性太好也不是优点了。』

慧音已经不想插话。

巫女小姐却没有准备跟去。

『今天先回神社。』

灵梦仰头。

『不查了吗?』

『查。』

『那为什么现在回去?』

巫女小姐伸手戳戳她肚子。

『因为有人从早上折腾到现在,中午只啃了半块饭团。』

灵梦这才低头摸摸肚子。

像直到此刻才发现身体也有意见。

『……好像真的有点饿。』

『你现在才发现?』

『刚才事情很多嘛。』

『所以回家。吃饭。洗澡。剩下的明天再烦。』

灵梦想了想。

『那明天还能继续问你的名字吗?』

巫女小姐脚步微微一停。

随后低头看她。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忘。』

『阿求都说了,地址还在,只是路没人走。』

『你倒是学得快。』

灵梦拉了拉她的手。

『那我可以走走看呀。』

巫女小姐没有答应。

也没有拒绝。

只是抬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压回去。

『明天的事。』

她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明天再说。』

——回家的路

两人离开人间之里时,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浅浅的橘红。

山路还残留着昨夜雨后的湿意,鞋底踩过落叶时,会发出柔软而细碎的沙响。林子里的鸟鸣逐渐少了,只剩风从枝叶之间穿过,带着泥土、青草与远处炊烟混在一起的气味。

走了一段以后。

灵梦忽然叫她。

『阿妈。』

『又怎么了?』

灵梦没有问问题。

只是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

『没什么呀。』

巫女小姐侧过脸。

『没什么你叫我干嘛?』

灵梦嘴角偷偷翘起来。

『试试看。』

『试什么?』

『看看你还会不会回我。』

巫女小姐脚步停了一瞬。

随后没好气地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小祖宗。』

『干嘛?』

『我也试试。』

『试什么呀?』

『看你还认不认。』

灵梦立刻皱起鼻子。

『当然认呀。这个又没有跑。』

巫女小姐笑了一声。

『那就行。』

她们继续往前走。

夕阳从树隙间漏下来,把一大一小两道影子拖得很长。路边没有姓名,没有木牌,也没有谁替她们写下彼此应该是什么。

可灵梦知道自己牵着的是谁。

巫女小姐也知道。

——旧神社

等两人回到博丽神社,太阳已经只剩一点余光挂在山边。

巫女小姐推开拜殿侧门,正准备让灵梦先去洗手,一阵晚风却忽然从门缝里钻进来,掀动了供桌下面一只已经很久没人碰过的旧木匣。

匣盖没有关严。

被风顶开了一条窄缝。

一张泛黄的小纸片从里面滑出来,轻飘飘落到榻榻米边缘。

巫女小姐的脚步停住。

『阿妈?』

灵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什么?』

巫女小姐没有回答。

她松开灵梦的手,弯腰把纸片拾起来。

纸已经旧得发脆,边缘甚至有一角被虫蛀掉了。上面的墨迹也褪去许多,只有最上方一个小小的博丽御神纹仍能辨认。

下面似乎曾经写过一行字。

如今只剩模糊的开头。

——候补巫女。

再往下。

应该是姓名的位置。

那里却是一片空白。

不是刚刚被擦掉的白。

而像这个位置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经历过一次反复摩挲。纸纤维比周围更薄,甚至微微泛起毛边。

巫女小姐没有动。

灵梦凑过来。

『这是谁的?』

许久。

巫女小姐才用拇指轻轻摩挲过那片空白。

『我的。』

灵梦抬起脸。

『那名字呢?』

巫女小姐看着那张纸。

眼神第一次真正变得很远。

不是今天。

也不是最近这些异变才造成的距离。

而像在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就有人已经从这张纸上,把一个名字慢慢擦到了再也看不清。

『以前。』

她轻声说道。

『这里是写过的。』

窗外最后一点夕光沉进山后。

第八枚御神纹悬在灵梦肩边,忽然极轻地亮了一下。

而旧纸上那块空白。

像一扇许多年都没有人再推开的门。

——第五卷·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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