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擎再次醒来时,第一个感觉不是冷,而是痒。
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异样感,从胸前传来。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未完全聚焦,便先听见了细小的吞咽声。
低下头,怀里的婴儿正贴着雪白团团,欢快地吸吮着。
「……」
身体不受控的僵直起来。
这一刻,她的脑海中发出了极为清晰的断线声。
如果说昨晚生孩子是恐怖片的片头,鬼出现开始害人。
那么现在,大概就是主角进入了场景,被追着跑吧。
「不是梦啊……」
她干哑地吐出几个字。
声音又轻又细,带着与记忆中完全不同的柔软,让她自己都愣了半晌。
洞外的雪光比夜里亮了些,灰白的天色透入洞穴,依稀照出怀中婴儿的模样。
小小一团,和印象中普通人类幼崽不同,身上部份覆着细而软的绒毛,头顶有一对米黄色的耳朵,屁股后头还拖着一条短短的尾巴。
顾擎盯着看了许久。
然后,慢慢把视线移向自己的手。
手指纤细,皮肤白得过分,指尖长着锋利的指甲。
视野边界,一团灰白的尾巴垂在干草上,还沾着些许血迹和泥土。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陌生的感觉传来让他一阵机灵,然后尾巴动了…
顾擎深吸一口气。
没吸稳,疼得差点背过气去。
挺好。
天杀的完美开局。
她咬牙切齿地想着。
人家穿越不说家财万贯,至少还是个正常的人,到她这直接变成一只雌狐狸,还附带送了个娃。
这负责转生的女神要是让我碰见,我高低得拚得一身剐,为美好的世界献上祝福。
「唉,这都什么事阿...」
混乱的记忆,像碎片一样涌上来——
刺眼的车灯。
急促的煞车声。
飞出去时翻腾的画面。
漆黑温暖的柏油路。
朦胧间,不是白色的救护车或医院天花板。
而是一大片灰色的雪,以及凌乱的血色划痕。
视野仍在剧烈晃动,身上千斤重野兽般的喘息。
伴随着嘶哑的粘腻,隐约能感觉到生命从撕裂的痛楚中流逝。
……..
顾擎的脸色一点点下沈。
这些画面太乱、太杂。
也不是在这荒山野岭的,一个刚生完小孩,身体异常虚弱的狐该想的。
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里翻涌的烦躁。
她低头看着还努力得吃着奶的小家伙。
本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声认命的叹息。
「孩子是无辜的」她笨拙地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说完这句,她自己都觉得牙酸,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说出这般老掉牙的台词。
可不这么想,她又能怎么办?
把孩子扔出去?
看着他在雪地里冻死?
顾擎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但也不是什么坏人。
她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到丢进人群里,连路人甲都未必排得上号的那种。
但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道德底线。
更何况,这孩子还是她的亲生骨肉。
虽然这个事实光是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足以让她想要一头撞死。
「行吧。」
她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盖住。
「从今天开始,咱娘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话音刚落,顾擎忽地脸色一白。
腹中突然传来一阵空落落的抽痛,那不只是单纯的产后伤痛而已。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最深处被一点点抽走,顺着怀里那团小生命的吸吮,无声无息地流了过去。
她下意识想把孩子拉开,可手刚动,小家伙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细细地哭了起来。
那哭声不大,却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她脑子里。
顾擎僵在原地。
片刻后,她低骂了一句,还是把孩子抱了回来。
「行行行,你吸吧。」
她嘴上这么说,手指却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
刚才那种被抽空的感觉没有消失。
孩子每一次贴近她,似乎都在本能地从她身上汲取什么。
不只是奶水,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顾擎皱着眉闭上眼,试着去感受腹中那团异样。
很快,她就找到了。
腹部深处,有一枚小小的东西正在缓慢转动。
那东西像水晶、珠子,又像一团被强行压缩起来的流体,表面并不平滑,甚至隐约有细小的裂痕。
每当孩子急促些,那枚东西便会跟着轻轻一颤,裂痕间像有什么被抽出去似的,带来一阵难以形容的虚弱。
顾擎睁开眼,脸色难看。
「妖核?」
这个词是这具身体里残留的记忆告诉她的。
启灵、凝核、化形、源血.......
一连串陌生又熟悉的词汇,像是被风吹散的纸片,从脑海深处一张张翻出来。
这具身体的本体,是一只媚狐,原本的境界也只是启灵境。
所谓启灵,说白了就是开了灵智,能吸纳妖力,不再是只凭本能生存的野兽。
而凝核,则是将一身妖力凝成妖核,从此才算真正踏进妖族修行的门槛。
可问题是,她现在腹中这枚妖核,布满了裂痕。
像是熔炼的温度不够,充满了杂质与不均匀的半成品。
能用,但似乎随时会裂开。
顾擎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只是一些破碎片段。
雪地、黑暗、炙热。
身体像破布一样被拖着,又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嘴里被塞进一枚苦得发腥的丹药。
那丹药该是救命用的。
她当时身体几近崩溃,于是本能地疯狂吸收那枚丹药的力量,修补着破损的残躯,也把她从启灵期硬生生推到了凝核期。
可偏偏就在她突破的时候,她也怀孕了。
丹药的力量没有完全用在她身上。
有一大部分,被腹中的胎儿吸走了,帮助牠提升那该死的血脉。
顾擎呼吸微微一滞。
这其实对魅狐一族来说并不陌生。
那些血脉高贵的妖族,利用他们这些年轻的贡女,说得好听些,是借腹孕育,提升血脉。
说得难听些,那就是把母体当成牠们一族强盛复兴的炉顶。
若是胎儿血脉普通也就罢了,可若胎儿血脉太高,母体供应不起,便会被一点点抽空本源。
轻则境界跌落,本源受损;
重则产后虚竭,连性命都保不住。
顾擎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
小家伙吃得很香,米黄色的小耳朵耸拉着,短短的尾巴缩在她掌心旁,看上去无辜得不能再无辜。
可正是这么小的一团,体内却藏着远远超过她这具媚狐身体所能供应的血脉。
顾擎不知道那个公的到底是什么种族。
只记得那灼热的气息,还有极其强横的威压。
也许是狼。
也许是虎。
也许是某种她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大妖。
反正绝不是普通的妖族。
不然绝不可能把她吸成这副鬼样子。
「所以说……」
顾擎声音有些发干。
「那枚丹药救了我,也把你给养起来了?」
孩子自然不会回答她。
顾擎扯了扯嘴角。
「呵呵」
她看着怀里的小家伙,笑得有点想哭。
「我拿命吃的药,你拿来升级。」
顾擎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就是那条绳子。
还是快断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