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归想,她还是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怀里的小家伙不安分地动了动,顾擎低头看去。
孩子似乎是吃饱了,原本贴在她胸前的小嘴松开,发出细细的哼声,小脑袋往她怀里蹭了蹭。
眼睛闭成一条的细细的线,整只好像皱成一团。
明明摸起来敦实又毛茸茸的,却没有多少重量,像是只要她一松手,就会被洞外的风雪卷走。
顾擎低头看了眼自己。
这副身体看起来是人形,其实却不然。
狐耳、狐尾、尖甲,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媚态,都在提醒她一件事。
这是媚形灵相。
她听族里的长辈说过。
不同妖族凝核后,血脉外显的灵相也不同。
冰霜巨熊族会凝出冰铠。
虎族会显化妖纹。
蛇族会生鳞相。
而媚狐的灵相,便是媚形,类似某种幻觉形成的实体,主要是拿来提升魅惑能力的。
不是说变成人形,而是根据对自身的认同,结合血脉、妖力、气息和本体特征混在一起,幻化成最适合天赋发挥的姿态。
简单来说,她之所以看起来是人类的躯体,完全是受到上辈子人族的自我认同影响。
但她现在只觉得这个灵相很烦。
漂亮有什么用?
能当饭吃吗?
能挡雪吗?
能不痛吗?
刚想到这里,尾巴尖忽然散出一点淡淡白光,像雪雾一样飘了一下。
顾擎脸色一僵。
好。
不只不能当饭吃。
还快散了。
「母亲的」
顾擎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尾巴,自嘲地一笑。
「我现在连狐狸精都当得不专业。」
鬼使神差下,她缓慢伸出手,碰了碰幼崽那对米黄色的小耳朵。
软软的,有骨头。
小家伙像是被碰痒了,耳朵轻轻抖了一下,尾巴也缩了缩。
行。
不是幻觉。
真生了。
真有耳朵。
真是她的。
她抬手按住眉心,觉得自己这辈子,不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荒谬过。
可还没等她继续崩溃,怀里的孩子又皱着小脸,发出一声细弱的哭声。
顾擎再次看去。
孩子的眉心不知何时浮起了一点极淡的金色纹路。
很淡。
像是在绒毛下藏着一粒小小的火星。
金纹亮起的一瞬间,顾擎腹中顿时生起一股的烧灼感,疼得她差点咬碎牙。
那灼热不是她自己的力量,而像是胎儿血脉成形时残留下来的火,曾经从内而外烧过她。
如今胎儿一躁动,那些被烧伤的地方便再次隐隐作痛,像灰烬下还埋着几粒没熄的火星。
顾擎咬牙忍着。
「胎火……」
她低声念出这个词。
某些种族的幼崽,在胎中成形时会伴随着其血脉之火。
对强大的母体来说,那是胎儿旺盛的象征;可对于她这个被用来提升血脉的小魅狐来说,那就是场灾难。
「喂……」
她伸手覆在孩子的额头,声音都变了。
「别整啊,这又是怎么了嘛」
孩子哭得更细。
金纹也越发不稳。
顾擎手忙脚乱,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喂奶?
刚才已经喂过了。
抱?
都快陷入两团肉里了。
哄?
她前世连女朋友都没有,哪里会哄孩子?
「祖宗啊,别闹腾了」
顾擎急得额角冒汗。
「我喊你祖宗行不行?」
她寻思是不是着凉了,拉起兽皮试图将婴儿包裹起来,忽然一块东西掉了出来。
顾擎愣了愣神,将之拾起。
拿在手上的触感温热,边缘平滑,是一枚暗金色的令牌。
材质像金属,却比金属更温润,有点像前世人们说的温玉。
其上刻着复杂的纹路,隐约像是一头鬃毛张扬的兽首,又像是一团燃烧的日轮。
顾擎盯着看了几秒,她不认得这东西。
但她认得它的气息。
和记忆中压在身上的气息很像。
沉重、野性、灼热,令狐讨厌。
顾擎的脸冷了下来。
「这是叫我去找他?」
她捏着令牌,眼神阴沈。
要是身体允许,她现在很想把这东西直接扔出洞外,让它和雪一起烂掉。
可怀里的孩子忽然又哭了一声。
那枚暗金令牌也在这一刻微微一热。
孩子眉心不稳的金纹,竟然慢慢淡了下去。
顾擎动作一顿。
她低头看孩子,又看手里的令牌。
片刻后,她试着把令牌靠近孩子胸口。
果然。
小家伙的哭声慢慢弱了下去,原本躁动的血脉像是被什么熟悉的气息安抚住,呼吸渐渐平稳。
连顾擎腹中那股被火灼烧的感觉,也跟着缓解了些。
顾擎沉默许久。
然后,她笑了。
气笑的。
「好,好得很。」
她低头看着那枚令牌,牙关咬得发酸。
「感情这玩意儿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留的吧?」
给孩子的。
或者说,是给那高阶血脉幼崽稳住气息用的。
那个男人也许根本没想管她死活。
他只是不想让这个孩子死。
又或者,他压根只是随手丢下。
顾擎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这枚令牌现在有用。
能暂时压住孩子过高的血脉躁动。
能减缓她的疼痛感,甚至也许能让她活得久一点。
顾擎看着它,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她把令牌塞进兽皮里,贴在孩子胸前。
「不是接受」她低声道。
她低头看着怀里逐渐安静下来的小家伙,声音低沉。
「只是我现在还不想死」
孩子安静了下来。
小小的手指从兽皮里探出来,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力气很小。
小到几乎感觉不到。
顾擎低头看着那只手,喉咙忽然堵了一下。
「乖乖的,让我缓一下」
顾擎靠着岩壁坐了很久,看着外头纷飞的雪愣神。
直到腹中的疼痛稍微能忍,体力恢复了一些后,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但刚站起来,她眼前就黑了一下。
膝盖一软,差点又摔回去。
「呼……」
顾擎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腿,沉默了片刻。
「很好。」
她喃喃道。
「现在连站立行走都算高难度动作了。」
可她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这个洞太冷。
兽皮虽然勉强能抵挡那刺骨的冰寒,但这里一没食物,二没水的,更没有能补本源的东西。
丹药的残力快耗干了。
妖核裂着。
孩子还得吸她的。
再待下去,她们娘俩迟早一起凉。
顾擎低头看了眼孩子,小家伙已经睡着了,胸前压着那枚暗金令牌,呼吸比刚才稳了些。
「听着」
顾擎一边将地上的兽皮捡起,一边低声对孩子说。
「我不知道外面有什么,也不知道要往哪走」
「更不知道你那个爹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冰冷。
「但咱们娘俩会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