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擎把令牌放在孩子怀里,再用自己的白色毛绒绒的尾巴绕起来固定。
令牌仍在微微发热,虽然让她很不舒服,却也确实让孩子的气息稳了些。
乔好位置后,她披上了件暗金色的兽皮外袍,把自己和孩子罩住。
是的,现在身上这件就是原本地上垫着的那块兽皮,只是当时里侧在上。
背面纹绣着复杂的金色图纹,整体呈圆形,看上去像是只开口咆啸的狮子。
所以那家伙是狮子吗?
「也就是说你也是一只小狮子?」
嘛,总比什么猪妖鼠妖的强。
将奇奇怪怪的想法抛之脑后,她扶着洞壁,慢慢走到洞口。
刺眼的白光中,一阵寒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狐耳都往后压了压。
天地之间像只剩下雪,远处山脊被云雾吞没,近处几株歪斜的矮树被冰包着,像死了很多年的骨头。
顾擎站在洞口,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路在哪。
但她知道,留在这里一定会死。
「走吧」她迈进雪里。
第一步,冷意便从脚底窜上脊背,激得她骂娘。
……
半日后,顾擎明白了一件事。
这跟电视上的荒野求生完全不一样。
放眼望去就是一片雪,根本辨认不出方东西南北。
她现在还是一只半死不活,带着幼崽的狐狸。
虽然药力还能支撑,但肚子空落落的,看到雪地里一根枯草都觉得眉清目秀。
就在顾擎开始认真思考「狐狸能不能吃草」这个问题时,她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左前方的雪堆后,有声音。
很轻。
窸窸窣窣。
顾擎愣住,下一刻,身体却比脑子更快反应过来。
她压低身形,轻手轻脚地靠了过去。
雪堆后,一点灰白的影子晃了一下。
顾擎眯起眼睛,没看清楚是什么,但她闻到了一点很淡的草木香。
还有肉味。
「嘶溜。」
擦了擦口水,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睡得毫无防备的小家伙,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盖过。
「孩子,你妈⋯好像找到吃的了。」
啧。
妈。
这个字怎么听怎么别扭。
尤其说话的人是个前世连女孩子手都没怎么牵过的男人。
顾擎的最后还是没把那个字收回去。
生都生了,嘴硬也没用。
至于她自己,顾擎低头看了眼发颤的指尖。
手指白得近乎透明,尖甲微微发亮,却没有多少力气。
腹中那枚裂了缝的妖核还在隐隐作痛,稍微动一动就隐隐抽痛。
可那股香味太馋狐了。
清香的,浓郁的,被风雪揉碎后送进鼻腔,让她腹中的妖核都像是再渴求。
但那玩意估计不是什么普通野兽。
顾擎眼神沉着,她没有急着扑出去,身体的本能彷佛在此时悄然甦醒。
耳朵听见雪层被轻轻拨开的声音,鼻子分辨出药香里混着一点灵草汁液的味道,甚至连风从哪边吹来、自己的气味会不会被对方察觉,都不需要她刻意思考,身体便已经给出了答案。
顾擎这时才稍微理解,自己这副媚形灵相,也不只是好看而已,隐藏气息什么的还是有点用。
雪堆后,一对长长的耳朵露了出来。
那是一只红眼睛的白兔。
身形修长,四肢轻巧,毛发蓬松得像一团刚落下的雪,耳尖泛着淡淡银灰,额心有一道极细的弯月纹。
牠正半立在雪地里,两只前爪抱着一截蓝白色的草根,小口小口啃着。
动作很优雅,但也很警觉。
几乎就在顾擎视线落到牠身上的同时,那双红玉似的眼睛便猛地看了过来。
一狐一兔隔着雪雾对视。
顾擎正想扑出去,但腿上一阵酸软,那兔子已经松开草根,身形一晃,竟如同被风卷起的雪絮,轻巧地跃出数丈之外。
好快。
顾擎瞳孔一缩。
回过神来,自己差点扑在雪地上。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发抖的腿,又看了眼远处那只兔子。
好消息,发现猎物了。
坏消息,她妈追不上。
那兔子停在远处一块雪石上,并没有立刻逃远,而是回头看着她。
顾擎从那双红眼睛里,硬是看出了几分警惕和思索。
启灵了。
她脑海里浮起这个念头。
一般野兽见到猎食者,早该本能地逃远。
可这兔子没有,牠在观察她。
顾擎眯着眼道:
「你瞅啥?」
兔子歪了歪头。
那模样要是放在平时,顾擎或许还会觉得可爱。
但在狐饿得不行的时候,只会觉得一顿美食摆在眼前却吃不到,兔肉肯定很酸。
她往前一步。
兔子也往后一跳。
顾擎停下。
兔子也停下。
顾擎又往前一步。
兔子又往后一跳。
「……」
顾擎嘴角抽了抽。
「你玩我呢?」
兔子红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牠低头,用前爪在雪地上飞快划了几下。
顾擎眯起眼。
雪地上歪歪扭扭地出现两个字。
——别追。
顾擎看了许久。
然后道:「我饿。」
兔子低头又写。
——你追不到。
顾擎:「⋯⋯」
见狐狸没有回覆,兔子眼珠子转了转。
这次,牠没有立刻写字,而是立起身子,小鼻子快速抽动着。
顾擎就这么抱着孩子站在风雪里,身上的兽皮无法完全隔绝寒风,尾巴尖偶尔散出一缕淡淡白雾。
她脸色很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却还是直勾勾盯着那只兔子。
牠的视线落到顾擎怀里。
顾擎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皱眉道:
「看什么?」
兔子抬爪,在雪地上又写了两个字。
——幼崽
顾擎眼神微冷,咧嘴笑道:
「怎么?你同情心泛滥,愿意成为我的早餐了吗?」
兔子:「……」
牠默默退了半步。
顾擎看得出来,这小东西是真的听懂了。
而且很警觉。
她原本打算慢慢靠近,可那兔子显然比她想像中聪明得多。
牠没有给她任何机会,只要顾擎脚步稍微用力,牠便会提前跳走。若顾擎停下,牠也跟着停下,始终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不远不近。
正好是她扑不到、又不会跟丢的位置。
很烦。
非常烦。
顾擎忍了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道:「你到底想干嘛?」
兔子低头写:
——妳猜。
顾擎:「……」
很好,自己要是能活下来,迟早把这兔子炖了。
就在这时,兔子忽然转身,朝雪坡另一侧跃去。
顾擎咬牙跟上。
她不敢跑太快,孩子还在怀里,身体也撑不住太剧烈的动作。
可那兔子也没有完全甩开她,只是若即若离地引着她走,偶尔还会停下,低头在雪里翻出一两根草根吃掉。
顾擎一开始以为牠在挑衅,但慢慢的她发现这小家伙似乎正领着她往某个方向前进。
顾擎眼神变了变,她可不认为这只兔子会安什么好心。
兔子忽然再次停下,回头看她。
顾擎也跟着停住。
她刚想说话,脚边的雪忽然微微一陷。
不对。
她心里一惊,立刻想退,却已经晚了。
雪层下方猛地塌开一个小洞,洞里升起一股淡淡粉白色的烟雾。
顾擎只吸了一口,脑袋便微微一晕,脚下像是踩到棉花般不受控制,整个人差点往前栽倒。
药粉。
那死兔子设了陷阱。
远处,兔子蹲在雪石上,两只前爪抱在胸前,红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
——终于上当了。
顾擎咬住舌尖,用疼痛把晕眩压下去。
血腥味在口中散开。
她低低笑了一声。
「行啊。」
她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兔子。
「还挺有本事。」
兔子耳朵一抖,似乎意识到她情绪不太对,转身就跑。
这一次,牠不再保持距离,而是真的要甩掉她。
小小的白影在雪地里快得几乎看不清,几次纵跃后便消失在雪坡后。
顾擎想追,可没动几步,腹部便因为她强行动作猛地抽痛,眼前的景象消失了一瞬。
她跪倒在雪里。
怀里的孩子被惊醒,发出细细的哭音。
那声音一出,顾擎顿时清醒过来。
「别哭啊…」
她伸手去按孩子胸前的令牌,却发现令牌烫得厉害。
小家伙眉心隐约浮出一点淡金纹路,呼吸变得急促,像是被她的动作吓坏了。
那股本就不稳的高阶兽脉一动,顾擎体内便像被火肆虐了一番,浑身难受。
「祖宗,现在真不是你闹腾的时候…」
远处那道白影本已消失。
顾擎抬起眼,那只兔子大概还没走远。
启灵的灵兽,多半比普通野兽惜命,却也比普通野兽更懂得算计。
牠既然能找到埋在雪下的草,还懂得下毒,八成对气息和伤势很敏感。
她现在的状态,在对方眼里大概就像一盏快熄的破灯,再加上怀里还有个高级血脉的幼崽。
对一只启灵的妖兽而言,这恐怕不只是个危险,也是一种机缘,她可听说兔子不完全是吃素的。
顾擎垂下眼,忽地躺倒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身后的尾巴无声无息地落进雪里,尾尖散开的白雾像被风扯碎,融进雪面。
媚狐的灵相本就擅长惑人,她现在没力气施展什么手段,却能顺着本能,把自己那点残破的气息压得更低。
像是真的不行了。
顾擎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孩子哭得更细。
寒风吹过雪堆。
过了很久,远处传来一点极轻的声音。
窸窣。
顾擎没有抬头。
那声音停了停。
又靠近一点。
月药兔没有蠢到直接走过来。
牠先丢出一颗小小的雪团。
雪团落在顾擎脚边,碎开,里头飘出一点淡青色粉末。
顾擎闻到了,却没有动。
那粉末应该是亢奋之类的东西,吸进去后,刚才药粉造成的晕眩反而淡了一些。
兔子在救她?
不。
顾擎不觉得牠有这么好心。
牠大概是怕自己在装死,靠近时突然被极限反杀。
又过了一会儿,那只白兔终于出现在她视线边缘。
牠没有靠近她的手,也没有靠近她的尾巴,而是绕了半圈,站到她怀里孩子斜前方。
非常谨慎。
顾擎在心里默默给牠点了个赞。
更想抓牠了。
兔子抬起前爪,在雪地上迅速写了几个字。
——幼崽危。
——你也危。
顾擎眼皮子快要阖上似的,瞥了牠一眼,嗓音沙哑道:
「你能救?」
兔子沉默了一下,写:
——可以试试。
顾擎愣住,她本以为这只兔子只想趁狐之危。
「怎么做?」
兔子又写:
——放下。
——我看。
盯了牠几息,顾擎才慢慢把兽皮敞开,展露其中被团团围住的幼崽。
令牌仍贴在孩子胸口,烫得厉害。
兔子看着那枚令牌流露的气息,红眼睛里露出几分人性化的忌惮。
顾擎看出牠的畏惧,心下越发沉稳。
兔子踌躇着,似乎想要更靠近些。
也就是在牠犹豫的那一瞬间,顾擎动了。
落在雪里的尾巴轻轻一收。
那条原本散成雪雾、看起来像快要消失的白尾,忽然从兔子身后合拢,如同一张无声落下的软网,将牠整个卷了进来。
兔子浑身一僵。
下一刻,牠猛地挣扎起来,就要跳出束缚。
顾擎赶紧一扑,把活蹦乱跳的家伙给抓了起来。
兔子红眼睛瞪大,那表情彷佛在说:
——你不是快死了吗?
顾擎脸色苍白,嘴角却微微勾起。
「是快死了。」
她哑声道。
「不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