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药兔显然很不服气,耳朵竖得笔直,四只爪子拼命往外蹬,却怎么也挣不开。
顾擎把牠拎到面前,笑得很开心。
「再跑?」
兔子不动了。
顾擎:「再下药?」
兔子把耳朵慢慢压下去。
顾擎眯起眼:「还有什么遗言吗?」
她把手中的白团按在地上,兔子低头,在雪地上艰难写了两个字。
——别吃
顾擎:「……」
兔子又飞快补了一行。
——我有用。
顾擎盯着牠。
兔子顿了顿,又巍巍地继续写道:
——吃我,只活三天。
——留我,能活三月。
顾擎沉默了一下。
「三月?」
兔子耳朵抖了抖,又伸爪小心翼翼地把「三月」改成「一年」。
顾擎笑了。
笑得眼前的白团毛都炸了。
「你还会坐地起价?」
兔子立刻把头埋进雪里装死。
顾擎戳了戳牠。
「你是什么东西?」
兔子犹豫了一下,在雪地上写:
——月药兔。
这具魅狐身体残留的记忆很快给出了一点模糊印象。
月药兔,冰原罕见灵兽,能辨药、养药、引路。
牠们不擅战斗,据说月药兔会吞食本命灵草,在体内持续温养药性,并能吐出药露。
也就是说,这不是普通兔肉。
还是个移动的药罐子。
顾擎看牠的眼神顿时变了。
兔子被她看得瑟瑟发抖,连忙写:
——不能吃。
——吃了浪费。
顾擎认真问道:「你真能治我?」
兔子抬头仔细地嗅了嗅她,然后露出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
牠在雪地上写:
——能拖。
——药露。
——救妳。
顾擎目光微动。
「现在给」
兔子身体一僵。
顾擎皱眉:「怎么?反悔了?」
兔子低头,很不情愿地张开嘴,吐出一点淡蓝色的药露。
那药露只有指甲盖大小,落在顾擎指尖时没有结冰,反而散出一股清苦柔和的药香。
顾擎盯着它,表情复杂道:「这玩意能喝?」
兔子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愤怒地在雪地上蹬脚,写道:
——不吃死!
顾擎砸巴着嘴:「谁知道你有没有下毒呢,你刚才还对我用**呢。」
兔子:「……」
牠把头扭到一边,不写了,一幅妳爱咋咋的。
顾擎看着那受气的背影,将那点药露送入口中。
入口微苦。
随后便化作一缕清凉,顺着喉咙落入腹中。
那感觉很奇妙。
像是干裂的土地终于碰见一点雨水,又像快要崩开的陶器被人用湿布轻轻覆住。
腹中那枚妖核裂痕带来的刺痛并没有消失,却明显缓和了一分。
连孩子躁动的血脉似乎也在感受到母体的变化后,慢慢平稳了些。
顾擎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看兔子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谢了。」
兔子愣了一下,眼神满是狐疑。
顾擎瞥牠:「干嘛?我又不是不讲道理。」
兔子默默在雪地上写:
——你刚才想吃我。
顾擎笑着道:「那是刚才。」
兔子又写:
——现在也想。
顾擎盯着牠,柳眉挑起。
兔子立刻把字抹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顾擎没说话,鉴于牠确实帮了自己,心理正犹豫着该怎么处置这只兔子。
牠又在写道:
——治你。
——药材不够。
顾擎疑惑道:「什么意思?药材够就能治我?」
——冬巢。
顾擎皱眉:「那是什么?」
兔子继续写:
——寒冬开。
——火脉暖。
——能交易。
顾擎盯着那几行歪歪斜斜的字,勉强拼出意思。
寒冬期开放。
因为有火脉所以很温暖。
妖兽会聚集在那里交易。
原身对此的印象很少,但似乎确实是个妖族交换东西的地方。
其他妖族⋯
她想到自己原本是要给冰霜巨熊的贡女。
「我不能去那里」
兔子疑惑的歪头。
「我要避开某些妖类」
顾擎没有细讲。
她可不认为那会是什么好心妖聚集的避难所,妖族可是名副其实弱肉强食的社会。
兔子踌伫着。
「你知道哪里有人族吗?」顾擎继续问道。
兔子显然更加疑惑了,迟疑片刻,低头写道—
——冬巢有人族交易
顾擎眼神微微一动。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薄得可怜的兽皮。
她需要衣服。
需要药。
更需要避开可能找过来的熊族。
所以她不能也不会回去原本的族群,眼下她较为熟悉的人族社会便是一个可能的藏身所,再加上她多年的人类自我认同。
如果这个冬巢真有人族商队,那确实是她目前唯一可以接触到人类世界的地方。
可她没有立刻相信兔子。
顾擎突然把牠拎到眼前,皱眉问道:「你⋯是不是本来也想去那里?」
一紫一红对视片刻,兔子点了点头。
「真的?你要去交易什么?你有什么可以交易的?」
她总觉得这只兔子在隐瞒些什么。
兔子挣扎了一下,顾擎重新把牠放回雪地上。
——药草。
——药露。
顾擎低头看牠。
「你也要药草?」
顾擎想到月药兔进阶确实需要药材。
「最后一个问题,说说你为什么回来?」
兔子抬头看了她片刻,这次写得更慢。
——妳凝核。
——会说话。
——可交易。
顾擎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她其实在想,要是这兔子说是见她们母女可怜,动了善心,她到底要不要相信。
结果这家伙挺诚实。
这小东西是看她虽然虚弱,但好歹是个凝核境,也能和妖族和人族商队说话,还能替牠遮掩月药兔的身份。
简单来说。
牠需要个在不被当成商品和口粮的前提下,能带他进入冬巢交易的妖。
虽然觉得太过巧合,但眼下没有牠和药,自己也撑不了多久。
顾擎看着被自己尾巴卷住的白兔,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我说你怎么那么好心」
兔子耳朵一僵。
下一刻,顾擎一把抓住牠后颈的绒毛,像抓着一只雪白绒毛玩具似的,用力前后摇晃起来。
「又是冬巢,又是药草,又是交易!」
「敢情你不是救命恩兔,你是看重我半死不活的啊!」
兔子被晃得四只爪子乱晃,两只长耳朵啪嗒啪嗒甩来甩去,红眼睛里彷佛真的转出了两圈漩涡。
顾擎晃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停手。
兔子僵在她掌心里。
下一息,牠耳朵一垂,脑袋一歪,四肢软绵绵地垂下去。
装死。
装得十分果断。
顾擎:「……」
她盯着这只忽然失去梦想的白兔,气笑了。
「别装。」
兔子不动。
顾擎面无表情道:「再装,我就把你当真死了,直接拔毛。」
兔子的耳尖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
顾擎冷笑。
「哟,诈尸了?」
兔子继续装死。
顾擎把牠提到眼前,语气幽幽。
「行,既然你这么会算,那我也跟你算清楚。」
兔子的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
顾擎道:「你带路,给药露,帮我找能救命的药。」
兔子眨了眨眼。
顾擎继续道:「我替你进冬巢交易。」
兔子耳朵慢慢抬起一点。
顾擎低头看着牠,声音忽然冷了些。
「但你要是敢坑我,或者敢打我女儿主意——」
兔子的耳朵又啪地垂了下去。
顾擎阴恻恻地笑着。
「我就把你皮扒了做成围脖,懂了吗?」
兔子一阵机灵,终于不装死了。
牠慢慢伸出爪子,在雪地上写下一个字。
——成。
顾擎盯着那个歪得像被风刮过的字,眉头皱起。
「你这字真的丑。」
兔子:「……」
牠抬头看她,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点明显的委屈。
顾擎像报复成功似地补了一句。
「但勉强能看。」
兔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屈辱,转头就不看她了。
其实吧,她不太信这兔子。
但更不信自己的运气。
继续在冰原上乱走,她一定会死。
跟着兔子去那个叫冬巢的地方,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带路。」
她拎起兔子。
兔子不动,前爪飞快比划着什么。
顾擎把牠放回雪地。
兔子刚落地,立刻撒腿就跑。
顾擎面无表情地甩出尾巴,把牠卷了回来。
「我看起来像傻子吗?」
兔子缩成一团,写道:
——不跑
——我要闻路
顾擎挑了挑眉,勉强相信牠。
片刻后,牠抬起前爪,指了指东南方向。
风雪重新卷起,一人一兔开始前行。
准确地说,是一个半透明的人形狐妖,拖着一只不太情愿的药兔子,在雪原里艰难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