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所谓「带路」和顾擎理解中的带路,有一点差距。
前面的月药兔已经蹦出一小段,正站在雪坡上,回头看着她还站着不动,耳朵抖了一下。
「⋯哈啊」顾擎抱着孩子喘气,面色看起来比雪还要白。
「催什么,我可是刚生完。」
月药兔转身继续蹦,也不知道听懂没有,雪原上根本没有路,至少在顾擎眼里没有。
月药兔在前方一蹦一蹦,时不时停下来用鼻尖嗅雪,偶尔还会钻进雪里半截身子,再从另一边冒出头,像在确认什么看不见的气味。
有时候往东,有时忽然折向南边,明明前方一片平坦,它却宁愿绕过一大片雪地。
遇到某些被雪掩掉大半的痕迹时,还会停下来闻很久,再改变方向。
有一次顾擎在雪里看见几个几乎消失的痕迹。
她看了半天,有点像脚印,正想寻问,忽然又闻到一股极淡的腥味,几乎是下一瞬便被风吹散了,可她的狐耳已经不由地向后压了下去。
顾擎不知道自己在警惕什么,这副身体似乎比她更讨厌那个味道,前面的月药兔也没有靠近,而是直接绕开了那片雪地。
看着那团雪白的背影,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感慨现在的自己对这个世界还是知道得太少。
但另一个问题她却还是想要知道。
「你确定是这边?」顾琴抱着孩子跟在后头,脸色越来越难看。
月药兔回头看她一眼,抬爪在雪地上写:
——确定。
顾擎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又看了看四周,除了雪,还是雪。
白得刺眼,白得像整个世界都被删掉,只剩下一张空白的预设背景。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条路和刚才那条路有什么区别?」
兔子低头写:
——这条能活。
顾擎:「……」
答案简洁有力,让人无从反驳。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小家伙被兽皮裹得只露出半张脸,淡金色胎发已经干了些,软软贴在额前。
孩子显然睡得并不安稳,小脸偶尔皱成一团,身上偶尔会亮起极淡的金色狮纹。
每一次金纹浮现,顾擎藏在怀里的令牌就会微微发热,那股热意不强,却像一根细线,把孩子飘忽不稳的呼吸拉回来。
她实在不喜欢这种感觉,讨厌自己必须依靠那个家伙留下的东西,并且她没有任何选择。
「妳最好争气点。」她抱怨似地对孩子说。
「为了妳,我连兔子都没吃。」
前方月药兔耳朵一抖,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顾擎远远瞥它一眼。
「你心虚什么?」
兔子没有回头,只是蹦得更快了。
走到接近黄昏时,顾擎终于撑不住。
她的灵躯本就凝具得不彻底,产后虚得厉害,走了半日后,身躯已经开始散出细碎光点,手指也变得半透明。
最可怕的是腹中的裂核,方才的那层药膜已经感受不到,现在的妖核就像被冻裂的灯盏,每一次闪烁,都有一点光从裂缝里漏出去。
她无力地扶住一块被霜雪覆盖的石头,才能勉强维持站稳。
「停一下。」
月药兔回头,顾擎本想说自己只是歇一会儿,可话还没出口,眼前便猛地一黑,膝盖突然软了下来。
怀里的孩子被惊动,细细地哼了一声,顾擎立刻用尾巴托住孩子,自己却重重撞在冰石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月药兔愣了愣,随即飞快跑回来。
它绕着顾擎转了一圈,鼻尖动了动,表情肉眼可见地凝重起来。
「怎么?看起来快死了?」顾擎靠着冰石坐着,喘着气笑了一声。
兔子看着她,在雪地上写:
——已经在死。
顾擎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你这种性格,还能活到现在,真不容易。」
兔子不吭声了。
「还是只识时务的小兔子。」顾擎看了眼。
忽地,兔子转身跑到一旁,从雪底扒出几根细细的蓝草,然后吃进嘴里咀嚼。
「你饿了?」顾擎看着它的动作,没有多想。
兔子没答,过了一会儿,它整只兔像是憋气般鼓起腮帮子,额头那道弯月纹路泛起微弱银光。
紧接着,它低头从嘴里吐出一滴淡蓝色的液体。
那滴液体落在雪面上,却没有立刻渗进去,而是凝成一小颗圆润的药露,散着淡淡月光。
顾擎盯着那东西。
「…原来是要先吃草才能吐吗?」
月药兔点头,然后把药露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知道吗?要是可以,我真不想再吃别妖吐出来的东西。」顾擎表情复杂道。
兔子抬头看她,又低头写:
——不吃死。
顾擎看着那三个字,半晌后扯了扯嘴角。
「你真的很会聊天。」
她伸手拿起那滴药露,入手微凉,却并不冰冷,像是月光落在了手上。
这次她没有过多犹豫,仰头吞了下去,随即淡淡苦味在舌尖散开,接着是一股清凉。
那股药力不强,却很柔,顺着喉咙落入腹中后,像一层薄薄的水雾,覆在裂核外面,原本不断渗出的本源被勉强压住,疼痛也稍微缓了些。
顾擎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终于感觉自己又像个活物了。
「有用。」
月药兔挺了挺胸。
「但不多。」
月药兔刚挺起来的胸又缩了回去。
「这东西的效果也太短。」顾擎抱怨道。
兔子在雪地上写:
——草差。
——要冬巢。
顾擎点了点头,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小家伙似乎也闻到了药露的味道,嘴唇轻轻动了动。
「她能喝吗?」
月药兔凑过去,小心翼翼嗅了嗅孩子。
谁知它刚靠近,孩子眉心的金色狮纹就忽然亮了一下。
兔子整只一僵,后腿本能发软,差点直接趴下。
「你怕她?」顾擎挑眉。
兔子很诚实地点头。
顾擎看着怀里这团还没她前臂长的小东西,再看看吓得耳朵贴平的兔子,忽然有点想笑。
「她才刚出生。」
兔子默默在雪地上写:
——血凶。
顾擎低头看着孩子。
血凶。
倒也不意外。
那个男人的血,能温和到哪去?
孩子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小小的手从兽皮里伸出来,胡乱抓住了她的一缕白发。
顾擎怔住,那力道很轻,轻得几乎可以忽略。
可孩子抓着她,像抓住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顾擎沉默了很久,才伸手把那只小手重新塞回兽皮里。
「凶什么凶。」她低声道。
「现在连兔子都打不过。」
月药兔低头看着雪地,假装没听见。
药露让顾擎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但也只是一点。
接下来的路,她几乎是靠着意志在走,连意识都开始有些涣散。
偏偏太阳也开始慢慢落下,冰原上刺眼的白,逐渐染上一层灰蓝,远方的雪丘与冰石渐渐地,只剩模糊的轮廓。
顾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有些不自在。
偶尔回头看看身后,明明只有她们一路踩出的脚印,而且很快又被风卷起的细雪覆去。
顾擎皱了皱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般警戒,只是天色越暗,背后那片空荡荡的冰原,就越让她觉得不舒服。
像有什么东西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尽管眼前的表象告诉她,周围根本没东西,可狐耳却一直没有完全放松。
一会儿转向左侧,一会儿又朝身后偏去。
偶尔风从远处带来一点细碎声响,她甚至还没分辨出那是碎冰、积雪,还是什么动物踩过雪面的声音,身体便已经先一步绷紧。
「……我以前有这么怕黑吗?」顾擎皱起眉头。
她以前半夜两三点下楼买宵夜,巷子里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也没觉得怎样。
可现在不一样,或许是因为这里没有路灯,没有车子驶过的声音。
没有远处住家的窗户,和附近的写字楼里总会开着几盏的灯光。
只有偶尔呼啸的风、一望无际的雪,还有逐渐沉下去的天。
那种感觉不是单纯的怕黑,而是野外的黑夜似乎会有什么危险,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顾擎自己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脑海深处晃过了什么。
洞穴外,几只毛茸茸的幼狐还在外头追逐。
有白狐站在高处,朝还在雪地里玩耍的幼狐喊叫,那声音似乎是在警示它们赶紧回去。
——回来。
——天黑了。
几只幼狐立刻往洞穴方向跑,还有一只贪玩地钻向旁边的雪坡。
结果才跑出去没几步,一条蓬松大尾巴便从后方卷住它,毫不客气地拖了回去。
画面到这里便散了,再后面是什么,她想不起来了。
只有残留下来的一种感觉,夜晚的外面很危险。
这是原身的记忆片段,等顾擎再次抬头,前方的月药兔已经停了下来。
它抬起头,两只长耳竖得很高。
半晌后,又什么都没有发现似的继续往前,只是蹦跳地速度比之前快了些。
「喂。」顾擎看着它的背影。
兔子回头。
「天黑之后……」
她本来想问危不危险,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这种问题似乎根本不需要问。
月药兔看着她,没有写字,而是一扭头示意她快点跟上。
顾擎原本还想找个地方坐下歇一会儿,现在想想还是算了。
她没有再废话,只是咬着牙继续跟上。
而越往前走,月药兔停下辨认方向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它开始很少低头找药草,偶尔闻到什么,也只是稍微偏开路线,没有像白天那样停下研究,像是在赶时间。
这让顾擎心里那种莫名的不安也越来越重,她就这么和兔子在逐渐沉下去的夜色里前进了好一阵子。
直到远方最后一点天光彻底沉进雪原尽头,周围的风雪被黑暗吞没。
顾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件事——
她好像还看得见。
不是白日里那种清清楚楚的看见。
视野里的颜色几乎都褪成了灰白,远处也依旧模糊,可雪丘的起伏、裸露的岩石,甚至前方月药兔在雪地上一蹦一蹦的影子,都还能勉强分辨。
尤其是会动的东西,似乎比静止的景物更加明显。
顾擎又眨了眨眼,狐耳也跟着抖了一下。
好像也挺正常,猫本就有夜视能力,像是会反光和瞳孔会放大之类的。
不过狐狸好像是犬科来着……
「狐狸是犬科吗?」她下意识低声嘀咕。
低下头时,连自己踩在雪上的脚印都还能看出模糊轮廓。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自从醒来以后,这具身体总会在某些莫名其妙的地方提醒她,自己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顾擎没时间研究。
她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跟紧前面那只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