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兔子会聊天

作者:看免費的 更新时间:2026/8/17 5:32:49 字数:3403

事实证明,所谓「带路」和顾擎理解中的带路,有一点差距。

前面的月药兔已经蹦出一小段,正站在雪坡上,回头看着她还站着不动,耳朵抖了一下。

「⋯哈啊」顾擎抱着孩子喘气,面色看起来比雪还要白。

「催什么,我可是刚生完。」

月药兔转身继续蹦,也不知道听懂没有,雪原上根本没有路,至少在顾擎眼里没有。

月药兔在前方一蹦一蹦,时不时停下来用鼻尖嗅雪,偶尔还会钻进雪里半截身子,再从另一边冒出头,像在确认什么看不见的气味。

有时候往东,有时忽然折向南边,明明前方一片平坦,它却宁愿绕过一大片雪地。

遇到某些被雪掩掉大半的痕迹时,还会停下来闻很久,再改变方向。

有一次顾擎在雪里看见几个几乎消失的痕迹。

她看了半天,有点像脚印,正想寻问,忽然又闻到一股极淡的腥味,几乎是下一瞬便被风吹散了,可她的狐耳已经不由地向后压了下去。

顾擎不知道自己在警惕什么,这副身体似乎比她更讨厌那个味道,前面的月药兔也没有靠近,而是直接绕开了那片雪地。

看着那团雪白的背影,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感慨现在的自己对这个世界还是知道得太少。

但另一个问题她却还是想要知道。

「你确定是这边?」顾琴抱着孩子跟在后头,脸色越来越难看。

月药兔回头看她一眼,抬爪在雪地上写:

——确定。

顾擎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又看了看四周,除了雪,还是雪。

白得刺眼,白得像整个世界都被删掉,只剩下一张空白的预设背景。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条路和刚才那条路有什么区别?」

兔子低头写:

——这条能活。

顾擎:「……」

答案简洁有力,让人无从反驳。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小家伙被兽皮裹得只露出半张脸,淡金色胎发已经干了些,软软贴在额前。

孩子显然睡得并不安稳,小脸偶尔皱成一团,身上偶尔会亮起极淡的金色狮纹。

每一次金纹浮现,顾擎藏在怀里的令牌就会微微发热,那股热意不强,却像一根细线,把孩子飘忽不稳的呼吸拉回来。

她实在不喜欢这种感觉,讨厌自己必须依靠那个家伙留下的东西,并且她没有任何选择。

「妳最好争气点。」她抱怨似地对孩子说。

「为了妳,我连兔子都没吃。」

前方月药兔耳朵一抖,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顾擎远远瞥它一眼。

「你心虚什么?」

兔子没有回头,只是蹦得更快了。

走到接近黄昏时,顾擎终于撑不住。

她的灵躯本就凝具得不彻底,产后虚得厉害,走了半日后,身躯已经开始散出细碎光点,手指也变得半透明。

最可怕的是腹中的裂核,方才的那层药膜已经感受不到,现在的妖核就像被冻裂的灯盏,每一次闪烁,都有一点光从裂缝里漏出去。

她无力地扶住一块被霜雪覆盖的石头,才能勉强维持站稳。

「停一下。」

月药兔回头,顾擎本想说自己只是歇一会儿,可话还没出口,眼前便猛地一黑,膝盖突然软了下来。

怀里的孩子被惊动,细细地哼了一声,顾擎立刻用尾巴托住孩子,自己却重重撞在冰石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月药兔愣了愣,随即飞快跑回来。

它绕着顾擎转了一圈,鼻尖动了动,表情肉眼可见地凝重起来。

「怎么?看起来快死了?」顾擎靠着冰石坐着,喘着气笑了一声。

兔子看着她,在雪地上写:

——已经在死。

顾擎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你这种性格,还能活到现在,真不容易。」

兔子不吭声了。

「还是只识时务的小兔子。」顾擎看了眼。

忽地,兔子转身跑到一旁,从雪底扒出几根细细的蓝草,然后吃进嘴里咀嚼。

「你饿了?」顾擎看着它的动作,没有多想。

兔子没答,过了一会儿,它整只兔像是憋气般鼓起腮帮子,额头那道弯月纹路泛起微弱银光。

紧接着,它低头从嘴里吐出一滴淡蓝色的液体。

那滴液体落在雪面上,却没有立刻渗进去,而是凝成一小颗圆润的药露,散着淡淡月光。

顾擎盯着那东西。

「…原来是要先吃草才能吐吗?」

月药兔点头,然后把药露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知道吗?要是可以,我真不想再吃别妖吐出来的东西。」顾擎表情复杂道。

兔子抬头看她,又低头写:

——不吃死。

顾擎看着那三个字,半晌后扯了扯嘴角。

「你真的很会聊天。」

她伸手拿起那滴药露,入手微凉,却并不冰冷,像是月光落在了手上。

这次她没有过多犹豫,仰头吞了下去,随即淡淡苦味在舌尖散开,接着是一股清凉。

那股药力不强,却很柔,顺着喉咙落入腹中后,像一层薄薄的水雾,覆在裂核外面,原本不断渗出的本源被勉强压住,疼痛也稍微缓了些。

顾擎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终于感觉自己又像个活物了。

「有用。」

月药兔挺了挺胸。

「但不多。」

月药兔刚挺起来的胸又缩了回去。

「这东西的效果也太短。」顾擎抱怨道。

兔子在雪地上写:

——草差。

——要冬巢。

顾擎点了点头,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小家伙似乎也闻到了药露的味道,嘴唇轻轻动了动。

「她能喝吗?」

月药兔凑过去,小心翼翼嗅了嗅孩子。

谁知它刚靠近,孩子眉心的金色狮纹就忽然亮了一下。

兔子整只一僵,后腿本能发软,差点直接趴下。

「你怕她?」顾擎挑眉。

兔子很诚实地点头。

顾擎看着怀里这团还没她前臂长的小东西,再看看吓得耳朵贴平的兔子,忽然有点想笑。

「她才刚出生。」

兔子默默在雪地上写:

——血凶。

顾擎低头看着孩子。

血凶。

倒也不意外。

那个男人的血,能温和到哪去?

孩子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小小的手从兽皮里伸出来,胡乱抓住了她的一缕白发。

顾擎怔住,那力道很轻,轻得几乎可以忽略。

可孩子抓着她,像抓住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顾擎沉默了很久,才伸手把那只小手重新塞回兽皮里。

「凶什么凶。」她低声道。

「现在连兔子都打不过。」

月药兔低头看着雪地,假装没听见。

药露让顾擎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但也只是一点。

接下来的路,她几乎是靠着意志在走,连意识都开始有些涣散。

偏偏太阳也开始慢慢落下,冰原上刺眼的白,逐渐染上一层灰蓝,远方的雪丘与冰石渐渐地,只剩模糊的轮廓。

顾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有些不自在。

偶尔回头看看身后,明明只有她们一路踩出的脚印,而且很快又被风卷起的细雪覆去。

顾擎皱了皱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般警戒,只是天色越暗,背后那片空荡荡的冰原,就越让她觉得不舒服。

像有什么东西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尽管眼前的表象告诉她,周围根本没东西,可狐耳却一直没有完全放松。

一会儿转向左侧,一会儿又朝身后偏去。

偶尔风从远处带来一点细碎声响,她甚至还没分辨出那是碎冰、积雪,还是什么动物踩过雪面的声音,身体便已经先一步绷紧。

「……我以前有这么怕黑吗?」顾擎皱起眉头。

她以前半夜两三点下楼买宵夜,巷子里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也没觉得怎样。

可现在不一样,或许是因为这里没有路灯,没有车子驶过的声音。

没有远处住家的窗户,和附近的写字楼里总会开着几盏的灯光。

只有偶尔呼啸的风、一望无际的雪,还有逐渐沉下去的天。

那种感觉不是单纯的怕黑,而是野外的黑夜似乎会有什么危险,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顾擎自己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脑海深处晃过了什么。

洞穴外,几只毛茸茸的幼狐还在外头追逐。

有白狐站在高处,朝还在雪地里玩耍的幼狐喊叫,那声音似乎是在警示它们赶紧回去。

——回来。

——天黑了。

几只幼狐立刻往洞穴方向跑,还有一只贪玩地钻向旁边的雪坡。

结果才跑出去没几步,一条蓬松大尾巴便从后方卷住它,毫不客气地拖了回去。

画面到这里便散了,再后面是什么,她想不起来了。

只有残留下来的一种感觉,夜晚的外面很危险。

这是原身的记忆片段,等顾擎再次抬头,前方的月药兔已经停了下来。

它抬起头,两只长耳竖得很高。

半晌后,又什么都没有发现似的继续​​往前,只是蹦跳地速度比之前快了些。

「喂。」顾擎看着它的背影。

兔子回头。

「天黑之后……」

她本来想问危不危险,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这种问题似乎根本不需要问。

月药兔看着她,没有写字,而是一扭头示意她快点跟上。

顾擎原本还想找个地方坐下歇一会儿,现在想想还是算了。

她没有再废话,只是咬着牙继续跟上。

而越往前走,月药兔停下辨认方向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它开始很少低头找药草,偶尔闻到什么,也只是稍微偏开路线,没有像白天那样停下研究,像是在赶时间。

这让顾擎心里那种莫名的不安也越来越重,她就这么和兔子在逐渐沉下去的夜色里前进了好一阵子。

直到远方最后一点天光彻底沉进雪原尽头,周围的风雪被黑暗吞没。

顾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件事——

她好像还看得见。

不是白日里那种清清楚楚的看见。

视野里的颜色几乎都褪成了灰白,远处也依旧模糊,可雪丘的起伏、裸露的岩石,甚至前方月药兔在雪地上一蹦一蹦的影子,都还能勉强分辨。

尤其是会动的东西,似乎比静止的景物更加明显。

顾擎又眨了眨眼,狐耳也跟着抖了一下。

好像也挺正常,猫本就有夜视能力,像是会反光和瞳孔会放大之类的。

不过狐狸好像是犬科来着……

「狐狸是犬科吗?」她下意识低声嘀咕。

低下头时,连自己踩在雪上的脚印都还能看出模糊轮廓。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自从醒来以后,这具身体总会在某些莫名其妙的地方提醒她,自己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顾擎没时间研究。

她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跟紧前面那只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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