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所谓「带路」和顾擎理解中的带路,有一点差距。
月药兔在前方一蹦一蹦,时不时停下来用鼻尖嗅雪,偶尔还会钻进雪里半截身子,再从另一边冒出头,像在确认什么看不见的气味。
顾擎抱着孩子跟在后头,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确定是这边?」
月药兔回头看她一眼,抬爪在雪地上写:
——确定。
顾擎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又看了看四周。
除了雪,还是雪。
白得刺眼。
白得像整个世界都被删掉,只剩下一张空白地图。
她沉默片刻,问: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条路和刚才那条路有什么区别?」
兔子低头写:
——这条能活。
顾擎:「……」
行。
答案简洁有力,让人无法反驳。
她不再说话,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
小家伙被兽皮裹得只露出半张脸,淡金色胎发已经干了些,软软贴在额前。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偶尔皱起,那道极淡的金色狮纹也会随之亮一下。
每一次金纹浮现,顾擎藏在怀里的令牌就会微微发热。
那股热意不强,却像一根细线,把孩子飘忽不稳的呼吸一点点拉回来。
顾擎不喜欢这种感觉。
非常不喜欢。
她讨厌自己必须依靠那个男人留下的东西。
可更讨厌的是,她没有别的选择。
「妳最好争气点。」
她低声对孩子说。
「我为了妳,连兔子都没吃。」
前方月药兔耳朵一抖,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顾擎瞥牠一眼。
「你心虚什么?」
兔子没回头。
只是蹦得更快了。
走到接近黄昏时,顾擎终于撑不住了。
她的灵躯本就不是正常凝出来的,产后又虚得厉害,走了半日后,身躯已经开始散出细碎光点,手指也变得半透明。
最可怕的是腹中的裂核,方才的那层药膜已经感受不到。
现在的妖核就像被冻裂的灯盏,每一次闪烁,都有一点光从裂缝里漏出去。
她扶住一块被霜雪覆盖的石头,勉强站稳。
「停一下。」
月药兔回头。
顾擎本想说自己只是歇一会儿,可话还没出口,眼前便猛地一黑。
她膝盖一软,差点跪进雪里。
里的孩子被惊动,细细地哼了一声。
顾擎立刻用尾巴托住孩子,自己却重重撞在冰石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月药兔僵了僵,随即飞快跑回来。
牠绕着顾擎转了一圈,鼻尖动了动,表情肉眼可见地凝重起来。
顾擎靠着冰石坐下,喘着气笑了一声。
「怎么?看起来要死了?」
兔子看着她,在雪地上写:
——已经在死。
顾擎:「……」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牠。
「你这种性格,还能活到现在,真不容易。」
月药兔低头,找了个地方趴下了。
顾擎看了眼。
「还是只识时务的小兔子。」
兔子不吭声了。
牠转身跑到一旁,从雪底扒出几根细细的蓝草根,又把自己刚才啃剩的那截也拖过来。随后,牠低头把草根一点点咬碎,含在嘴里咀嚼。
顾擎看着牠的动作,眉头慢慢皱起。
「你在干嘛?」
兔子没答。
过了一会儿,牠整只兔像是憋气般鼓起腮帮子,额头那道弯月纹路泛起微弱银光。
紧接着,牠低头,从嘴里吐出一滴淡蓝色的液体。
那滴液体落在雪面上,却没有立刻渗进去,而是凝成一小颗圆润的药露,散着淡淡月光。
顾擎盯着那东西。
「…原来是要先吃草才能吐吗?」
月药兔点头。
顾擎沉默。
兔子把药露往她面前推了推。
顾擎表情复杂。
「你知道吗?要是可以,我真不想再吃别人吐出来的东西。」
兔子抬头看她,又低头写:
——不吃死。
顾擎看着那三个字,半晌后扯了扯嘴角。
「你真的很会聊天。」
她伸手拿起那滴药露。
药露入手微凉,却不是冰冷,而像月光落在掌心。这次她没有过多犹豫,最后还是仰头吞了下去。
淡淡苦味在舌尖散开。
随后是一股清凉。
那股药力不强,却很柔,顺着喉咙落入腹中后,像一层薄薄的水雾,覆在裂核外面,原本不断渗出的本源被勉强压住,疼痛也稍微缓了些。
顾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终于感觉自己又像个活物了。
「有用。」
月药兔挺了挺胸。
顾擎看牠一眼。
「但不多。」
月药兔刚挺起来的胸又缩了回去。
「这东西的效果也太短。」
牠在雪地上写:
——草差。
——要冬巢。
顾擎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
小家伙似乎也闻到了药露的味道,嘴唇轻轻动了动。
顾擎皱眉。
「她能喝吗?」
月药兔凑过去,小心翼翼嗅了嗅孩子。
牠刚靠近,孩子眉心的金色狮纹忽然亮了一下。
兔子整只一僵,后腿本能发软,差点直接趴下。
顾擎挑眉。
「怕她?」
兔子很诚实地点头。
顾擎看着怀里这团还没她前臂长的小东西,再看看吓得耳朵贴平的兔子,忽然有点想笑。
「她才刚出生。」
兔子默默在雪地上写:
——血凶。
顾擎低头看着孩子。
血凶。
倒也不意外。
那个家伙的血,能温和到哪去?
孩子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动了动,小小的手从兽皮里伸出来,胡乱抓住了她的一缕白发。
顾擎怔住。
那力道很轻。
轻得几乎可以忽略。
可孩子抓着她,像抓住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顾擎沉默了很久,才伸手把那只小手重新塞回兽皮里。
「凶什么凶。」
她低声道。
「现在连兔子都打不过。」
月药兔:「……」
牠低头看着雪地,假装没听见。
药露让顾擎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
但也只是一点。
接下来的路,她几乎是靠着意志在走。
天色渐暗,冰原上的风越来越刺骨。奇怪的是,越往东南走,雪地底下偶尔会冒出几缕白雾。
那些白雾很淡,带着一点潮湿的暖意,和四周的寒冷格格不入。
顾擎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脚下。
「下面有热源?」
月药兔点头,写:
——火脉。
顾擎了然。
「原来火脉就是地热的意思?」
——嗯。
月药兔在雪地上又补了一句:
——以前不是洞。
顾擎问:「那是什么?」
兔子想了很久,似乎在回忆什么,最后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写:
——冰原古路。
顾擎看着那四个字。
冰原古路?
那是啥?
她正想再问,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狼嚎。
那声音很远,却穿透风雪,清清楚楚落进耳中。
月药兔瞬间炸毛。
顾擎也停住。
她现在虽是凝核境,但这个凝核境含水量高得离谱,抓一只启灵境药兔都差点失败,真遇上成群雪狼,基本可以开始思考墓志铭。
「几只?」
月药兔趴在雪地上听了听,耳朵微微颤动。
片刻后,牠写:
——三
顾擎松了口气。
还好。
兔子又补:
——后面还有
顾擎:「……」
她很想问你为什么不一次写完。
但现在显然不是聊天的时候。
远处风雪里,几道灰白色的影子若隐若现。
雪狼。
牠们似乎闻到了什么,正沿着两人一兔留下的痕迹靠近。
顾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孩子身上的血气太特殊。
就算令牌压着,那股淡淡的金芒狮气息仍旧像雪地里的一点火,对冰原猎食者来说显眼得要命。
「还有多远?」
月药兔飞快写:
——快。
「快是多快?」
——跑。
顾擎深吸一口气。
很好。
非常精准。
她一把捞起月药兔,塞进尾巴与兽皮之间。
兔子惊恐挣扎。
顾擎冷冷道:
「别动,掉了我就先吃你。」
兔子瞬间安静。
顾擎抱紧孩子,咬牙催动腹中的裂核。
下一刻,灵躯微微发亮。
她的身体变得更轻,几乎像一缕雾贴着雪面掠出去。
这是凝核后的灵躯本能,能短暂减轻形体。
但代价也明显。
裂核像被硬生生撕开,痛得她眼前发白。
顾擎咬住牙,没让自己停下。
身后狼嚎声越来越近。
第一头雪狼从风雪里扑出时,顾擎甚至能闻到牠口中的腥气。
她侧身避开,抬脚猛地一踹。
玉足在空中半虚半实,带着凝核境的力量蹬在雪狼腰腹上。
雪狼惨叫一声,翻进雪里。
可顾擎也闷哼一声。
四肢更加淡化。
「擦…」
她低骂。
这破身体,连打一下都要扣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