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谁都没有回头。
直到那片刻着古怪痕迹的岩壁彻底看不见后,顾擎才稍微松了口气。
然后很快就开始后悔自己跑得太快。
腹部又疼了。
不是生产时那种恨不得把整个人从中间撕开的剧痛,而是一阵一阵从妖核深处往外扩散的钝痛。
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根细针在裂开的地方戳一下。
顾擎扶着岩壁停下。
「……不行。」
月药兔跑出去几步,回过头。
「我喘口气。」
顾擎低头看了眼怀里。
孩子大概是被刚才那阵跑动颠得有些不舒服,小脸皱成一团,却没有哭,只是本能地把脑袋往她胸前蹭。
「倒是挺能睡。」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还是暖,但不像发烧。
就是比寻常人类婴儿热得多。
顾擎现在已经懒得想这到底算不算正常了。
反正她自己现在也不是人,孩子更不像。
身边还跟着一只会写字、会下药、刚才差点跟她一起被不知道什么上古鬼东西吓死的兔子。
正常这个词,大概从此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她靠着墙喘了片刻。
抬头。
月药兔又在闻。
顾擎眼皮跳了一下。
「妳还闻?」
兔子低着头鼻尖动了几下。
又往左侧前方跳了两下,立起身再闻。
顾擎盯着牠。
「妳到底知不知道冬巢在哪?」
月药兔明显身体一顿,在潮湿石面上写了一个字。
——近。
顾擎沉默两息。
「我是问妳知不知道走哪条路。」
兔子又补:
——我闻得到。
顾擎深吸一口气。
「所以妳根本没去过?」
月药兔耳朵慢慢往后压。
这次没写,等于默认。
顾擎闭上眼。
她现在甚至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那妳怎么知道要往哪走?」
兔子在地上画:
——热
——妖
——冬巢
顾擎看了半天,总算理解牠的意思。
「所以妳是闻地热。」
点头。
「还有其他妖族的气味?」
再次点头。
顾擎盯着牠。
「所以刚才我们进来的那条裂缝,根本是妳碰巧找到的?」
月药兔的耳朵微微一僵。
顾擎语气冰冷道:
「我差点被妳害死。」
兔子低下头,爪子在潮湿的石面上慢慢划过。
——妳本来就快死了。
顾擎:「……」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
又看看兔子,嘴角勾出残忍的弧度。
「妳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没力气揍妳?」
月药兔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往后退了一小步。
顾擎气笑了。
「还知道怕。」
她扶着岩壁重新站直。
腹中的妖核仍旧一抽一抽地疼,但方才停下这片刻,至少不像刚才那样每一步都眼前发黑。
「行。」
「闻妳的。」
「再走错——」
月药兔立刻抬头,看到的是顾擎至今为止最为灿烂的笑容。
「我不介意吃饱了好上路。」
兔子:「……」
耳朵慢慢压了下去。
休息片刻后,她们重新上路。
这一次,顾擎也开始注意周围。
最初其实看不出什么。
石头、水、苔藓⋯
偶尔有几株从岩缝里钻出来的细草。
可再走一段,痕迹渐渐多了。
先是一串极小的足印。
只有两三根指头大小。
月药兔只闻了一下便继续往前。
再后来,是泥土形成的蹄印。
两道,一大一小。
旁边还有犬科动物的脚印。
以及一道大得夸张的熊掌,即使并不完整,还是能看得出大致轮廓。
顾擎特地蹲下来看。
那掌印几乎有她整张脸那么大。
「……」
她默默站了起来。
「这里的熊都吃什么长大的?」
月药兔看了她一眼。
顾擎立刻补:「不用回答。」
她大概也不会想知道。
再往前,一股暖风吹来。
「什么味?」顾擎皱眉。
月药兔已经凑到墙边。
顾擎顺着牠看过去。
几坨形状各异的咖啡色物体躺在路边,甚至稍远还有些早已干涸崩解。
她莫名安心不少,至少这证明——
真的有生物从这里经过,而且是长期反覆。
甚至已经把这里当成固定通路。
「方向应该没错。」顾擎低声道。
月药兔立刻挺起胸。
顾擎看牠一眼。
「我没夸妳,还有妳别靠那么近。」
「遇到危险我可不想拎着一只臭烘烘的兔子。」
兔子瞪着她,没几息又无可奈何般继续往前走。
只是那团蓬松的背影看起来像是受了不少气。
之后的路便越来越明显。
原本凹凸不平的地面,被不知道多少爪子、蹄子和脚掌踩得稍微平整。
某些突起过头的尖石甚至被砸断。
路旁偶尔能见到掉落的兽毛。
她还看到有一小撮赤褐色的长毛卡在石缝里。
不知道是什么妖留下的。
月药兔闻了一下,立刻离远。
「这个很危险?」顾擎挑眉。
兔子点头。
顾擎的心情不由往下沈了沈。
再过一个岔口,岩壁上第一次出现不是自然形成的痕迹。
几道粗糙的刻线。
一团火。
一个洞。
旁边还有一只熊掌。
顾擎停下来。
「路标?」
月药兔也抬头,盯着看了片刻,然后慢慢挺起胸。
顾擎瞥牠。
「妳也只是运气好。」
兔子立刻瞪她。
顾擎笑了一声。
事实证明,她们这次走对了。
因为从这里开始,岩壁上的图示越来越多。
有的只是爪痕、有的是木炭画,有些甚至直接用不同颜色的毛绑在突出岩石上。
很快。
她们看到了更多通行的痕迹,其中还有是两道长长的平行痕迹。
「这是车轮?」
顾擎的心情有些复杂,这本来应该是好事。
有交易,就代表有食物、药、布,甚至可能真的有人族。
可同样也代表——
会有妖看到她、孩子,还有这只兔子。
她身上的暗金兽皮在洞穴里太显眼,孩子被包在里面。
月药兔更不用说。
哪怕顾擎这个异世界人不懂行情,也能猜到一只会吐药、会辨药的兔子,大概不会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等一下。」
月药兔回头。
顾擎蹲下把牠抱起,随手塞进怀里,和幼崽靠在一起。
「进去以后别随便露出来。」
兔子身体一阵僵硬。
「省得你被抓去吃了。」
顾擎面不改色。
「我还等着治病。」
月药兔:「……」
牠默默地没有乱动。
接着路上开始偶遇其他生灵。
像是一只灰褐色的雪鼠,大小跟普通家猫差不多。
牠从路旁的石缝中探出脑袋,先看了看顾擎,又盯着向她怀里。
两只小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顾擎立刻放出一点凝核境的妖气。
雪鼠瞬间僵住。
下一秒便嗖地一声跑走了。
顾擎没追,只是有些得意道:
「呵,凝核期还是有点用。」
月药兔抬眼看她苍白的脸。
顾擎:「……」
「至少吓鼠够用。」
又走了很久。
久到顾擎已经开始怀疑她门是不是走错某条岔路。
就在她准备停下休息时。
月药兔忽然钻出来。
鼻尖快速抽动,然后耳朵猛地竖起。
「又怎么——」 话没说完。
一股暖风从石道深处吹来。
她安静了。
这一次,不只是硫磺和潮湿的味道。
而是混杂着柴火、油香和药草等,其他的她就分辨不出来了。
再往后,是声音。
很远、很杂。
她听出几声低沉的兽吼。
顾擎站在原地,好几息没有说话。
月药兔也抬头看她。
前方第一次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顾擎盯着那点光。
「到了?」
兔子往兽皮里挪了下。
顾琴深呼吸一口气,抱紧孩子。
「行。」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