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很宽阔,越往里走,暖意越明显,白雾也越浓。
石壁上长着淡淡的银白苔藓,像月光凝在岩缝里。
偶尔能看见一些小爪印、兽毛,以及被啃过的灵草根。
走过最后一段石道,前方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太阳光。
而是许多种混在一起的光,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藏在冰原地下的巨大洞窟。
冬巢里的暖意扑面而来,让顾擎短暂产生了一种自己得救了的错觉。
洞顶垂着无数冰晶,冰晶里有微弱火红色脉络流动,像被冻住的岩浆。
洞窟中央是一片冒着白雾的温泉,泉水周围长满各色灵草,淡蓝、银白、赤红、幽紫,浓郁药香混在湿热空气中,几乎让顾擎腹中的裂核都颤了一下。
洞壁四周挖着大大小小的巢穴。
有些铺满干草,有些堆着兽骨,有些挂着破布与兽皮。
更远处,几道身影正在温泉旁低声交谈。
洞窟中央的温泉边,聚着几拨形貌各异的生灵。有披着兽皮的人族商旅,有半化形的狼妖,有缩在岩缝里的雪鼠,也有几头体型庞大的熊族巡猎者。
火脉暖雾在洞中缓缓流动,混着灵草香、兽腥味、干肉味和某种淡淡的药苦味。
顾擎刚踏出石道,数道目光便落了过来,她彷佛能感觉到视线集中在—
狐耳、狐尾、还有怀里被兽皮裹住的月药兔以及高血脉的婴儿。
怎么看都不像普通过路客,更像一件不小心落进交易场的稀有货物。
月药兔缩在她怀里,耳朵压得很低,不敢乱动。
洞窟入口附近,一头趴在岩石上的灰狼抬起头,鼻尖动了动。
另一侧,一名披着厚皮斗篷的人族商人也停下动作,视线在顾擎身上扫过,停留的时间明显不正常。
顾擎垂眼,低声道:
「这里真的安全?」
月药兔赤红的眼睛水灵灵地盯着她,身体却很诚实地往顾琴怀里缩得更小。
她嘴角抽了抽,忽然也想抽兔子。
「要是有危险我一定先把你丢出去。」
月药兔不安份的动了动,顾琴把牠揣得更紧。
冬巢既是避寒地,也是交易地,应该是有自己的规矩。
若谁都能在里面张口就咬,今日狼吃兔,明日熊吃狐,后日人族猎妖剥皮取骨,这里早就变成屠宰场,不可能维持下去。
就在这时,洞窟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咳嗽。
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视线都收敛了些。
温泉旁,一头体型巨大的老雪熊缓缓睁开眼。
牠的毛色灰黑,身上有许多旧伤,肩颈关节等部位覆着岩石。
远看就像一座黑色巨岩伫立在热雾里,眼睛却沉静得不像野兽。
牠看着顾擎,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低沉,音量却大得像在耳边嗡嗡作响:
「新来的」
月药兔闻声立刻把头埋起来,一副我不在的样子。
黑熊停顿了片刻,忽然鼻尖动了动。
「一只凝核境的狐狸,一只启灵境的兔子」
顾擎心中一沈。
老雪熊的视线落在她的兽皮身上。
孩子似乎感觉到什么,不安地动了动。
令牌微微发热。
顾擎立刻用尾巴遮在胸前,像是要挡住黑熊的视线。
老雪熊没有再说,只是开始宣读规则。
「我是这里的守卫者。」
「冬巢规矩,入巢不问来处。」
「可以偷,可以骗。」
「杀生、抢夺、拐卖,不行。」
「出了冬巢,我管不着。」
「但在这里...」
他停顿了几息,眼神也变得锋利,一股庞大的气息压迫而来。
「你最好祈祷不要被我发现。」
牠语气稍缓。
「另外,正常交易可以记契」
「违约者,永不得再入。」
说完,牠缓缓闭上眼睛,安静得彷佛只是块巨石。
「你状态不好,自己注意。」
顾擎愣住,前面明明很正常。
这句却像是在提醒她。
她低声道:「多谢。」
老黑熊没有回答。
洞窟里的视线终于散去一些。
月药兔明显松放松不少,重新探出头。
老熊看着走远的狐狸和兔子。
摸了摸脖颈下方,有一块黑得几乎与毛发融在一起的旧石片。
入手一片冰冷,彷佛刚才的灼热只是错觉。
牠沉默很久,最后皱着眉低低嘟囔了几句。
旁边的年轻黑岩熊没听清。
「什么?」
老熊抬起头,视线彷佛穿过岩层,看到外面呼啸的风雪。
「没什么。」
停了一会儿。
又道:
「去把祖洞里那几块石板上的清理一下,摆上供品。」
年轻黑岩熊一愣。
「那些东西多少年没妖管了?」
老熊淡淡道:
「所以才让你去弄。」
一处没什么妖的角落,顾擎背靠温热石壁坐下,她终于感觉身体稍微回了一点温。
顾擎把孩子抱得更稳,听着不远处的水声与陌生妖兽的低语,旁边还长着几株叫不出名字的杂草。
冬巢里确实很暖,却不是绝对安全。
她能感觉到,仍有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尤其是那些体型巨大的妖族。
他们看她的目光不像看一个活物,更像在估价。
顾擎垂下眼,把兽皮裹得更紧。
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
也不知道出了冬巢后该往哪走。
但至少现在,她和孩子暂时活下来了。
只是暂时。
可对现在的她来说,暂时已经足够珍贵。
洞窟远离洞口一侧,有片开阔的简陋交易区。
石台、木箱、兽皮摊子,还有几辆被厚布盖住的货车。
最显眼的,是那些货车旁的人。
人族。
顾擎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们身上裹着厚厚的皮袄,脸被风雪吹得发红,腰间挂着刀,身后还跟着几名明显不是普通护卫的修士。
货车旁挂着灯,灯光下摆着粗布、盐砖、干肉粉、药散,甚至还有铁锅及针线等生活用品。
顾擎的视线在几卷棉布上停了很久。
怀里的孩子缩在兽皮里,呼吸虽然没多大问题,却仍不平稳。
她需要那些东西。
问题是,她没有钱。
她身上唯一像是值钱东西就是那块暗金令牌,但绝对不能拿出来。
在这种地方,越能证明来历的东西,越可能变成催命符。
顾擎低头看向怀里那只被她尾巴压住的兔子。
兔子也在看那些摊位。
准确来说,牠看的不是布,也不是干肉,而是靠近火脉那几个药摊。
那里堆着一捆捆灵草,有些叶片泛着红光,有些根须像冰丝,有些被装在小木盒里,用符纸封着。
几名妖族和人族商贩正压低声音讨价还价,旁边还放着兽骨、皮毛、寒铁碎矿,以及一些顾擎看不懂的妖材。
兔子的耳朵动了动。
顾擎低声道:「看到你要的东西了?」
兔子身体一僵。
顾擎笑了下。
「别装了,你那眼神比我看到棉布还直。」
兔子默默把脑袋缩低了一点。
顾擎顺着牠的视线看去,很快便看见一个人族药商摊位上,摆着一只细长玉盒。
玉盒开了一条缝,里面隐约透出一点银白色光芒。
兔子的呼吸明显急了一下。
顾擎眯起眼。
「那是你想要的东西?」
兔子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顾擎没有逼问那是什么。
她只是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
这兔子果然不是为了她来冬巢。
牠本来就有自己的目的。
牠要交易。
要换东西。
也许是为了晋升,总之绝不是单纯发善心。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稍微不磕屁股的角度,把孩子放进怀里更暖的地方。
孩子仍旧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顾擎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
热。
比人类婴儿烫一些。
但又不像发烧,更像身体里藏着一团很小的火。
她不知道那个公妖叫什么。
只记得金色的眼,灼热的气息,还有那枚暗金令牌。
以及自己怎么也推不开的绝望。
她本能地想把这些全都从脑子里挖出去。
可怀里这个孩子,偏偏是那段记忆留下来的活物。
顾擎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平静。
「妳不用替他背帐。」
她低声对孩子说。
「妳欠我的,以后慢慢还。」
孩子听不懂,只是握住了她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