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指着前方那点光。
「这里就是冬巢?」
月药兔蹲在地上,没有立刻回答。
顾擎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兔子看看她,又看看前面。
最后,慢慢摇了摇头。
「不是?」
顾擎盯着面前那团白色轮廓。
月药兔再次摇头。
「……」顾擎差点气笑。
她先看了一眼前方深不见底的石道。
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远处偶尔还能听见雪狼不甘心的低吼。
前有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地下洞穴,后有一群等着开饭的狼。
很好。
非常有选择的余地。
顾擎深吸一口气。
「妳别告诉我…」
她盯着兔子。
「妳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月药兔歪了歪头。
随后跑到旁边一小滩从岩缝渗出的水旁,用爪子沾了点水。
在黑色岩壁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火焰。
——热。
接着又画了一个洞,再往洞旁边点了几个乱七八糟的小点。
——冬巢。
顾擎大概看明白了。
「火脉附近有冬巢?」
点头。
「但妳不知道这条洞通不通得到?」
兔子停顿。
然后。
非常诚实地摇头。
最后看向黑暗深处,两只爪子摊开。
——也许。
「妳……」顾擎的太阳穴开始抽动。
「合着还真是闻着味走的?」
月药兔子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顾擎忽然觉得。
刚才没把这只兔子丢给狼,可能是自己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之一。
不。
仔细想想,如果没有它,自己现在可能躺在冰原上等死。
这么一算……
还真不好骂。
顾擎憋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
「妳最好真的能找到。」
月药兔耳朵一抖。
先是闻了闻空气,又低头嗅了嗅脚下的岩石。
接着朝深处蹦了两步。
停下,回头看她。
「还要往里?」顾擎挑眉问道。
兔子点头。
「妳真知道路?」
摇头。
顾擎嘴角一抽。
「那妳凭什么走得这么自信?」
月药兔指着岩壁。
——热。
行。
至少理论很统一。
顾擎现在也没有第二个选项。
「走吧。」
她抱紧孩子,扶着石壁慢慢跟上。
这条裂缝比从外面看起来深得多。
最开始,两侧岩壁近得只能让一人侧身通过,走出数十步后,通道却逐渐宽了起来。
头顶也越来越高,到了后面,甚至足以让几头巨兽并排通行。
脚下最后一点被风吹进来的薄雪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被地热烘得微微发潮的黑色岩石。
水滴沿着岩顶一点点凝聚。
滴落。
啪。
啪。
啪。
声音在地下被拉得格外清晰。
越往深处,外面的风声便越远,到最后,连雪狼的嚎叫也几乎听不见了。
只剩地下某个方向传来若有若无的水流声,以及她和兔子的脚步。
顾擎走得很慢,不是她不想快,是真的快不起来。
方才逃命时榨出的最后一点妖力,几乎把她整个人掏空,如今每走几步,腿都有些发虚。
偏偏怀里还抱着一个。
顾擎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倒是睡得挺安心,像刚才被狼追着跑的人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真羡慕妳。」顾擎低声道。
「什么都不知道。」
孩子往怀里钻了钻,继续睡。
「……」
真好。
这时,前面的月药兔忽然停下。
「怎么了?」顾擎立刻警惕。
兔子没有回头,只是左右闻了闻。
前方出现了第一个岔路。
左边。
右边。
两条通道看起来几乎没有区别。
同样漆黑,同样有暖风。
顾擎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哪边?」
月药兔先去左边闻了闻,再去右边。
然后重新回到中间。
顾擎看着它,兔子看着顾。
一狐一兔沉默对视。
「不知道?」
月药兔慢慢点头。
「那妳闻半天是在干嘛?」
兔子耳朵动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服气。
它重新跑到左边,认认真真闻了一遍,跑去右边,又闻一遍。
最后。
十分果断地选择了左边。
「你确定?」顾擎狐疑地看它。
月药兔毫不犹豫地点头。
行。
暂且信妳一次。
一狐一兔向左,拐了几个弯,又走了一阵,前面的月药兔再次停下。
顾擎抬头,一堵完整的岩壁。
死路。
洞里安静得只剩水声。
滴…答……
顾擎站在原地,慢慢低下头。
「兔子。」
月药兔仰起脑袋。
一狐一兔再次对视。
「妳不是说这边?」
兔子低头闻了闻,再看看封死的石壁。
又用爪子扒拉两下,似乎试图证明这堵墙后面其实另有玄机。
但什么都没有。
片刻后。
月药兔很淡定地转身。
「…妳给我回来。」她整只狐都不好了。
「妳刚才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兔子没有理她。
「别装没听见!」
月药兔蹦得更快了,顾擎盯着它的背影。
很好。
这兔子果然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抱紧怀里的孩子,扶着岩壁重新跟上。
「我早晚有一天会被妳害死。」
回到岔路口。
月药兔劲直向前蹦去,右边的通道比刚才那条长得多。
而且越往里,四周逐渐出现了一些变化。
通道中的温度逐渐升高,石壁也从冰冷变得微温,偶尔能看见岩缝里长着一些细小的暗红色苔藓。
月药兔第一次看到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它凑过去。
闻了闻。
张嘴。
「不准吃。」顾擎的声音幽幽从后面传来。
月药兔动作僵住。
「妳刚才才带错一次路。」
「现在不要看到草就忘了正事。」
兔子慢慢把嘴闭上,不满地扭头看她。
顾擎冷笑。
「瞪我也没用。」
兔子只好继续走。
临走前还回头看了那片红苔两眼。
又转过两个弯后,前方忽然出现一块相对宽阔的区域。
周围的石壁不太一样,并不是人工开凿,却布满了一些极其古怪的痕迹。
其中一道最显眼。
岩壁上有一大片近乎圆形的焦黑。
不像火烧,周围找不到烟熏后留下的灰。
更像某种极度炽热的东西,把整片黑岩瞬间熔化,熔化的岩石向四周流淌,最后又凝固成一圈圈放射状纹路。
顾擎伸手摸了一下。
「这是什么?」
月药兔摇摇头。
顾擎看它一眼。
「我就知道。」
再往旁边,是好几道散发着银白色光辉的裂痕,像是巨物撞击在岩壁上。
奇怪的是,周围岩石都被地热烘得微温,只有那些痕迹冰得刺手。
「嘶……」她立刻缩手。
再远一点。
岩壁上嵌着数道巨大抓痕。
每一道都足有顾擎半条手臂宽,深深地切入岩层。
最诡异的是,周围岩石居然没有大面积崩裂,裂痕两侧反而异常平滑。
顾擎仰头看了半天。
「……这里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月药兔蹲在地上,没有回应。
因为它在看另一样东西。
地面。
一块略微凸起的黑色岩面上,有极其规整的一层层弧型纹路。
像鳞,又像甲壳。
已经被往来的水汽磨得很淡,只剩浅浅的凹陷。
若不是月药兔鼻尖几乎贴到地面,根本注意不到。
「这又是什么?」顾擎走过来。
兔子摇头。
「妳今天就只会摇头是不是?」
月药兔抬起头,赤红的眼睛不满地瞪着她。
「行行行。」顾擎摆手。
「不知道也正常。」
「反正看起来都不像我们现在能惹得起的东西。」
她现在的人生信条已经变得很简单。
看不懂。
不要碰。
「走吧。」
她抱着孩子继续往前,可走过那片布满痕迹的岩壁旁时——
怀里的孩子忽然动了。
顾擎低头,眼睛还是闭着的,只是一只小手却从兽皮里伸了出来。
五根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
下一刻。
嗡——
极轻的一声。
顾擎猛地停住。
「……什么声音?」
月药兔也僵住了。
不是水滴,也不像石头崩裂。
反而像是某样沉寂已久的东西,忽然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顾擎下意识抱紧孩子。
下一瞬。
岩壁上那片早已冷透不知道多少年的焦痕,亮了一瞬。
暗金色。
一闪而逝,却清清楚楚。
顾擎瞳孔一缩。
「?」
还没等她反应。
旁边的银白裂痕也泛起微光。
一丝淡淡的银辉色沿着弯月裂纹迅速流过。
所过之处,石壁表面瞬间凝出一层薄霜。
喀。
细碎冰晶蔓延。
然而不过一息,霜又迅速融化。
变为水珠顺着黑色石壁缓缓滑下。
什么鬼?
紧接着。
那几道巨大的爪痕深处,似乎也传来了一声极低的颤鸣。
呜呜——
像兽吼、像狼嚎。
又不像真正的声音,只是一段留在石头里太久的回声。
月药兔浑身的白毛瞬间炸开。
顾擎也本能后退一步。
「这都是什么鬼东西?!」
就在她警惕到极点时。
脚边那块带着弧形甲纹的黑色岩面。
咚——
忽然响了一声。
很沉、很低。
像心跳。
顾擎整只狐都傻了,月药兔也懵了。
就在她们等着下一个异象出现时,所有痕迹同时黯淡了下去。
洞窟转眼间恢复死寂。
水滴从顶上落下。
啪。
顾擎盯着四周的石壁看了很久,月药兔也没动。
足足过了好几息。
顾擎才慢慢低头,看向怀里那个仍旧睡得香甜的小东西。
再看看墙。
「妳刚刚有看到吧?」
兔子飞快点头。
「不是我产后出现幻觉?」
再次点头。
顾擎顿时更加不安。
「那还站着干嘛?」
「跑啊!」
她抱着孩子就往里走。
月药兔反应过来,立刻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