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巢里没有真正的白天黑夜。
洞顶那些被火脉映红的冰晶终年亮着,只会随着时间稍稍明暗变化。
顾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再睁开眼时,第一个感觉仍然是疼。
不是生孩子时那种能把脑子痛空的剧痛,而是腹部深处一阵一阵的钝痛。
像有一道裂口藏在妖核里。
每次妖力流过,便从里面漏出去一些。
不致命。
至少暂时不致命。
顾擎靠着温热石壁坐起来,下意识先低头看向怀里。
孩子还在睡。
小小一团,脑袋埋在她胸前,米黄色的小耳朵偶尔抖一下。
呼吸很稳。
脸色也比在外面冰天雪地的好了一些。
顾擎这才调整了下僵硬的姿势,然后抬起头。
兔子不见了。
「……」
她的眼神瞬间清醒。
原本还有些昏沈的脑袋几乎立刻开始运转。
跑了?
顾擎正准备起身,旁边狭窄的石缝忽然传来细碎声响。
沙沙。
一团白色从雾气里钻了出来。
月药兔嘴里叼着几根细长草茎,背上还缠着一小团湿漉漉的银苔。
牠跑到顾擎面前,把东西啪地放下。
然后趴住。
喘气。
顾擎盯着牠。
「你去哪了?」
兔子耳朵动了动。
没回答。
「我问你去哪了。」
月药兔抬起爪子,指了指旁边。
草。
顾擎顺着牠的爪子看去。
「找药?」
兔子点头。
顾擎皱了皱眉。
「冬巢里的?」
摇头。
「外面?」
点头。
顾擎沉默两息。
「你疯了?」
兔子抬头看她。
「多少妖盯着你不知道?」
「你一只兔子自己跑出去不怕被吃了?」
月药兔的耳朵慢慢向后压。
顾擎越想越火。
倒不是有多担心牠。
主要是——
「你死外面,我怎么办?」
兔子:「……」
顾擎低头看牠。
「我现在吃你都嫌会变笨。」
月药兔立刻转身,用屁股对着她。
「欸。」
不理。
「生气了?」
耳朵往后压得更低。
顾擎伸手戳了一下牠的背。
月药兔猛地转头,张嘴咬在她手指上。
「嘶——」
不重。
但很有态度。
顾擎抽回手。
「行行行。」
「不吃你。」
兔子这才松口。
牠重新蹲回那堆草药旁,先把其中一根灰白色细根咬断,又叼起一片贴着石壁生长的银苔。
咔嚓、咔嚓。
腮帮子很快鼓起来。
顾擎看着牠。
她这几天已经见过几次。
这只兔子似乎天生知道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不能。
有时牠只需要闻一下。
有时会用舌尖舔过叶片。
偶尔遇到陌生的,牠甚至会咬下一点点,在嘴里含很久,再吐掉。
等真正决定使用后,才会吞下去。
片刻后。
月药兔额头那道淡淡的月白痕迹亮起。
不是很明显。
像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
牠腹部也隐约浮起一团柔和的光。
顾擎眯起眼。
她以前看不懂。
现在凝核之后,多少能感觉到一点妖力流动。
那些草药进入月药兔体内后,并没有立刻散开。
而是全部被某个东西牵引到腹部深处。
那里似乎藏着一团很弱的生命气息。
像植物。
却又和兔子本身连在一起。
几息后。
月药兔低下头。
一滴淡蓝色液体落在干净石片上。
药香很淡。
却让顾擎腹中的裂核本能地微微颤动。
月药兔把石片推过来。
顾擎拿起来闻了闻。
「这次是什么?」
兔子抬起爪子。
在旁边薄薄的泥灰上写:
——止。
顾擎看了一会儿。
「止什么?」
兔子又补:
——漏。
顾擎的表情微微僵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腹部。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月药兔没有回答。
只是催促似地推了推石片。
顾擎犹豫片刻,还是仰头吞了下去。
味道依旧很苦。
比昨天更苦。
药露进入腹中后,清凉感顺着妖力流动,很快覆上那道一直隐隐作痛的裂痕。
没有愈合。
却像在裂口上盖了一层薄膜。
原本不停向外逸散的妖力,确实慢了一点。
顾擎闭上眼感受片刻。
再睁眼时,眼神已经多了一丝异样。
「挺厉害啊。」
月药兔抬起下巴。
顾擎笑了一声。
「但似乎比昨天效力弱一些。」
兔子把脑袋撇到另一边。
只是没过多久。
牠忽然晃了一下。
很轻。
如果顾擎不是一直看着,甚至不会注意。
月药兔像什么事都没有,低头开始整理剩下的草药。
顾擎却没有移开视线。
「你刚才怎么了?」
兔子动作一停。
「头晕?」
摇头。
「累?」
摇头。
「饿?」
还是摇头。
顾擎盯着牠看了一会儿。
月药兔被看得不自在,低头叼起另一根草。
「别吃。」
兔子没理。
「我说别吃。」
月药兔咔嚓一口咬断。
顾擎额头一跳。
这兔子脾气怎么这么臭?
她伸手直接把剩下一半草根抽走。
月药兔立刻炸毛。
「急什么?」
顾擎把草举高。
「你不是才吐完?」
月药兔站起来,伸爪去抓。
构不到。
再跳。
还是构不到。
顾擎看着牠蹦了两次,原本还有点想笑。
可很快便笑不出来了。
月药兔第三次落地时,后腿明显软了一下。
整只兔差点趴下。
牠立刻重新站稳。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顾擎眼神慢慢变了。
「……过来。」
兔子不动。
「我看看。」
转头。
「不然我抓你了。」
月药兔耳朵一竖。
顾擎没跟牠客气。
尾巴从身后探出,一下卷住兔子的腰,把牠整只拖了过来。
月药兔立刻开始挣扎。
「别动。」
顾擎把牠按在腿上。
「你刚才差点站不稳。」
兔子蹬腿。
「再动我真炖了。」
瞬间安静。
顾擎:「……」
还是这句好用。
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摸了摸兔子的腹部。
当然什么都摸不出来。
就是毛。
软乎乎一片。
月药兔两只耳朵越来越低,红色眼睛里已经开始冒杀气。
顾擎察觉气氛不妙,立刻松手。
「咳。」
「我就是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兔子冷冷看她。
「行,我道歉。」
没有反应。
「给你草。」
兔子一口把那根草叼走。
然后离她远了半丈。
顾擎看着牠重新吃药。
这一次,她特别注意。
药力进入体内。
汇聚。
月纹亮起。
然后——
那团隐藏在月药兔腹部深处的植物气息,也跟着变弱了一点。
顾擎眉头渐渐皱紧。
不对。
这兔子不是在单纯「炼药」。
牠每吐一次药露,那株东西便要付出什么。
而且那东西本来就有问题。
顾擎忽然想起这几日。
第一滴药露,颜色还算明显。
第二滴淡一些。
今天这滴虽然效果对症,牠的气息却比最初弱了不少。
不是因为药草不够好,是兔子自己快不行了。
她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受伤了?」
月药兔猛地僵住。
顾擎的眼神也变了。
猜中了。
「你每次吐药露,似乎都有经过什么东西。」
月药兔低下头。
「月药兔,是不是有本命草?」
没有回答。
「出问题了?」
顾擎说到后面几乎不是问句了。
「所以你才越做越虚弱。」
兔子的耳朵慢慢垂下去。
顾擎靠回石壁,她没有继续逼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