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不明白。
这只兔子为什么明明知道外面有危险,还敢自己出去找草。
明明自己的本命草都虚弱成那样,还要吐药露给她续命。
自己要是只一阶兔子,体内还有什么快死掉的本命草,真的会如此大公无私的帮助另一只快要葛屁的妖?
还是一只先前甚至想过吃自己的肉食妖。
顾擎觉得不会,至少她没那么高尚。
这兔子看起来也不像。
就算先不想这些,眼下还有个更实际的问题——
它能撑到什么时候?
顾擎低头看了看孩子。
如果月药兔先撑不住,她的裂核怎么办?
孩子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怀里的小家伙忽然动了一下。
「嗯……」
顾擎低头,原本睡着的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小脸皱成一团,脑袋不安地左右动着,两只手也从兽皮里慢慢挣了出来。
「怎么了?」顾擎把她抱高一些。
孩子呼吸也有些急,脸颊浮现着淡淡的粉红。
顾擎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又来了?不会是发烧吧?」
他上辈子连孩子都没带过,别说刚出生几天的婴儿。
连亲戚家的小孩他都不太敢乱动,常常到他这就一抱就哭,还要担心要是自己照顾,结果孩子摔了或怎么着,他可赔不起。
如今真轮到自己手里,脑子里除了「是不是病了」之外,几乎一片空白。
顾擎抬手贴上孩子额头。
热的。
但她连这孩子的血脉正常该有多热都不知道。
顾擎皱着眉,摸了摸脖子、再**口。
好像哪里都热,又可能只是被她裹得太严实,毕竟这么一个暖宝宝在自己胸前也会是闷出不少汗。
「牌子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啊...是不是太热?」
把孩子松开一些,她的小腿立刻蹬了两下。
「冷?」顾擎重新将其裹回去,还是继续不安地扭动。
「想上厕所?」
顾擎又伸手轻轻按了按小肚子。
软的。
应该…没有宿便之类的?
她越检查越没底。
「妳倒是给个提示啊。」
「到底哪里不舒服?」
婴儿当然不可能回答,只发出细细的呜咽。
眉心那点原本被令牌压住的淡金纹路,也随着躁动若隐若现,怀里的暗金令牌微微发热。
顾擎皱着眉,不知道该怎么办。
「又是血脉?」
「我才当妖没多久,能不能来点我会的啊。」
她试着抱着孩子晃了晃,一边轻轻拍着背。
「好了好了。」
「不哭了,妈妈在这里。」
结果小家伙反而越动越厉害,一只小手举着,胡乱挥了两下。
细嫩的小指甲不小心刮过顾擎胸前。
「嘶。」顾擎捏住那只乱动的小手。
「还抓我。」
孩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又伸出另一只手乱挥。
这一次,孩子的手臂擦过锋锐的指甲,细嫩的皮肤立刻被划开一道极细的口子。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粒极小的血珠便从伤口渗了出来。
「欸!」顾擎脸色一变,连忙抓住那只小手。
伤口很小,甚至连哭声都没因此变大。
顾擎沉着脸仔细端详,那滴血朱不是完全的红。
在冬巢火光下,隐约泛着一点金。
几乎同时。
啪。
旁边传来一声轻响。
顾擎抬头。
月药兔嘴里那根草掉在地上,整只兔子都不动了,红色眼睛死死盯着孩子的受伤的手臂。
额头的银月纹——亮了。
不是刚才化药时那种勉强的微光,而是骤然明亮了一瞬。
甚至连它腹部深处那株原本虚弱得几乎要熄灭的植物气息,都像突然被什么唤醒般,轻轻颤了一下。
顾擎看着她这么大反应,不由皱起眉头。
奇怪。
不是第一次了。
她忽然想起来之前孩子哭,眉心那道很淡的金色纹路亮起时,它虽然看上去确实挺害怕,但却没有跑远。
还有刚进冬巢那时候。
那些妖兽看孩子,多是因为好奇或是闻到了血气,甚至觉得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可月药兔不一样,它的眼神…
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就像是——这兔子看到那些稀有灵草时的样子。
她睁开眼,是了。
在雪原相遇的时候,那兔子的眼神就不太正常。
最开始会靠近自己似乎也是闻到了孩子的味道,虽然后来下意识忽略了。
顾擎的表情一点一点消失。
她低头,看孩子。
再抬头,看兔子。
月药兔这才像突然回神。
它猛地低下头。
甚至很刻意地转头看向旁边。
看看石头、看看草、再看看远处。
就是不看她。
「……」
顾擎没有说话。
她用食指将那一点血珠轻轻抹下。
伤口本来就极小,几乎转眼便不再渗血。
她重新把孩子裹好,狐尾也慢慢绕过来,把孩子遮得严严实实。
月药兔还在假装没事的四处张望。
顾擎靠着石壁,若有所思的看着食指上红里透金的血滴。
「兔子。」
没有反应。
「抬头。」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那团白色。
月药兔没动。
顾擎的声音反而变得更轻。
「我问你一件事。」
兔子的身体明显紧绷。
这一路下来,那些原本没有放在一起的细节,忽然全部串了起来。
这只兔子为什么会在发现她带着孩子后改变态度。
为什么明明自己也快撑不住,还愿意一直替她做药。
为什么到了冬巢后,没有急着离开。
又为什么……
总是在看孩子。
顾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着的小家伙。
再抬眼时,眼底已经没了笑意。
「你一开始跟着我——」
她停了一下。
「真的是因为我吗?」
月药兔一动不动。
洞窟深处传来商贩的吆喝。
水声。
妖兽低沉的交谈。
远处还有谁在为一块灵石争价。
偏偏这个小小的角落安静得有些过分。
「你替我治伤。」她的声音很清冷。
「我保你进冬巢。」
她的手轻轻放在怀中的孩子身上。
「可你真正想要的……」
月药兔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是她吧?」顾擎盯着它。
这一次,兔子没有摇头。
也没有点头。
它只是低着脑袋,两只耳朵一点点垂下去,几乎贴到了背上。
顾擎看着它。
「喂。」
还是没动。
她的额角跳动了一下。
但刚才那副心虚得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的模样,已经和承认没什么差别了。
偏偏就是不开口。
不对,它本来就不会开口。
那至少写字啊。
「兔子。」
月药兔低头盯着自己爪子。
「……」顾擎耐心逐渐消失。
「非要我叫妳兔肉汤,妳才要理我吗?」
月药兔猛地抬头,两只耳朵刷地竖直。
「原来你听得懂啊。」顾擎冷笑。
月药兔瞪着她。
「瞪什么?」
「我现在脾气已经很好了。」
顾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孩子。
「你盯着她看了这么多天。」
又指向月药兔。
「刚才她流一滴血,你身体里那根破草差点跳起来。」
月药兔的耳朵微微一抖。
顾擎捕捉到了。
「果然是那株草。」
兔子立刻重新低下头。
「还装?」
顾擎忽然伸手,月药兔身体一缩。
可这次顾擎没有抓它,只是把旁边一块比较平整的石片踢到它面前,又从地上捡起半截烧黑的木枝。
「写。」
兔子盯着那截木枝半天。
没动。
「我数三下。」顾擎把木枝往前推了一点。
月药兔抬头看她。
「一。」
兔子耳朵往后压。
「二。」
它还是不动。
顾擎慢慢眯起眼。
「三。」她伸手卷起袖子。
「我以前虽然没炖过兔子,但网路食谱看过不少,先焯水还是先——」
啪!
月药兔一爪按住木枝。
「这就对了。」顾擎停下。
兔子死死瞪了她一眼。
然后低下头,木枝在石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不吃。
顾擎看了两息。
「不吃什么?」
月药兔顿了一下,又写。
——她。
「我知道你不是想把她整只吞了。」顾擎眼神没有放松。
「我要问的是,你想从她身上拿什么。」
顾擎抬了抬自己的食指,那滴血仍停在上面。
她清楚看见——
月药兔的眼睛跟着她的指尖移了一下。
只一下。
很快又强行挪开。
顾擎心里更确定了。
「妳想要这个?」
兔子没动。
顾擎故意把手往左挪。
红眼睛差点跟着过去,又硬生生停住。
她再往右。
兔子的鼻尖微微动了一下。
「还挺有骨气。」顾擎差点被气笑。
月药兔终于低下头,慢慢写了一个字。
——血。
顾擎的手臂瞬间收紧,怀里的孩子被她抱得更压近胸口。
月药兔几乎立刻察觉,飞快补上:
——一点。
——不伤。
——不要命。
顾擎看着那几个字没有说话。
月药兔写得更快。
——很少。
「多少叫很少?」
兔子停住。
「一碗?」顾擎盯着它。
月药兔整只兔都炸了,疯狂摇头。
「半碗?」
摇得更快。
「那一口?」
兔子似乎被她的单位弄得有点崩溃,直接在石面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圆点。
顾擎低头看。
「一滴?」
月药兔连忙点头。
「你要她的血做什么?」顾擎的脸色依旧没有变好。
兔子抬爪摸了摸自己腹部。
又写:
——草。
——伤。
「你那株本命草?」
点头。
「她的血能治?」
月药兔犹豫了一下。
先点头,又摇头。
「到底能不能?」顾擎皱眉。
兔子在石面上划了好几笔。
——应该能
「……什么意思?」反倒是顾擎蒙了。
兔子又补:
——草觉得。
「……草」顾擎盯着那三个字。
「妳自己不知道?」
月药兔摇头,它抬起爪子,轻轻按住自己腹部。
额头的月白纹路稍微亮了一点。
片刻后,一道极淡的虚影从它身上浮起。
一株细细的月白灵草,叶子柔长。
根部与兔子的妖力缠绕在一起。
只是草茎中央有一道细小裂纹,几片叶缘甚至已经开始黯淡。
月药兔指了指那株草,又指向顾擎手上的血。
顾擎迟疑了一下,把食指稍微靠近。
那株原本萎靡的月白灵草忽然颤了一下,一片黯淡叶片微微抬起。
连裂纹周围都亮起了一层极淡的月色。
月药兔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顾擎看懂了,确实有反应,而且不小。
月药兔很快散去本命草虚影。
大概只是这么短短几息,它的身体就又虚弱了一些。
「所以妳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顾擎看着它。
兔子点头。
「只是本命草告诉妳,它想要?」
兔子迟疑一下,再次点头。
这回答倒比一口咬定能治更让顾擎相信。
毕竟没真用过,要是这兔子刚才敢拍胸口保证「一定能治」,她反而要怀疑是不是在骗她。
顾擎又看了一眼手上的血。
「所以妳只是想试?」
这次,月药兔点得非常干脆。
确实,光知道可能有用就够了。
毕竟兔子现在最缺的,就是修复本命草的东西。
这一滴血哪怕只有一成可能,对一只随时可能死在冰原上的兔子而言,也值得想尽办法抓住。
可是……
顾擎盯着它,看了很久。
月药兔一开始还能装作若无其事,渐渐地,耳朵又开始往后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