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顾擎眼睛慢慢眯起。
兔子僵了一下。
「是不是还有东西没说?」
月药兔立刻摇头。
太快了。
「我还没问完。」顾擎神情一下变得古怪。
兔子不动了。
顾擎看看它,又看看手上的血。
忽然把那根食指往前伸了一点。
兔子的眼睛瞬间落了过来。
顾擎又收回。
视线跟着收回。
再伸出去,兔子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半步。
顾擎:「……」
她心里突然有底了。
「最后一次。」
「还有没有瞒我?」
月药兔不动。
顾擎轻轻晃了晃那根手指。
「老实说。」
「这滴就是妳的。」
兔子耳朵猛地竖起。
顾擎补充:
「骗我,就没有。」
竖起的耳朵僵在半空。
一人一兔对视。
好一会儿。
月药兔才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重新拿起那截木枝,它先画了几笔。
停住、擦掉。
又写。
还是擦掉。
顾擎也不催,只是把那滴血稳稳停在它看得见的地方。
终于,兔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在石面上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可能。
——晋升。
顾擎愣住,她低头看了好几遍。
「……晋升?」
月药兔低着头,没敢看她。
顾擎看看兔子,又看看那行字。
「妳的意思是……」
「这东西不只可能把妳那根破草修回来。」
她指向本命草先前浮现的位置。
「还可能让它继续长?」
兔子很慢地点了下头。
顾擎沉默几息。
「妳之前晋升失败。」
点头。
「所以如果本命草恢复,甚至发生刚才那种变化……」
「妳有可能重新突破?」
兔子没反驳。
顾擎靠着石壁,半晌没说话。
这下倒真的都对上了。
一只启灵境后期的月药兔,本来晋升失败、本命草受损。
自己在冰原上乱跑,随便碰上一头狼都能拿它加餐。
然后某一天,它碰见了一只半死不活的凝核境狐狸。
狐狸很弱,却还没弱到完全没有威慑。
会说通用语、能进交易场所。
最重要的是——
还带着一个血脉特殊到连它那株破草都会主动反应的孩子。
「所以你当初迷倒我……」
月药兔身体一僵。
「你那时候就发现了?」顾擎眯起眼。
兔子立刻用力摇头
「不是?」她半信半疑。
月药兔飞快写:
——先发现你。
——很弱。
顾擎的太阳穴瞬间跳出了个井字。
「可以不用写这么直接。」
兔子看她一眼。
继续:
——能说话。
——凝核。
顾擎稍微理解了。
「你本来只是想利用我?」
月药兔的爪子停住。
「你这停顿是什么意思?」顾擎皱眉。
兔子慢慢补了一个字。
——是。
「好。」顾擎深吸一口气。
「至少诚实。」
月药兔警惕地往后挪了一点。
「所以你原来的计画,是自己找药,或者来冬巢跟别人换药,再拿我当挡箭牌?」
月药兔想了想,点头。
「我替你跟人谈?」
点头。
「遇到危险我顶着?」
点头。
「你躲我后面?」
又点头。
顾擎看着它。
「你还挺会安排。」
月药兔把脑袋撇开。
「然后你发现她不一样。」
兔子这次没有否认。
顾擎低头看着孩子,小家伙仍然睡得很熟。
完全不知道旁边一人一兔已经围绕她那一滴血谈到突破去了。
过了一会儿,顾擎忽然问:
「如果我一直没发现呢?」
月药兔不动。
顾擎抬眼。
「你准备怎么拿?」
兔子立刻摇头。
「我问你怎么拿。」
摇头。
「偷?」
摇头。
「趁我睡着?」
摇得更快。
「咬她一口?」
月药兔直接气得原地跺了一下后腿。
顾擎盯着它。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兔子重新拿起木枝,这一次写了很久。
——等。
顾擎愣了一下。
「等?」语带疑惑。
——你要死。
顾擎:「……」
「能不能换个说法?」她嘴角抽了抽。
月药兔显然没有要照顾她情绪的意思。
继续写:
——你要药。
——我做。
——我草坏。
——做不了。
顾擎盯着那几行字,慢慢安静下来。
意思很简单,甚至简单得有些残酷。
月药兔根本不需要偷,因为最后一定会是顾擎自己来求它。
她想活,就要药。
月药兔想做足以稳住她裂核的药,就必须先让自己的本命草恢复。
而最快的方法……
就在顾擎怀里。
这只兔子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
等她撑不住,等她自己把选择放到桌上。
顾擎看着它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兔子。」
月药兔抬头。
「心机颇深啊。」
兔子耳朵动了动,没有反驳。
顾擎本来还有点火,可看着它那副明明心虚,却硬是蹲在原地不跑的模样。
那股火反而慢慢散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如果角色换过来,自己只是一只随时可能被吃掉的兔子。
唯一能保命的东西坏了,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能修好它的机会。
她会放弃吗?
大概不会,甚至只会比这兔子更不要脸。
顾擎倒也没有真的生气,反而慢慢思考起来,如果兔子只是想修复本命草。
那等它拿到血,治好了伤。
她们之间的关系说不定也就到此为止,也不会看到兔子再叼着药草回来。
可如果这东西牵涉到它之后的晋升……
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滴可能不够。
两次也未必够。
这兔子想要的不是眼前这点血,而是一个能让本命草真正恢复,甚至继续成长的机会。
同样的,她需要的也不只是眼前这一两滴药露。
她的妖核裂了,本源还在漏。
孩子又这么小。
她甚至连下一个落脚处在哪里都不知道。
她需要一个懂药、能辨药、能替她续命的家伙。
而且……
这兔子弱。
弱也有弱的好处,至少现在的它没本事抢孩子,反而得依赖她保命。
顾擎低头看看孩子,又看看眼前那团白色,一个念头渐渐成形。
「兔子。」
月药兔抬头。
顾擎没有立刻把那滴血给它。
「我们换个谈法。」
兔耳微微一动。
「妳想修本命草,甚至是重新晋升。」
月药兔没有否认。
「我要活,孩子也要活。」
顾擎指了指自己。
「妳的药能救我。」
再指了指孩子。
「她的血,可能可以治妳。」
最后,她看着月药兔。
「那就别搞什么一滴换一滴。」
兔子怔了怔。
顾擎继续道:
「妳替我治伤。」
「帮我找能修妖核、补本源的药。」
「至少在我能自己活下去以前,别让我死。」
月药兔静静听着。
「我护着妳。」
「帮妳找修复本命草、重新晋升需要的东西。」
「至于孩子的血……」
月药兔的耳朵瞬间竖起。
顾擎低下眼,语气也冷了一点。
「只能我给,妳不能自己碰她。」
「不准趁我睡着乱来,更不能觉得她能修你的草——」
「就把她当药材。」
月药兔原本还听得很认真,直到最后一句时,它忽然抬起头。
红色眼睛里明显有些不高兴,它低头狠狠写:
——不是药材。
顾擎怔了一下。
月药兔又重重补了一遍。
——幼崽。
顾擎看着那两个字,没有立刻说话。
月药兔指了指孩子,又指向自己。
然后在石面上写:
——我知道。
蓦地,顾擎原本一直绷着的肩膀,忽然松了一点。
她看着眼前这只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兔子。
「你自己也是别人眼里的药材?」
月药兔的身体微微一僵。
没有回答。
顾擎也没有追问。
过了半晌,她只是低头看着孩子。
「行。」
「妳也可以提条件。」
兔子愣住。
「别这样看我。」
「既然是交易,就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月药兔低下头,想了很久。
才写:
——不能吃我。
顾擎:「……」
她沉默片刻。
「这条有必要特别写?」
月药兔死死盯着她。
顾擎想起自己这几天大概说了好几次兔子的利用方法。
「好吧,不吃妳。」
兔子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些。
顾擎又问:「还有吗?」
月药兔想了想,摇头。
「那就这样。」
顾擎朝它伸出手。
「成交?」
月药兔低头看着她的手,又看看她。
似乎完全不明白这个动作。
「握手啊。」
兔子仍然茫然。
顾擎皱眉。
「你们兔子不握手?」
月药兔不懂,但还是抬起爪子。
啪。
拍在她掌心,很轻。
顾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算你识相。」
月药兔正准备把爪子收回去,顾擎却忽然五指一合。
一把握住那毛茸茸的爪子。
兔子:「……」
「抓到了。」顾擎笑得很开心。
月药兔眼睛慢慢睁大。
「既然咱们现在是一伙的——」
她捏了捏那只毛茸茸的小爪。
「放心,我也不白拿你的。」
「这滴血先给你。」
月药兔动作一停,显然没有预料到。
「至少在我还活着的时候。」顾擎看着牠的眼睛。
语气变得柔和。
「不会让别人把你炖了。」
月药兔没有回应,只有一只原本垂着的耳朵。
很轻地。
竖起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