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麻烦的仍然是孩子。
第二天下午。
顾擎刚运行完一轮妖力,怀里的小家伙忽然扭动起来。
先是皱着小脸哼了两声。
接着小手便本能抓住兽皮,整个往她怀里钻。
顾擎一看就知道,又饿了。
「妳一天到底要吃几次……」
嘴上抱怨,手已经很熟练地拉开兽皮。
孩子靠过去后,很快安静下来,只传来细小的吞咽声。
没过多久,腹中妖核便再次传来轻微牵扯。
顾擎靠着墙,眉头皱起,孩子依旧在本能吸她的本源。
只是现在有那套法门兜着,不像以前那么明显。
月药兔原本趴在旁边休息。
这两日它反而睡得比顾擎还多。
自从吞下那滴血后,它大部分时间都缩着。
偶尔醒来吃一点草,喝一点水,然后又继续睡。
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一直没有消化完。
此时感觉到柠柠的气息波动,它才慢慢睁开眼。
鼻尖动了动,爬起来。
顾擎看它走路都有些没精神。
「妳别逞强。」
月药兔没理她。
它在自己那堆草里翻了一会儿,从里面叼出几根柔软的银白嫩草。
顾擎见过,那种草在火脉旁到处都有。
它闻了一下,又从旁边拖出一小截淡黄色草根。
嚼嚼嚼,吞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额心月纹微微亮起。
一滴很淡的乳白色药露被它吐在石片上。
用爪子往顾擎方向推。
「给她的?」顾擎低头看看。
月药兔点头。
顾擎伸指沾了一点,直接舔掉。
「……」月药兔抬起头看她。
「嗯——」顾擎砸了砸嘴。
「有点清甜,为什么给我的反而有点苦?」
它没有回答,只是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我只是想知道什么味道。」顾擎这才反应过来。
她现在真没怀疑兔子会害孩子,甚至如果真觉得有问题,根本不会让月药兔靠孩子这么近。
只是她有点好奇兔子给孩子吐的药露和给自己的味道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看什么。」顾擎理直气壮。
「妳吐都吐了,我不能尝?」
月药兔低头,不想理这只狐狸。
顾擎沾起药露,送到孩子嘴边。
小家伙舔了一口,然后开始啜起来。
「还挺喜欢。」顾擎只喂了一点。
月药兔做出来的量本来就少,而且它现在显然也没有多少余力。
很快,顾擎就发现了差异。
孩子依旧在吃奶。
可原本顺着母体联系抽取本源的牵扯感,竟然真的弱了一些。
顾擎低头看着柠柠,又看看月药兔。
「这个是什么?」
兔子在地上慢慢画。
——小兔。
——吃。
顾擎理解了。
月药兔一族本来就会做类似的养幼药露。
大概是母兔喂崽时会用的东西。
「难怪。」
顾擎重新看向那滴乳白药露。
「妳们兔子带孩子还挺讲究。」
月药兔挺起胸,顾擎又补了一句。
「就是一次生太多。」
兔子一愣,随即狠狠踩了她一脚。
「嘶!」
顾擎低头。
「我说错了吗?」
兔子转身,趴下。
显然不想理她。
顾擎笑了一声,看着它疲惫地缩成一团。
「睡吧。」伸手把旁边兽皮往它身上盖了一点。
「别再弄了。」
月药兔的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没有反抗,很快又闭上眼。
顾擎也没有提血,现在第一滴似乎还没消化完。
兔子自己的本命草又受着伤。
这时候再给第二滴,谁知道究竟是补还是撑死。
反正现在三个都还活着。
已经够了。
……
到了第三日。
月药兔的状态明显不同。
最先变化的是耳朵。
原本因为本命草受损,它大多时候耳朵都懒洋洋垂着,如今至少能长时间立起来。
其次是额心的月纹。
那道原本黯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妖纹,开始重新有了一点光。
下午。
月药兔忽然趴在地上不动。
顾擎本来以为它又累了。
「兔子?」
没有反应。
她伸手戳了一下。
月药兔忽然抬起爪拍开她。
「行,还能打人。」
「死不了。」
下一刻。
它额心月纹亮起。
顾擎眼前再次恍惚了一瞬。
那株曾经在她意识里见过的月白灵草,再次浮现。
仍然有裂口,草心也没有完全恢复。
但原本蜷缩枯黄的叶片,已经重新舒展了一些。
最明显的是其中一片新叶。
月白,近乎透明。
可从叶根向上,竟延伸出一道极细的淡金色叶脉。
金色很淡,若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只是火光反射。
顾擎直觉认为那和孩子血里那一点金光很像。
月药兔显然也是第一次看见,它呆呆看了很久。
甚至抬起爪子碰了碰自己腹部。
「以前有?」
兔子摇头。
「那是她的血造成的?」顾擎推敲着。
兔子犹豫着点了点头。
看来那滴血不只是让本命草恢复,还让它发生了一点变化。
难道是像吸收了带有颜色的水一样,之后就会消失了吗?
就在这时,那道久违的女人声音又在识海里响起。
「倒是有几分运气。」
「妳知道这是什么?」顾擎眼神一动。
「不知道。」
回答干脆得让顾擎一愣。
「妳不是祖宗吗?」
「本祖又不是兔子。」
「……」
好有道理。
顾擎竟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十尾停了一下。
又淡淡道:
「只是那幼崽的日火没有将月性烧掉。」
「反而融进去了。」
「会出事?」顾擎有些紧张。
「未必。」
「那就是可能?」
「世间哪有必然无事的血脉异变。」
顾擎立刻低头看向月药兔。
兔子还在研究那道金色叶脉。
完全不知道顾擎脑子里有人正在评论自己的草。
「能弄掉吗?」顾擎皱眉问道。
老妖沉默了一下。
「为何?」
「不是它自己的东西。」
「已经是了。」
顾擎一怔。
「血被草吃了。」祖宗淡淡道
「草将它长成自己的叶脉。」
「如今再拔。」
「妳是想救兔子,还是杀兔子?」
顾擎不说话了。
「那会变成什么?」
「不知道。」十尾这次甚至有点不耐。
「养着便知道。」
说完又没声了。
顾擎:「……」
这祖宗真的是除了最关键的东西以外什么都说。
她低头,月药兔也正好抬头看她。
一人一兔对视。
「先长吧。」顾擎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它脑袋。
兔子立刻把她手拍开。
顾擎没在意,因为她现在终于能走了。
虽然不到能在雪原里跟狼拼命的程度,可至少不用跑起步就眼前发黑。
顾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兽皮。
将狐尾一圈圈缠在腰腹,再把狐耳压进银白长发里。
只是她一松手,两只耳朵又弹出来。
「装人?」
识海里,那女人忽然笑了一声。
「妳又偷看?」顾擎动作停住。
黑暗深处,一条银白色狐尾慢慢掠过。
「妳倒是真敢想。」
「一身狐血,却满脑子想着做人。」
顾擎翻了个白眼。
「我想活命。」
「做人便能活?」
「不知道。」顾擎努力控制着耳朵压低。
「至少比较好混。」
十尾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不以为然。
「妳这副模样也想装人?」
「哪里不像?」顾擎低头看看自己。
「气味。」
「……」
「耳朵和尾巴。」
「……」
「还有那身月幻气。」
顾擎的手停住,很快抓到重点。
「妳能藏?」
识海很安静。
「喂。」顾擎咬着牙。
「妳能藏对不对?」
「现在的妳,学不了。」女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响起。
「那什么时候可以?」顾擎继续追问
「先把核补好。」
顾擎呵了一声。
「是不是顺便再让魂跟身体融合一点?」
这一次,老祖宗没有回答。
顾擎反而更确定了。
「果然。」她有些认命了。
「妳就是准备把我修好了再抢。」
「至少妳现在死不了。」女声淡淡道。
顾擎:「……」
这老祖宗已经连骗都懒得骗了。
不过——
她低头看了看孩子。
又看向已经蹦到石缝口等她的月药兔。
确实。
至少现在死不了了。
至于以后谁抢谁。
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