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上午。
顾擎第一次真正走进冬巢的交易区。
这三日,她当然也不只是缩在石缝里修炼。
第一日还不太能动。
等到第二日,老祖宗留下的法门逐渐将本源漏失止住,她已经能勉强扶着石壁,在附近走上一圈了。
第三日更好一些,至少抱着柠柠走上一小段,不至于眼前发黑,嘴唇发白的。
能走之后,她便开始替离开冬巢做准备。
没钱、没身份,身上唯一像样的东西,就是那件暗金兽皮,和一枚不能拿出去乱晃的令牌。
能用的东西只能自己找。
冬巢里来往的生灵很多,靠近外围的旧巢穴里,总能找到一些前妖懒得带走的东西。
磨破的包货粗布、只剩半截的草绳、几块干木,还有一只缺了口的木碗。
偶尔看到看上去值钱的,她一样没碰。
专挑那些一看就被人扔掉、连雪貂都懒得拖走的破烂。
结果三天下来,还真让她凑出了一点家当。
两块粗布、半截绳子,以及那个洗了四遍,才勉强愿意拿来装水的破木碗。
最后她还顺手捡了些晒得够干、可以拿来垫着的软草。
至于吃的——
目前没发现,也还没有急到那个地步。
她实在是不想捡些别人吃剩的。
顾擎也是这几日才真正体会到凝核境与普通人的差别。
饿还是会饿,尤其她现在还要喂孩子。
可凝核后的妖躯本就能靠妖力维持身体运转,只要不是长时间断粮,几日不吃并不会像普通人那样迅速虚弱。
她现在真正麻烦的是裂核、本源和哺育幼崽的消耗。
不过是少吃两顿饭。
即便饿得难受时,她忍忍也就过去了。
实在嘴里发干,便去附近那处地下泉取水。
月药兔则更省事,它醒着的时间不多。
偶尔精神好些,便自己蹦到石缝旁,挑那些从火脉岩缝里钻出来的嫩草啃。
顾擎第一次看见时还有些意外。
「妳不是药兔吗?」
兔子嘴里叼着半片嫩叶,抬头看她。
「就吃这个?」
月药兔盯了她两息。
低头,继续吃。
那眼神大概是在说——
不然呢?
也对,真要顿顿吃灵药,这一族恐怕就不会被养来吐药露,而是先把饲主吃穷了。
除了找些能用的破烂,她更多时间都花在观察。
观察那些进出冬巢的妖族,尤其是那些为数不多的人族。
别说,还真有些收获。
外面风雪大,北地人便会把头和脸裹住,以免冻伤。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狐耳太显眼,看久了一阵子就发现,其实并没有想像中难藏。
顾擎捡来的一块粗布,正好派上用场。
把两只狐耳强行压进银白长发里,折好,往头上一缠。
第一次太松,右耳没多久便顶出一角。
第二次太紧,勒得她耳朵发疼,最后才终于调整到满意的松紧度。
尾巴则缠在腰腹,再用另一截布稍微束缚住,外面披上那件暗金兽皮。
她刚生产不久,腰腹稍微厚一些,也不算太奇怪。
最后剩下的这张脸才是最麻烦的,顾擎蹲在地下泉旁,对着水面看了半天。
银白长发能藏,耳朵能压,尾巴也能缠。
偏偏魅狐这副模样,就算病得脸色惨白,也还是太过显眼。
甚至因为少了几分艳色,反而多出一种病恹恹的柔弱,让人有种想狠狠欺负的感觉。
「……这张脸逃难是不是有点太显眼?」顾擎看得自己都沉默。
老祖宗不帮她,她也只能自己想办法。
最后想了老半天,在火脉附近找到一小片被烟气熏得灰黑的干苔。
捻碎,沾了一点水。
往额角、鼻侧和眼下抹开,再把头发末端也涂上厚厚一层。
效果立竿见影,从「不知道哪家跑出来的漂亮妖女」,成功变成了「几天没睡觉没洗澡的逃难女人」。
顾擎颇为满意。
老祖宗却突然冷冷来了一句:
「掩耳盗铃。」
顾擎脸当场垮下来,因为她知道老妖婆说得没错,这些东西只能骗得了眼睛。
她现在最多只能靠老祖教的运气方式,把原本不受控制向外逸散的妖气稍微收敛一些。
可魅狐特有的气味还在,月幻气息也遮掩不了。
真正有修为又熟悉魅狐族的人,只要仔细感应照样能发现问题。
但顾擎没办法,总不能因为做不到十成,就连六成都不做。
至少普通人远远看过来,不会第一眼便盯着她的狐耳和狐尾估价。
已经够了。
到了今日,月药兔体内那一滴血终于真正完成了初步吸收。
昨日下午出现的淡金叶脉稳下来后,兔子也不像前两日那样,走没几步便要趴下,所以顾擎才决定出去看看。
她们不能永远留在冬巢,再安全的地方,只要被妖盯久了,都会变得不安全。
她原本的计画是跟着人族商队后面走,现在——
或许能去实施月兔的药露换钱计画。
……
交易区比她前几日远远看见时还要热闹。
地下火脉把大片石地烘得温热,一块块天然石台沿着洞窟散开。
上面放着盐砖、干肉、铁器、药材、兽皮与各种顾擎认不出用途的东西。
这里说的是北地通用语。
算不上优雅,词短、语序也粗糙,但胜在简单好懂。
得亏原身的关系,她脑中想的是自己的语言,却能自动换成这里的语言。
刚开始还有些卡,后来甚至能用这里的语言来思考。
放眼望去。
一只背脊覆着灰白硬甲的巨大野猪趴在石台后,面前堆着几捆晒干的根茎。
两只只到顾擎膝盖高的巨型雪鼠正为一小袋盐争得吱吱乱叫。
更远处,一头熊族大妖直接伏在货物旁,半闭着眼打盹。
每当有谁靠得太近,它才掀起眼皮看上一眼。
少部分妖族才有接近人族的特征。
像是一只用双脚站立的狼妖,极为符合他前是对狼人的印象。
甚至还有一只鹿妖,正一本正经用蹄子夹着炭笔,在石片上记帐。
空气里混着肉味、药味、兽腥与火脉特有的硫苦气息。
顾擎把孩子抱得更靠里一些。
粗布缠着头,脸上则是抹开的灰痕,将艳丽的五官线条遮掩起来,暗金兽皮则将身形裹得很严实。
乍看之下,确实很像一个带着孩子的逃难北地女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副狐耳狐尾,放在这里其实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真正奇怪的反而是人族的姿态。
顾擎一路看过来,甚至只有看到一位独自坐在角落,刀不离身,身强体壮的老猎户人族。
她没有乱逛,而是沿着最外侧慢慢走,一边走默默观察着,却仍没有看到人族聚集的商队。
就在这时。
身旁忽然少了一团白色。
顾擎脚步一停,还以为它是被路边的妖顺手掳走。
连忙回头,结果月药兔就停在几步之外。
确认兔子还好端端地,她才松了口气。
「怎么?」
兔子没理她,鼻尖轻轻颤动,原本还有些懒散垂着的两只耳朵,一点点竖了起来 。
顾擎顺着它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
一座靠近火脉的石台前,正站着一个人族的成年男性。
大约三十岁上下,不似方才的人族猎户那般高大的身型。
厚皮袄外面,罩着灰黑色短披,腰间挂着把长刀。
此刻手里拿着一小瓶药粉,石台后则站着一只体型有成猫大小的雪貂。
两只小巧的手正抱着一个的药盒。
「三块灵盐。」
男人眉头皱了一下。
「一瓶止血散,三块?」
「冬巢价。」雪貂咧开嘴。
「昨日还两块。」男人语带质疑。
「昨日没这么多人受伤。」雪貂丝毫不在意地说道。
两边沉默半晌,男人伸出二根手指。
「二块。」
雪貂立刻把药瓶往怀里一收。
「那你让他自己止血去。」
顾擎站在旁边听得差点笑出来。
这砍价方式怎么和她以前见过的市场大妈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