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药兔则完全没有心思看热闹。
它用后腿站立,直勾勾盯着雪貂石台上的药材,红色的眼睛一样样扫过。
赤红草叶、黑褐色根茎、银白色苔片……
「想吃?」顾擎见状低头。
兔子闻言回头瞪了她一眼。
「不是?」
月药兔没理会她,转过头去,继续盯着看。
男人把止血散放到一旁,目光又落到其中几样药材上。
「火脉草还有多少?」
雪貂抬起爪子,从后面的木箱里扒出两束。
「这些。」
「黑寒根呢?」
「有。」
沈砚沉默片刻,却没有立刻伸手。
「这里有没有能调和寒热两性的药师?」
雪貂抬起头,这次倒没有急着谈价钱。
它伸出一只爪子,挠了挠下巴。
「前两日有个青角鹿药师。」
「妖呢?」
「走了。」雪貂咧嘴。
沈砚眉头皱得更深。
「冬巢现在一个药师都没有?」
「会治伤的不少。」
「会用寒药的也有,火药更不用说。」
雪貂伸出两根细细的爪子,比在一起。
「敢把两边一起调的——」
它摇摇头。
「我不知道。」
「你自己去问熊老。」
沈砚没说话 ,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过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拿起火脉草。
「这个。」
又继续说道:「黑寒根也拿。」
雪貂眼珠转了一圈。
「一起?」
「不是一起用。」男人的脸色明显沉了些。
「随你」雪貂根本不信,却也懒得再问。
冬巢生意一向如此——
你买药,我收钱。
至于拿回去救妖还是杀人,只要别死在摊子前,跟它有什么关系?
而就在男人伸手拿起火脉草时,月药兔体内那株本命草忽然轻轻一颤。
新生不久的淡金叶脉,竟随着那股温热药气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月药兔愣了下,无意识地往前蹦了一步。
那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落在了兔子身上。
最近冰霜巨熊那边出的事情,沿着北地几条商路传得不算慢。
现在冬巢里忽然出现一只没有饲主跟着的月药兔。
着实有些显眼。
接着。
然后他的目光往上,落到一旁的顾擎身上。
粗布包住大半银白长发,脸颊和额角抹着灰,看不太轻原来的面容,可即便如此,立体的五官仍能看出几分精致的轮廓。
宽大的暗金兽皮将身形裹得很严实,怀里还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
第一眼,确实像个遇难的女人,但这里可是冬巢。
男人的目光又在她腰侧停了一瞬,顾擎心中跟着一紧。
她现在倒不怕对方发现她是妖,这鬼地方十个里九个半都是妖。
但真正麻烦的是她的种族——魅狐。
尽管她已经妖躯残破,但魅型灵相对某些族群而言 ,依旧代表着一件相当昂贵的玩物。
好在男人只是多看了半息,便收回视线。
顾擎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他的气血浑厚,灵力波动也不低,明显有修为在身。
气势不比刚才的老猎户差,甚至单论境界应该要高出不少。
原身留下的一点模糊常识告诉她,这人大概相当于启灵境后段。
若她的妖核完整,光靠境界就能压死他,可现在…
惹不起。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忽然响起一道很淡的声音。
「…人族竟还这么修。」
顾擎怔了一下。
祖先这几日虽然偶尔会开金口,但大部分时候都懒得理她,更别说主动评论一个路边遇见的人。
「怎么了?」她在识海里问道。
「无血之民。」
「…无血?」原身的记忆里似乎没怎么听过这个称呼。
老祖先的注意却似乎仍落在那男人身上,或者更准确地说——
落在他体内运转的灵力上。
「没有祖血,没有妖核。」
「先天就有灵智,但肉身孱弱。」
老狐狸慢悠悠地道:
「偏偏敢把天地间散乱的灵气拘入体内。」
「顺着那几条细得可怜的经络,一遍遍炼化 。」
祖血她是听懂了,毕竟原身的记忆里有。
魅狐血脉说白了就是祖血的一种,而老祖显然就是现在在她脑海里说话的那位。
「这不是很正常吗?」后面顾擎听得一头雾水。
识海里安静了一瞬。
「正常?」老狐狸的语气难得有些古怪。
「妳从哪里看出正常?」
「人族不都这么修?修仙什么的。」
「如今是。」
「如今?」顾擎敏锐地抓住了那两个字。
声音沉默片刻,才继续淡淡道:
「本祖那个年代,这些无血之民连如何让灵气留在体内都还要依靠外物。」
「外物?」顾擎下意识又看了男人一眼。
对方正低头检查刚买下的药材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盯上了。
「妳见过那时候?」
「呵,反正后来⋯」老祖先自顾自说下去,丝毫没有想帮她解惑的意思。
「有人照着龟族吐纳,有人学熊妖把灵力沉进血肉。」
「还有几个蠢货,不知道从哪里看来妖族凝核,真想在自己腹中硬生生凝出一颗妖核。」
顾擎眼皮一跳。
「然后呢?」
「死了。」
「……」
十尾又补了一句。
「炸得挺响。」
顾擎沉默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从最后四个字里听出了一点怀念。
「妳那时就不能提醒一下?」
「与本祖何干?」
很好,是她多问了,这就是个没人性的老妖婆。
老祖先却没有就此停下。
「不过……」
她似乎又感应了一会儿。
「如今倒是改了不少。」
顾擎低头看着月药兔,假装自己只是在等它看完药材,一边在脑海里问:
「哪里?」
「至少不像以前那群蠢货,什么都敢乱试了。」
「外界的浊气经由几条主脉和炼化过灵气的做缓冲和提炼,再沉入腹中炼化储存,由此往复。」
「效率虽慢,循环倒还算稳定。」
老祖停了一下,话里第一次少了些明显的轻蔑。
「还真让他们走通了。」
「很厉害?」顾擎眨了眨眼。
「厉害?」
老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这个人身上。
「弱。」回答得毫不犹豫。
顾擎:「……」
「那妳看半天干嘛?」
老祖宗淡淡道:
「本祖只是感慨。」
顾擎看了眼那个被评价为「弱」的人族男人,再感受了一下自己腹中那颗随时可能裂得更开的妖核。
决定暂时不要替人家打抱不平,毕竟真打起来,她这个凝核境大概会是先躺下的那个。
男人把最后一瓶药收入皮囊,视线再次落到月药兔身上。
它正蹲在石台前,鼻尖分别朝火脉草与黑寒根的方向闻嗅,像是在确认什么。
「它懂药?」男人问道。
「…大概。」顾擎顿了顿。
月药兔抬头看她,那眼神显然相当不满意。
顾擎只好补充。
「它做过很多药。」
「至于是不是你们说的药师,我不知道。」她很诚实地摇头。
男人看她的眼神似些古怪,大概第一次听见有人如此介绍自己身边的月药兔。
不过他也没继续追问,只是将买下的火脉草、黑寒根与几瓶药收入皮囊。
雪貂则飞快把灵盐抓进怀里,生怕他反悔。
男人转身准备离开,远处忽然有人匆匆跑过来。
「沈头儿!」脚步一停。
来人跑得有些急,刚到近前便喘了几口气。
「老七又开始发冷了。」
被称为沈头儿的男人神色顿时沉下来。
「伤口处理得怎么样?」
「外面还在烧。」
「火脉草上一次用了多少?」
「半株。」
「寒根呢?」
「没敢再用。」
男人低声暗骂,转身便走。
顾擎原本还没什么反应,直到——
月药兔跟了上去。
顾擎:「……?」
「兔子!」
它小跑几步,鼻尖始终追着沈砚腰间那袋药。
顾擎眼皮一跳。
「妳别告诉我,妳现在准备跟着陌生男人回家。」
月药兔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继续追。
「我开玩笑的!」顾擎只好抱着孩子追上去。
「妳慢点!」
一人一兔跟着沈头儿穿过半个交易区。
越走。
越靠近冬巢外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