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
前方出现几辆覆着厚毡的雪橇车。
车旁挂着几面不起眼的深褐色小旗,十来个人族正在整理货物。
两头像鹿又像牛的高大驮兽正站在一旁,不时低头舔着岩缝里融化的雪水。
人族商队和周围那些体型各异的妖族混在一起,显得十分醒目。
有人搬箱、有人替驮兽整理缰绳,还有人正蹲在几只打开的木箱前,不断翻找着。
顾擎看到这里,脚步便慢了下来。
人族商队。
她找了半天的东西,原来在这里,不过看起来像是刚进冬巢不久。
顾擎正细细打量着,月药兔的注意力显然不在她身上,而是跟着沈砚继续往里走。
在绕过最后一辆雪橇车后,她终于看见了那个躺在火盆旁的年轻男子。
二十岁出头,脸色苍白,额头正渗着细密的汗珠,时而闭眼时而狰狞,像是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左小腿处被厚布缠了好几层,一小片暗红从里面透了出来。
露出来的外侧红肿得厉害,皮肉泛着不正常的赤色。
可奇怪的是,从小腿内侧往上,却又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沿着骨头一点点往上爬。
沈砚蹲下,伸手在伤者膝下按了一下。
躺着的人顿时闷哼,身体痛苦地抽蓄了下。
「冷?」
「…里面冷。」那男子咬着牙说话。
「外面呢?」
「烫。」
旁边一名年纪稍大的商队成员把手里的药瓶放下。
「火脉草不能再上了。」
另一人立刻面色凝重道:
「不上,寒气今晚就能进骨。」
「那寒根呢?」
「外面的火伤还没压住,你现在再退火,寒气只会钻得更深。」年纪稍大的那位表情很无奈。
「银苔?」
「只能吊着。」
几人一时间都没了声音。
顾擎站在外围听着,大概明白了情况。
现在不是没有药材,该有的几乎都有,甚至那位沉头儿刚刚又买了一些回来。
但问题是这条腿正同时被两种性质相反的伤折磨着,治一边,另一边就会迅速恶化。
月药兔显然也听懂了,它蹲在药袋旁,对着几种药材闻嗅。
「不能一起?」顾擎走近问道。
兔子点头,这个它知道,以前养殖场里那些熊妖不是没有这样喂过。
火烈的药、阴寒的药,两种东西一起进肚,最先承受不住的就是本命草,性质不同的药性会在体内互相冲撞。
轻一些,吐出来的药露变得混浊,药效全无,严重一些,伤到草可就得不偿失,所以不能。
至少——
以前的它肯定不能。
月药兔忽然安静下来,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那株原本只有月白色叶脉的本命灵草,此刻正静静舒展在体内。
而就在新生叶片中央,一道极淡的金色细线伏在其中。
火脉草靠近时,金线会暖;黑寒根靠近时,周围月白色叶脉则会微微发凉。
两种感觉同时存在,没有立刻互相冲撞。
月药兔重新睁眼,看向躺在地上的伤员,准确来说,是他腿上的伤口。
「兔子。」顾擎眼皮跳了一下。
月药兔抬头看它。
「妳不会想试吧?」
兔子安静了两息,缓缓点头。
「妳知道怎么做?」
兔子犹豫下,又摇了摇头。
「…跟你的草有关系?」顾擎想到了柠柠的血,以及兔子本命草叶子上的金线。
兔子的耳朵犹豫地动了动,又点头。
「……」顾擎看了看伤员。
再低头看着这只昨天才刚长出金色叶脉、今天就准备拿活人试药的兔子。
沉默很久,最后只剩一句。
「不会把人治死吧?」
月药兔:「……」
它狠狠踩了顾擎一脚。
「嘶……」
「脾气这么大。」
顾擎抱着孩子蹲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看看兔子。
「以后真当药师还得了。」
月药兔只是抬头冷冷地和顾擎对视。
「什么意思?」沈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擎看向男人,这才发现商队几个人都在看她和兔子,她差点当场就犯了社恐,最后还是指着月药兔。
「那啥,它好像觉得…能治。」
四周安静了一会,就连远处正在搬运货物的几个都看了过来。
「它?」沈砚皱着眉。
「嗯。」
「做过?」
「没有。」顾擎很诚实。
「……」旁边几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精彩。
顾擎赶紧补上一句:
「但是它懂药。」
月药兔看了她一眼,显然满意了一点。
「大概。」
兔子的脸又黑了。
沈砚没理会一狐一兔之间那点奇怪的争论,他只是盯着月药兔。
「有几成把握?」
见兔子没有反应,顾擎低头询问。
「几成?」
看着月药兔似曾相似的模样,顾擎很快明白了。
「不知道。」
旁边有人直接道:
「头儿,别闹。」
「老七的腿本来还能拖,真要给一只兔子弄——」
「让它试。」躺在地上的年轻人忽然哑着声音开口。
众人一愣。
「老七!」沈砚皱着眉,这次的语气带上点责怪。
「再拖下去……」年轻男人靠着货箱喘了两口气。
「也是废。」他的脸色很差,却释然一笑。
「总不能让我就坐在这眼睁睁看着寒气进骨,那你们还做不做生意了?」
「大不了这条腿我就不要了。」
旁边的人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沈砚沉默了一会儿,重新看向兔子。
「需要什么?」
月药兔耳朵一竖,立即蹦到药袋旁。
爪子分别指着刚才剩下的那些火脉草、黑寒根,以及银苔。
沈砚把药袋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多少?」
兔子一时没有给反应,顾擎偷瞄着僵在原地的兔子,顿时有点想去外面吹吹风、散散步。
「它不会不知道吧?」沈砚忽然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怎么会。」顾擎答得很快。
月药兔抬头看她。
「妳快试试。」
看着周围没有好转的氛围。
「咳。」顾擎赶紧改口。
「我的意思是,照妳以前做药的方式来。」
这倒是真的,月药兔本来就不是人族药师,不会拿秤,更不知道什么一钱二两。
她从小学的就是闻、吃、感觉,药性不对便吐掉,少了再补,这也是它们这一族用了不知道多少代,活生生磨出来的本能。
月药兔上前,先从火脉草上咬下一小截,嚼了两下,吞进去。
几息后,体内本命草忽然亮起一丝淡淡金光,热意顺着新生金脉往叶片中央走。
兔子身体轻轻一颤,没有感觉倒疼,等了一会儿,又低头咬下一点黑寒根。
这一次,月白叶脉瞬间泛起薄薄的寒意。
寒冷,却没有立刻与烈性药气撞在一起,两种药性像是各自找到了地方。
一边沿着金色细脉缓缓流动,一边沉进月白叶络。
经过草心,慢慢流转,似乎达成某种微妙的平衡。
月药兔自己都愣了一下。
旁人看不见它体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这只白兔忽然蹲在原地不动。
「怎么样?」顾擎等了一会儿。
兔子没理她,而是又咬了一点黑寒根。
停下感受了一下,似乎觉得太冷,立刻吐掉一半。
接着从银苔边缘啃下一小片,嚼碎、吞下,没有丝毫犹豫。
沈砚皱着眉看着兔子像是在品尝药材好不好吃的模样,没有说话。
「这是在配药?」旁边一名商队成员终于忍不住。
「…她是这样配药的。」顾擎也知道观感不佳,只能姗姗一笑。
沈砚突然觉得让老七答应这件事,可能确实草率了一点。
可下一刻,月药兔身上忽然浮起一股极淡的药香。
随后便是一股清冷的气息,又混进了一丝暖意,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竟没有互相压过对方,而是缠在一起。
兔子低下头,身体轻轻一颤,一滴近乎透明的药露,从它口中慢慢凝了出来。
不像先前那些药露,这次带了点透明的银白色,在火光下照耀下,似乎能看见其中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翻腾。
月药兔自己都盯着看了半晌,顾擎则蹲下来小声耳语道:「成了?」
兔子没有立刻点头,只是伸出另一只爪子,碰了碰那滴药露。
又仔细闻了闻,最后才勉强点了一下。
「真的不会死人吧?」
啪。
顾擎手背挨了一爪。
「好好好,我不说。」
沈砚走过来,看着兔子爪子上的药露,问道。
「怎么用?」
这次兔子倒没犹豫,先指了指伤口,再比划了下嘴。
一半外用,一半入口。
「会死人吗?」沈砚没有立刻动。
月药兔猛地抬头,顾擎差点笑出来。
「你也问这个?」
沈砚看她。
「妳刚才不也问?」
「……」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