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看着药露，原本还躺着的老七突然出声。
「给我吧。」老七正吃力地撑起上半身。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迟疑，小心地接过药露。
「一半外用，一半吃？」
月药兔点头。
顾擎站在旁边看得若有所思。
需要将外面的火气压下去，同时不能刺激到里面的寒意，这伤只处理任何一边都不够，内外兼服倒也合理。
沈砚从旁边取来一根干净的细木片，小心沾走约莫一半药露。
蹲在老七身边，将淡得几乎透明的液体落在伤口上，刚碰到红肿的皮肉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吞。」剩下那半滴则被他送到老七嘴边。
一股很淡的清凉从舌根散开，还没等他感觉到冷，那股凉意又慢慢转变为一丝暖意。
不像火脉草那样烧灼，也不像寒根露的刺骨，两股原本互相冲撞的力量，像被什么东西揉到了一起。
众人都盯着，顾擎甚至开始思考如果真的没用，自己是不是应该装作不认识这只兔子，就说这一切都是它指使的，然后跑路。
好在十几息后，老七忽然轻轻呼了一口气。
沈砚立刻问：「怎么？」
「……不那么烫了。」
众人朝伤口看去，原本泛着赤红焦黑的伤口边缘，红肿消退了一点，那种不断往外扩散的火气竟真的停住了。
沈砚又伸手摸向他的膝下，原本一路往上蔓延的阴寒毒性，也没有再继续往上爬。
老七原本一直控制不住的发抖，跟着慢慢停了下来。
顾擎眼睛一亮，真的有用。
月药兔也愣愣盯着伤腿，似乎比谁都意外。
它低头看向自己腹部，本命草上那道淡金叶脉流转着，月白叶络放松地舒展开，两边都没有受伤。
它的耳朵一点点竖直，顾擎看着它那副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这只兔子在想什么。
——还想再试。
「不行。」
顾擎一把把兔子捞起来，月药兔立刻开始挣扎。
「妳才刚恢复，今天不准再弄了。」
兔子蹬着腿。
「你需要休息。」
兔子赤红地眼睛瞪着她。
「再看我，我把妳塞进兽皮里。」
月药兔瞬间转头就咬，顾擎熟练地避开。
「妳看，还觉得自己有精神，速度都慢了。」
周围几个商队成员看得一时无言以对，老七倒是忽然笑了一下。
脸色仍然苍白，这次少了几分勉强。
「沈头儿。」
「嗯。」沈砚正仔细地检查老七的腿。
「这兔子……还挺厉害。」
月药兔挣扎的动作一停，耳朵悄悄竖了一点。
「听见了？」顾擎看见，嘴角也跟着翘了。
兔子立刻恢复冷淡，转过头，像是完全不在意。
「没治好。」沈砚道。
「但寒热的毒都停止恶化了。」
「大概能撑过今夜。」旁边年纪较大的商队成员也予以肯定。
「等回城找真正的药师，这腿应该能保住。」
真正的药师。
月药兔耳朵微微一动，它看了那人一眼，像是把这个词记住了。
顾擎倒是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他们说「回城」。
人族的城？
她抱着柠柠的手紧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到那几辆雪橇上。
沈砚刚站起来，便发现那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女妖正盯着自己的雪橇车，眼神比刚才兔子看见药箱时还亮。
「妳想干什么？」沈砚问。
顾擎转头看向男人。
「你们要去哪？」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问这个做什么？」
「先回答。」
「……」沈砚看了她两眼。
大概第一次遇见一个自身来历半个字不说，倒先查起商队去向的妖。
不过还是道：
「南边。」
顾擎眼睛更亮。
「人族的地方？」
「不然？」
「城？」
「北衡关。」
顾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完全没听过，原身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里，也没翻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但不重要，只要是人城就好。
「带我一起。」她说。
「什么？」沈砚皱起眉头，一时没明白。
「你们要回北衡关。」顾擎抱了抱怀里的孩子。
「带我们。」
「三个。」她指了指地上的兔子。
沈砚眼角似乎动了一下，表情变得古怪。
「妳倒是不客气。」
「我们刚才救了你们一条腿。」顾擎理直气壮道。
「只是稳住。」沈砚开启了谈判模式。
「不稳住，不就没腿了？」
「……」沈砚看着她。
顾擎也看着他，两人均沉默，像刚才在雪貂摊位前那样。
「会谈价。」沈砚忽然笑了一声。
「谢谢。」
「不是夸妳。」沈砚开始觉得有些头大。
「我就当是。」
「这滴药露值钱。」沈砚看向月药兔。
「但没值钱到让我带三个来历不明的东西进人城。」他又看向顾擎。
「所以还是能谈。」顾擎敏锐地抓住重点。
「……」
「你没说不能。」
沈砚终于明白，这女人看着病恹恹的，脑子倒是不慢。
「妳到底想干嘛？」
「去北衡关。」
「妳刚才似乎第一次听见。」沈砚挑了挑眉。
「那不重要。」顾擎面不改色。
「那妳进城想做什么？」
「活着。」
沈砚顿了一下。
顾擎低头下看着柠柠。
「找地方住。」
「找吃的。」
「然后养孩子。」
她说得很简单，没有什么苦大仇深的故事。
对方显然早就知道她不是人，这里又是冬巢，妖族遍地都是，她真正需要藏的是魅狐血脉。
沈砚揉了揉眉心，似乎觉得自己摊上了个麻烦。
「要谈的话跟我来，让老七在这里静养。」
男人带她到稍远的石头上坐下，旁边的人正在卸货，但也不算吵杂。
「北衡关不是冬巢。」
「外来的妖，没有妖籍、商牌或者本地势力作保，城门不会放。」
顾擎皱眉。
「什么籍？」
「人有人籍，妖有妖籍，往来商队还有商籍 。」
「总得有一样。」
「……」很好，一样都没有。
「没有呢？」顾擎问得很直白。
「得有人担保。」
顾擎眼睛重新亮起来，沈砚一看她那个眼神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可以？」
果然。
「可以。」沈砚答得倒很干脆。
「我们这支商队挂在洪荒商盟北路名下，在北衡关有商籍。」
「我替妳作保，办一张外来妖族的临时籍，不算太麻烦。」
顾擎心里微微一松。
原来如此，有商队带路，还有临时身份，比她预想中简单得多。
可下一句——
「妳是哪一族？」
顾擎安静了。
沈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狐族？」
「……」顾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沈砚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粗布将头顶缠得严实，银白长发也刻意收进里面。
兽皮很大，从肩头一路裹到腿间，但腰后明显比正常厚上一圈。
「临时妖籍也要登种族。」
顾擎眉头一跳。
「一定要？」
「当然。」
「还要记来处、外貌特征。」
沈砚顿了顿。
「没有旧籍能核对的，入关时通常还得验一次血气。」
顾擎表情慢慢僵住。
验血气、记种族。
这几个步骤对其他妖而言大概没什么，但对她而言问题很大。
魅狐。
真要验出来，她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当场扣下。
识海深处忽然传来十尾懒洋洋的一声轻笑。
顾擎脸色更不好看了，这老妖婆显然早就想到了。
「人呢？」
沈砚将她短暂的沉默全看在眼里。
「一样查。」
这一次，他大概真的猜到了几分。
「不方便说？」
顾擎抬头，没有回答。
「那妖籍不好办了。」沈砚叹了口气。
顾擎心里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顿时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