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停了一下,又道:
「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顾擎立刻看他。
「北境每年都有逃难的人。」
「猎户、采药人、村寨被妖兽毁掉的,身上没有完整户籍很正常。」
「只要有一支登记过的商队愿意作保,可以先挂临时籍入城。」
顾擎若有所思。
沈砚上下看她一眼,继续道:
「妳现在这副样子。」
「北地女人,抱着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
「男人死在外头」
「原来住的地方回不去了,跟着商队逃进关里。」
他停了一下。
「很常见。」
顾擎沉默两息。
这不就是她前几天自己胡乱想出来的那套说辞吗?
结果还真能用?
「所以我能装人?」
沈砚叹了口气。
「我可以替妳报成人。」
「但验气那一关,我没办法帮妳。」
顾擎心头微沉。
果然,眼睛骗得过,气息骗不过。
识海里,老祖宗终于慢悠悠开口:
「到时再说。」
顾擎一怔。
「妳有办法?」
「区区验血小术。」老祖宗的语气里满是轻蔑。
「还拦不住本祖。」
顾擎眼睛顿时亮了一点。
「那妳早点说啊。」
「妳也没问。」
「……」
老妖婆。
顾擎忽然想到什么。
「柠柠呢?」
老祖宗安静了一瞬。
「自然一起。」
「真的?」
「她身上的血,比妳麻烦。」
老祖宗淡淡道:
「妳以为本祖的血脉会让几个人族小辈随便看?」
顾擎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虽然这老妖婆帮她们的理由八成不怎么纯洁。
但至少目前——
能用就行。
沈砚自然不知道她正在识海里跟祖宗吵架,他只看见面前的女人方才还因为「验气」两个字脸色难看。
片刻之后,眉头忽然松开,像是一下子有了底气。
沈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妳有办法?」
顾擎抬头。
「什么?」
「验气。」沈砚道。
「刚才妳看起来,可不像有办法。」
顾擎顿了一下,这人还真不好糊弄。
「现在有了。」
「突然有的?」
「……想起来的。」
沈砚看着她,显然没信。
「反正能不能过,到城门就知道了。」顾擎也没打算解释。
「妳要是不想担这个风险,也可以不带我。」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只狐狸。
藏耳、缠尾,不肯报种族。
刚才听见要验血气时明显紧张,现在又突然确定自己有办法遮过去。
要么身上有什么专门遮掩血气的东西,要么背后还有什么他看不见的手段。
沈砚沉默片刻,没有继续追问,跑商多年教会他一件事,有些妖身上奇奇怪怪的东西——
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我可以替妳作保。」
顾擎眉头微动。
「但先说清楚。」沈砚又继续道。
「我保的是妳作为商队沿路收下的难民,不是替妳骗城门。」
「真让验气的人看出问题——」他顿了顿。
「别指望我替妳认。」
顾擎立刻点头。
「合理。」
这反而让沈砚多看了她一眼。
答应得这么干脆,看来是真有几分把握。
「所以只要我自己能藏住。」顾擎重新确认。
「你可以替我作保?」
「可以。」
顾擎没有立刻高兴,而是问:
「什么价?」
沈砚反而愣了一下。
「价?」
「你们这里不是什么都谈价?」顾擎理所当然。
「你替我担保,总不可能免费。」
沈砚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倒也不傻。」
「呵,商人不都这样?」
沈砚懒得纠正,他回头看了一眼火盆旁的老七。
「今天这次治疗,算我的担保费。」
顾擎一怔,这倒比她预想得干脆。
沈砚继续道:
「只要老七明早之前没有恶化,我就替妳作保。」
「到了北衡关,我替妳报北地难民。」
「这一笔,不另外收妳钱。」
顾擎眼睛顿时亮了。
「成交。」
「急什么。」
沈砚淡淡打断。
「我只说担保不要钱。」
顾擎脸上的喜色僵住。
「还有?」
「北衡关收的临时籍牌费。」
「入关杂费。」
「都是城里收。」
「我不替妳出。」
「……」顾擎沉默。
果然,免费才是这世上最可疑的东西。
「我没钱」
顾擎低头,月药兔也抬头,一狐一兔对视。
「但我有兔子。」顾擎很认真地说。
月药兔:「……」
它猛地转头。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杀气几乎瞬间冒了出来。
「不是卖妳!」顾擎立刻澄清。
她赶紧低头看着兔子。
「我是說妳会做药。」
月药兔还是盯她,眼神满是狐疑。
「真的。」
「我怎么可能卖妳。」
兔子这才稍微好一点,扭过头。
沈砚看着这一幕,忽然道:
「妳们是同伴?」
顾擎愣了一下。
「对。」
月药兔没说话,最后竟也点了点头。
沈砚眼神微微变了一点,却没有多问。
「它能一路替你们看伤。」
月药兔又抬头看她,顾擎低声补了一句:
「现在妳最有用。」
兔子的耳朵微微一竖,这次倒没瞪她。
「我也能做事。」
「妳?」沈砚上下打量她,那张脸明显还没恢复血色,又看了眼怀里的婴儿。
「……我尽力」顾擎想了想,很有自知之明地改口。
沈砚没笑,他先看了眼月药兔。
「它能辨药?」
「应该。」
月药兔立刻瞪顾擎,顾擎连忙改口:
「能。」
「刚才你也看见了。」
沈砚当然看见了。
不只看见了,老七那条腿现在还躺在那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是正经药师?」
顾擎低头看兔子,月药兔耳朵动了动,摇了摇头。
「不是。」顾擎替它回答。
「路上又不是开药堂。」沈砚反而不怎么在意。
「会辨药性、看得出伤势变化,就够用了。」
商队里当然不是完全没人懂药。
常年跑北路的人,哪种草能止血、哪种根能祛寒,多少都认得一些。
可认得药是一回事。
真碰上老七这种寒热两伤互相牵制的情况,又是另一回事。
今日若不是这只兔子,他们手里明明有火脉草,也有黑寒根,最后照样只能干看着。
多一个懂药性的随行药手,哪怕不是正式药师,在冰原上也远比多一个搬箱子的值钱。
沈砚很快有了决定。
「行。」
「老七这一路归它看,不用天天吐那东西。」
他看了一眼月药兔。
「辨药、看伤。」
「真有变化,立刻告诉我。」
「算一份工。」
月药兔耳朵微微竖起。
顾擎也精神了一点,连忙问:
「那我呢?」
沈砚指了指最后一辆雪橇。
「雪橇最后一辆还能塞个位置。」
「但路上不养闲人。」
「想坐车,想吃商队的粮。」
「就干活。」
顾擎立即点头。
「可以。」
旁边几个正在搬货的队员早就竖着耳朵听了半天。
其中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没忍住,咧嘴笑道:
「其实也不是非得搬货。」
他目光在顾擎身上转了一圈。
虽然兽皮裹得严实,可那张被灰抹过的脸,依旧漂亮得有些过头。
「长成这样,能做的事不是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