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们回到商队,雪橇车旁一口口木箱已经被搬了下来,但大部分货物还压在车上。
几头驮兽则趴在火脉附近休息,鼻孔不时喷出一团白气。
「下完还要多久?」沈砚看着正在忙碌的商队。
有人估了一下。
「照原来准备的差不多两个时辰。」
「太久。」沈砚皱眉。
他抬头看了眼冬巢出口的方向,地下自然看不见外面的天色。
可常年跑北路的人,现在外头大概什么时辰,心里都有数。
「老七今晚若稳定,明早换完必要的东西就走。」
「雪原夜里比白天难走。」
「能早一个时辰出去,就多一个时辰日头。」
「今晚货还得重新理。」
「人也得睡。」
他抬手拍了拍车板。
「挑着下。」
「盐、粗布、铁器先开。」
「酒留一半。」
「南边那批药别动。」
「冻伤的皮货,今天能换多少换多少。」
「该收的药材和矿石,也趁现在赶紧收。」
话音一落。
刚才还有些松散的十来个人立刻着手动了起来。
开箱、分货、检查……
有人往地上铺布、有人挂起木牌,有人直接抱着一箱盐,朝另一侧交易区走去。
方才还只是几辆停在火脉旁的几辆雪橇车,转眼间。
就像某种开始运转起来的精密机器,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顾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发现只有她不知道该干什么。
而沈砚已经跟着两个人往前。
「等等。」顾擎赶紧喊道。
沈砚停下嘴上的吩咐,回头看她。
「又怎么?」
「我呢?」顾擎指指自己。
「不是说我要干活?」
沈砚看她一眼。
「这个倒记得挺清楚。」
「废话。」顾擎理直气壮。
「我缺钱。」
「……」理由充分得让人无话可说。
沈砚原本想随手给她指一份杂活,但视线却从她身上扫过。
兽皮上有些脏污,涂抹泥灰的精致脸庞,因为方才走了一趟,又白了几分,怀里还抱着一个根本不能随便放下的孩子。
他停了一下,最后朝旁边指去。
「去老五那里。」
「分药。」
顾擎一愣。
「分药?」
「不然?」沈砚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两名男人正合力抬下一口装满盐砖的大木箱。
「妳想搬?」
「……」顾擎默默收回视线。
「分药挺好的。」
沈砚踢了踢地上的几袋东西。
「火脉草左边,银苔另外捆,黑寒根别折断。」
说完他看向顾擎。
「认得吗?」
顾擎张了张嘴,默默低头看向蹲在脚边的月药兔。
兔子没听见她说话也抬头,然后就看见像是被老师问话,在和班里学霸求助的心虚眼神。
点头。
「行。」沈砚看懂了。
「它认,妳动手。」
顾擎立刻开心地蹲下。
「听见没?」
「我们现在有工作了。」
兔子斜眼看她。
「有钱的。」顾擎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兔耳动了一下。
很好,谈妥了。
沈砚看着这两个家伙,嘴角不受控地抽了一下。
临走前又补一句:
「孩子别放货堆旁边。」
「等会儿人多。」
「真踩着了没人赔妳。」
顾擎脸一黑。
「我又不会把她扔地上。」
「那最好。」说完便走了。
顾擎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这人嘴里明明没几句好听的,但真正安排下来,却又好像没让她吃什么亏。
「沈头儿!」
旁边很快有人喊。
「灰角家的来了!」
「来了。」
沈砚很快便钻进前方已经开始聚过来的妖商之中。
商队早已在原地支起几面简易布棚。
真正摊出去的东西并不算多,常跑冬巢的商人都有固定来往的妖。
外头放些样货,让其他妖知道这一趟带来什么,生意自然会找上门。
刚刚喊的便是一头拖着小货板的灰羊妖。
它一来便停在盐砖旁,低头嗅了两下。
「还是去年的价?」
「去年是去年。」
沈砚头也没抬。
「今年北路雪崩三次。」
灰羊妖瞪眼。
「雪崩关盐什么事?」
「路难走。」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所以你可以不买。」
「……」
最后还是买了,嘴上骂得一路没停。
沈砚淡定地转头便去算下一笔。
第二个来的是顾擎先前见过一次的雪貂,它拖着两包晒干的药材过来。
沈砚只翻了一下。
「少三成。」
雪貂顿时炸毛。
「你瞎了?今年寒草什么价你不知道?」
「我知道。」沈砚从里面抽出一根。
折开,根心已经泛灰。
「所以才只少三成。」
雪貂盯着那截草根半晌。
「两成。」
「三成。」
「两成半。」
「三成。」
「你这人做生意怎么不知道退一步?」
沈砚奇怪地看它。
「能三成收到,我为什么退?」
「……」
最后还是三成。
顾擎在一旁默默看完二场买卖,忽然有点庆幸。
自己先前跟沈砚谈条件的时候,这人好像还真没跟她认真算,不然她大概连自己怎么被绕进去的都不知道。
低头把银苔捆好,默默把药搬去指定的位置。
……
月药兔则比她有用得多,起初它还只是帮忙认药。
后来但凡有妖送药材过来,老五碰上拿不准的,就干脆顺手抱过来让它闻。
兔子最开始还很不乐意,直到顾擎在旁边提醒:
「算工。」
它才勉为其难地把鼻子凑过去。
闻闻,扒拉两下。
有问题就把那部分踢开,没问题便点头。
一开始商队里几人还有些半信半疑。
后来次数多了就连其他人拿不准的东西,也下意识往兔子面前一递。
「这批呢?」
月药兔嗅了一圈。
前爪一拨,直接将其中半捆扒到左边。
「还真行。」老五拆开一看,靠内几株根茎果然受了潮。
月药兔两只耳朵顿时竖高不少。
「我早说了。」顾擎也莫名跟着有点得意。
老五奇怪地看她。
「又不是妳闻出来的。」
「我们一伙的。」
月药兔转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看起来很想现在就拆伙。
……
但是麻烦也是不少。
忙了一阵,盯着月药兔看的妖也渐渐多了。
准确来说——
是像看到稀有货色一样。
有的只是多瞄了几眼。
兔子的耳朵便慢慢压了下去。
有的更直接,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问:
「这个卖吗?」
月药兔整只僵住,顾擎脸色也慢慢沉下去。
「不卖。」
她还没开口,旁边正在拨算珠的沈砚已经淡淡道。
「你们人族不是什么都做生意?」那妖有些可惜,继续追问。
「是。」
沈砚头也没抬。
「但它不是我的货。」
对方想了一下,看了看挂着的商盟旗,最后还是走了。
月药兔蹲在原地,耳朵压得低低的,像在隐藏自己的身型。
顾擎低头看了它几眼,换了个位置将那些视线稍微遮挡住。
兔子抬头看她,最后若无其事地转开脑袋。
只是原本压低的耳朵,慢慢重新竖了起来。
顾擎也什么都没说,只把手边刚分好的药材往它身旁挪了一点。
「来。」
「下一袋。」
月药兔低头看看,又看看她,最后还是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