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做生意的速度比顾擎想像中快很多。
尤其大部分都是老客。
去年什么价、今年缺什么,谁手里能拿出什么东西。
大家嘴上吵得难听,真谈起来,反而没有多少拖泥带水。
顾擎这边刚分完一袋药,下一袋便又被搬了过来。
月药兔负责闻,她负责挑。
老五最后再过一遍,然后把能收的东西记录下来,交由其他人搬走。
另一边的沈砚也几乎没有停过。
谈价、验货、记帐⋯⋯
偶尔还得骂两句想拿陈货充数的老客妖。
直到老四凑过来。
「头儿。」
沈砚正跟一头狼妖谈矿砂,听见声音,手里的算珠立刻停住。
「老七?」
「对,腿和额头更热了点。」
「人刚才睡着了,我喊了两声没醒。」
沈砚听得眉头一沉,直接把东西放下。
「价都没谈完。」对面的狼妖顿时不满。
「人腿要废了。」
沈砚头也没回。
「你那石头又不会跑。」
狼妖瞪眼。
「谁说不会?」
沈砚直接抬头。
「兔子。」
月药兔耳朵一动。
顾擎都还没反应过来,它就已经蹦了出去。
「等我一下。」狐狸赶紧抱着孩子跟上。
等顾擎跟过去,沈砚已经把老七腿上的厚布掀开。
老七的脸色比先前红润许多,尤其是双颊。
呼吸还算平稳,只是受伤那条腿仍然肿得厉害,好在原本腿内侧的青黑没有继续向上蔓延。
然而外侧却比之前更热。
沈砚先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又拍了拍脸。
「老七。」
没有反应。
沈砚皱眉,手直接按上他膝下。
「嘶——!」
老七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差点弹起来。
「你有病啊?」
沈砚松开手。
「痛?」
老七瞪着他。
「你让我按你一下试试?」
还能骂人。
周围几个人的神色明显松了一点。
沈砚倒没有因此放心,低头看向月药兔。
「看看。」
兔子已经凑了过去,鼻子轻轻抽动。
从外侧红肿的伤口位置,接着往上。
闻到那片青黑边缘,它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耳朵稍微松开。
顾擎蹲在它旁边。
「怎么样?」
月药兔抬起头,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沈砚皱着眉。
顾擎沉思片刻。
「没有不好?」
兔子点头。
「正常现象?」
点头。
月药兔伸爪按了按老七腿外侧。
又往里指,最后做了个往外推的动作。
「……」顾擎盯着它看了半晌。
她开始觉得自己和这只兔子的默契还有进步空间。
「算了。」
她想到自己之前感受过兔子体内的妖力流动,原主的记忆中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能力,或许是凝核期后带来的能力?
她将手附在伤口处,学着以前看过的小说,将一缕微弱的妖力缓缓沿着指尖探出。
凝核之后妖力能短暂离开身体,她也多少已经能分辨妖力与血气的流动。
此刻细细探去,最先感觉到的是外层灼热。
再往里,却是一股阴魂不散的寒意。
好在那股寒气没有继续往深处钻,反而正被另一股温和的药力包围着,让原本不通顺的血气得以不受侵害。
顾擎愣了一下。
再看兔子刚才那个往外推的动作。
顾擎盯着它,思考了几息。
「你是说里面的寒毒没有扩张…」
兔耳竖起。
「血气正在重新流通?」
月药兔用力点头。
「但因为火毒所以会变热?」
兔子先停了一下,再点头。
顾擎立刻抬头。
「应该是药力阻止了寒气恶化。」
「同时原本堵住的血气开始循环。」
「部份火气被带着上涌,所以看起来像是发烧。」
沈砚看了她一眼。
「妳听得懂它?」
顾擎低头对上兔子那红通通的眼睛。
「……大概。」
沈砚:「……」
行。
能用就好。
沈砚又看了一眼老七。
「还疼?」
「你刚才那一下挺疼。」老七咧嘴道。
「我问原本。」
「……也疼。」
沈砚重新把厚布盖回去。
「今晚别让他碰酒。」
老七立刻道:
「我没喝。」
周围几个人一起看他。
老七沉默片刻。
重新把脸埋进兽皮里。
「睡了。」
「……」
沈砚站起身,又看向老四。
「不用半个时辰就把人折腾醒一次。」
「盯着就行。」
「寒毒往上、发寒发紫」
「或是突然烧得厉害、呼吸不对,诸如此类,再来找我。」
「知道。」老四点头。
确认老七没事,沈砚很快便回了交易那头。
顾擎抱着柠柠跟在后面,月药兔则蹦在她脚边。
她心里对沈砚的印象,不知不觉往上挪了一点。
这人确实不是什么烂好人。
老七一有动静,正在谈的生意都能先放。
但确认人没事以后,该做的买卖又一笔不少。
商队后头还有十几二十张嘴。
谁都不能只靠一句「人命重要」便不吃饭。
识海深处,老祖宗懒洋洋地嗤了一声。
「这便叫好?」
顾擎在心里回道:
「不然呢?」
「至少人家不是想着等他恢复,好抢别人的身体。」
老祖宗没再搭理她,顾擎也懒得跟她吵。
她的注意力瞬间被好奇心代替——
才走回老五那里,顾擎便看见对方正拿着一块木牌记东西。
「老五。」
「别叫我老五」老五抬头。
「唉呀,这样显得亲切些」顾擎凑近。
「你刚才写什么?」
「帐。」
「我的?」
「这批药的。」
顾擎眼睛一亮。
「那我做的呢?」
老五指了指地上已经整理好的几袋药材。
「记了。」
顾擎立刻问:
「多少?」
「什么多少?」
「工钱啊。」
老五看了眼地上。
「这些?」
「嗯。」
「三个小钱。」
顾擎愣住。
「……多少?」
「三个。」
老五还以为她没听清。
甚至又重复了一遍。
「小钱。」
顾擎低头,看看那几袋自己分了半天的药。
「这么少?」
「不然呢?」
老五莫名其妙。
「妳就是把药分开、绑好。」
说着,他指向月药兔。
「真正认货的是它。」
月药兔原本还蹲在旁边。
听见这句,胸口立刻挺了起来。
两只长耳也竖得笔直。
顾擎低下头。
「我们是一体的。」
月药兔看了她一眼,然后非常干脆地转过身,用屁股对着她。
「……」
塑料!
全是塑料!
先前还一起出生入死,在雪原上互相扶持。
现在一提到钱,连个正脸都不给自己!
「兔子。」
月药兔不理。
「妳的药还是我帮妳卖的。」
兔耳动了一下,依旧不回头。
「孩子的血——」
兔子瞬间转过来。
「现在知道我们是一体的了?」顾擎挑眉。
月药兔:「……」
它忽然很想咬狐狸。
沈砚听到动静,随口道:
「它算它的。」
「妳算妳的。」
顾擎立刻转头。
「等下。」
「又怎么?」沈砚停下。
「它还有一份?」
「当然。」沈砚奇怪地看她。
「它认药,妳动手不是吗?」
「……」
很合理,但重点不是那个。
「我是说那车钱呢?」她问道。
「从妳做的工里扣。」
「吃的也分?」
「也是。」
「不会连孩子也算吧?!」顾擎是真PTSD了。
沈砚面色古怪。
「他不吃我们的」
「⋯确实」
「那入关、籍牌这些也都要各自算?」
「不然呢?」
顾擎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重。
原本还背对着她的月药兔,也慢慢把身体转了回来。
一人一兔再次对视。
这一次。
完全不用交流。
双方都看懂了彼此眼里的意思。
——得多干点。
正巧有人又搬了一捆药过来。
「老五。」
「这批放哪?」
沈砚顺手一指。
「给她们。」
顾擎立刻抬头。
「这么多?」
「嗯。」
「这些算钱吧?」
「算。」
「多少?」
「比刚才多。」
「……」顾擎盯着他。
「你们商人都这样?」
沈砚淡淡道:
「不是妳自己要求的?」
「刚开始连价都还不知道,就一个劲开始做。」
「方才还嫌三个小钱少,现在又嫌活太多?」
「……」
无法反驳。
可恶。
刚才还觉得这人挺不错的。
果然都是错觉!
刚才看他照顾老七时升起的那点好感,已经随着物
价通膨了。
「兔子。」
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一点。
「干活。」
月药兔耳朵一竖。
立刻凑到新送来的药材旁。
方才说翻就翻的小船,在贫穷面前,迅速变得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