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看着这两个突然勤快起来的家伙,微微笑了笑。
看了一会帐册的数字,突然想起要提醒她们大概的数额。
目光扫过火盆旁的老七。
然后看到正在分药的两个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那只狐狸正低着头整理药材,身上穿着见大号的麻布,那是见她只披着件兽皮不方便,后来就给她的。
脚腕和手臂都卷得高高的,但仍然看上去过于松垮,倒也趁得手臂纤细小巧,隐藏起来的肌肤好生雪白,比得那外头初春的白雪。
大概是忙得热了。
原本将脑袋包裹的布料已经松开不少,银白色的发丝从耳侧滑出来,垂落在肩侧。
脸上的灰也被擦开了一块,露出底下过分晶莹剔透的皮肤,以及原本被刻意藏住的眉眼。
那点灰泥非但没能把什么遮住,反而让那张脸越发精致夺目,仿佛汗珠都是那么闪耀。
漂亮。
他现在真正明白,她先前为什么非得伪装成那样。
他沈砚长年走南闯北,南边窈窕温婉的美人儿也不是没见过。
但是这般好看迷人的妖,倒是真没见过,虽然大部份的妖都不能,也不会使用人型就是。
总之眼前这个……
确实长得有些过分。
偏偏她本人似乎完全没什么自觉,竟然觉得往脸上抹点灰就算藏好了。
就这么在一群粗汉子里面干着活,还不时笑着和老伍说上几句,他看出了老五的不自在,也看到周围正值壮年的护卫们时不时的眼光。
倒也能理解还年轻的小何为何出言调笑,好在他队伍里的人都比较正经,大部份年龄也不小,都是有家室的人,倒也不太会出什么乱子。
沈砚看了两息,便收回目光。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见色起意的人。
老七若没有被那只月药兔救下。
这女人再漂亮,他也不可能拿商队去冒险,她身边那只兔子可是风头正甚,她自己估计也不是什么安份的。
狐狸,还真有种特别麻烦的。
但她已经有了小孩,凝核期,身体虚成那样⋯
若真要把今日的每一个决定都拆开来算——
那只兔子救了老七,她自己带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
或许真的带有点同情的意味吧,虽然怜悯在商人这里,可值不了几个钱。
她说话傻里傻气的,但在面对他们这几号人,倒也不胆怯明显,思考并不缜密,还敢和商人谈价钱,若是自己不安好心,或许她还真被卖了也说不定。
真不知道究竟是纯白得过份,还是…
「沈头儿!」
远处有人喊。
「那批矿砂对方要加两成!」
沈砚立刻回神。
「让他滚。」
「他说今年就这个价!」
「那就让他抱回去过冬。」
钱。
还是比较实在——
顾擎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兔子的那份还不知道多少。
要付一路吃食、车钱,到了北衡关得交入关费,还有那个不知道到底多少钱的籍牌。
甚至她都不知柠柠到底算不算。
然后进城以后,她总得找地方住吧?总得吃东西。
难不成真让她抱着孩子和兔子睡街边?
想到这里。
顾擎弯着腰,又把一捆银苔拖到自己面前。
月药兔看了看她,没有立刻去闻。
反而伸出前爪,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
顾擎抬头。
「干嘛?」
兔子指了指旁边,那应该是商队的休息区,烧着火盆的老七就躺在那附近。
顾擎看懂了。
「休息?」
月药兔点头。
「不行。」顾擎立刻摇头。
「才赚多少。」
兔子皱起鼻子,又拍了拍她的手。
「我没事。」顾擎道。
「再做一袋。」
月药兔盯着她,顾擎也看它。
最后伸手揉了一下它的脑袋。
「放心。」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月药兔:「……」
不知道为什么。
它反而更不放心了。
但顾擎已经重新低下头,把下一袋药材拖了过来。
「来。」
「继续。」
月药兔看着她半晌。
最后还是认命地凑过去。
只是这一次,闻药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顾擎也跟着加快手上的动作。
但兔没有注意到,顾擎撑着地面的手。
已经开始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发抖,冒着汗的脸庞更显苍白。
⋯⋯
冬巢里,火脉总透着亮红光,感受不到外头的风雪,也不知道天色的明暗。
等最后几笔熟客的生意谈完,部份做生意的妖已经开始收摊,有些干脆变回原形,或趴在火脉附近,或在弯角的裂缝中休息。
当然还在营业的也不少,来来去去的妖族数不胜数,但固定的睡眠还是必要的,尤其对是需要做比较长期生意,或是喜欢温暖的妖族来讲,还是有妖把这当作临时窝点的。
沈砚的商队正在清点交易到的货,甚至有些已经准备上车重新捆好了。
与之前顾擎记忆中的相比,少了三、四箱盐、几捆布、铁器和一些其他的,酒好像也没了几瓮。
雪橇上则多出十几筐各式药材、兽皮和顾擎看不懂的矿石之类的。
沈砚站在车旁,把今天最后一笔数字记上木牌。
直到确认没有漏,才把炭笔插回腰间。
「行了。」
周围几名队员明显松了口气。
「先吃饭。」
不远处,还在整理药材的顾擎终于开始有些后悔。
她原本觉得分药而已,能累到哪里去?
直到腰开始酸,接着腿也一点点发软。
她这具身体的本源本来就没有恢复,前几日能在冬巢交易区来回走就已经算不错了。
今天又一路抱着孩子,还去中央火脉走了一趟,回来又一直干活。
一开始还不明显,等到第五袋药材搬到面前。
她盯着那袋东西看了半晌,忽然开始认真思考一件事。
三个小钱⋯可能多一些,真的值得她拿命来换吗?
月药兔已经凑过去闻了,但回头一看——
顾擎还坐在原地。
它歪了歪脑袋。
顾擎摆摆手。
「妳先……」
话还没说完,正想站起来的她,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顾擎下意识扶住身旁的木箱,柠柠也被她抱得更紧。
沈砚原本正在看一块刚换来的矿石。
视线抬起,正好看见这一幕。
「阿牛。」他皱了皱眉道。
前面正在搬货的年轻人抬头。
「啊?」
沈砚朝顾擎那边偏了偏下巴。
「带她去火盆旁。」
正在喘气的顾擎立刻抬头。
「我还能——」
「妳先站稳再说。」沈砚淡淡道。
「晕在货堆里,我还得派两个人抬妳。」
「更耽误事。」
顾擎:「……」
偏偏完全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沈砚已经低下头,重新去看手里那块矿石。
停了一下,又像只是随口似的补了一句。
「给她弄碗热的。」
「记我帐上。」
「哦。」刚才跟着阿牛搬货的小何应了声。
顾擎被阿牛带走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早就重新跟旁边的妖谈起了价。
像刚才那两句。
真的只是顺手而已。
……
顾擎觉得这人嘴巴不怎么好听,心倒确实不坏。
没多久,果真有人送来一碗热粥,甚至还有一块肉饼。
顾擎都愣了一下。
「我的?」
送东西的人正是刚才乱开玩笑的年轻人。
「沈头儿叫的。」
顾擎警惕。
「多少钱?」
「……」
年轻人看她的眼神顿时变得很奇怪。
「一碗热粥而已。」
「免费?」
「妳怎么比沈头儿还像商人?」
顾擎挑着眉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他。
「那肉呢?」
年轻人无奈道:
「沈头儿其实人挺好的。」
名叫小何的年轻队员顿了一下。
「这肉,是沈头儿吩咐的,他从自己那份扣的,说是要是真让妳饿倒,怎么继续干活。」
「妳不是还要跟队?」
顾擎犹豫了下,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
心里却不由的埋汰。
这算个啥,刀子嘴豆腐心?
顾擎低头喝了一口热粥。
温热的东西进肚,整个人都像重新活过来一些。
她望向远处。
沈砚正和一头不知道是羊还是什么的妖讨价还价,从头到尾都没往这边看。
这人好像确实不坏,应该也不是那种分不清主次的烂好人。
老七受伤,所以提早回程救腿。
商队靠这批货吃饭,所以生意还是得做。
她和柠柠是后来才碰上的。
能帮,便顺手帮一些。
自己的事还是得自己负责,反而让人安心。
热汤其实很淡,里头就加一点盐。
顾擎却喝得很舒服。
喝到一半。
小何忽然蹲在旁边。
「喂。」
顾擎抬眼。
「干嘛?」
年轻人看了一眼她的爪子。
「我道歉。」
顾擎愣了愣。
「之前那句。」
小何抓了抓头。
「平时跟队里的人嘴习惯了,忘了妳不是我们队里的。」
他想了一下,又觉得这句好像哪里不太对。
「反正不是那个意思。」
顾擎盯着他看了两息,又低头继续喝汤。
「哦。」
「就哦?」
「不然?」
「妳不是应该说没事吗?」
顾擎奇怪地看着他。
「我现在还是觉得有事啊。」
「……」
「但是你道歉了。」
「所以先这样。」
小何张了张嘴,竟想不出要怎么说。
「那妳晚上,不会趁我睡觉给我开膛吧?」
顾擎闻言,露出微笑。
「看你表现。」
「……」小何回去搬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