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的人开始收拾货物,原本堆在雪橇旁的一箱箱货少了大半。
盐、布匹、铁器和几瓮酒换了出去,车上则多了十几筐药材、兽皮、矿石,以及几个封得严严实实、不知道装了什么的木桶。
几名队员正重新压绳。
粗麻绳从货物上方交错勒下,再用木楔卡紧。
有人拉、有人压,还有人趴在车底检查滑木。
顾擎看了一会,忽然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要走了。
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一直都只是在想着眼前的处境该怎么解办,下一步要怎么活,甚至大部份都是孤注一掷的赌注。
先是从那个洞里爬出去,再来是找到吃的或路。
然后遇到兔子,拿到续命的药露,再想办法进冬巢,本以为暂时安全了,结果是个妖都想把她们抓去卖,后来又出现个觊觎她身体的老妖婆。
然后是钱、身份、人城,每件事情都像是火烧屁股一样追在后面,逼得她根本没有空好好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直到现在,去人城,北衡关。
她心心念念的地方,仿佛到了那里,一切的担心都烟消云散,但真正到了这一步,她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是「我想」,也不是「逃离」。
而是真的有人会在明天带她去,虽然不保证一定能进城。
顾擎低头看了眼怀里,孩子吃饱之后又睡着了,小脸埋在衣襟上,只看得到淡金色软发的后脑。
旁边,月药兔正在吃着商店给的某种草,而且吃得挺欢。
顾擎盯了它两息。
「妳倒是适应得挺快。」
兔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嘴上的草嚼了两下,直接把屁股转向她。
顾擎现在已经能看懂这个动作了——
纯粹不想理她。
「无情。」
兔耳动了一下。
「我们这一路患难与共。」
兔子继续嚼。
「刚才我差点晕倒,妳居然还吃得下。」
这次月药兔终于转回来,它对着顾擎上下看了看,又瞥了一眼她手里空掉的碗和油纸。
「我可是病号。」顾擎理直气壮道。
兔子没理她,低头继续吃。
「……」没良心,不懂得关心一下她这虚弱的同伴。
就在这时,沈砚从雪橇另一侧走过。
顾擎看着他直接去了老七那边。
「头儿」
老七的精神已经比白日好了不少,此时正靠着木箱坐着。
沈砚蹲下,把缠在他腿上的厚布拆开来看。
红肿还是挺明显,但比最开始明显消了些,伤口处的青黑则没什么变化,倒也不是坏事,至少那股寒气没有继续往上走。
「怎么样?」
「还是痛和麻。」老七挪了挪脚。
「废话。」
沈砚按了一下伤口旁边。
「握草!」老七脸色瞬间扭曲,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他马——」
「行了,能骂得这么大声,看来死不了。」
月药兔见状,也跟过去闻了闻。
沈砚看它时,还很矜持地点了一下头。
「行。」男人站起身。
拍了拍膝上的灰。
「明早我们就出发。」
话音落下,附近几个正在干活的人都不约而同停了一瞬。
「这次还挺快。」老四最先笑起来。
老五把手里的绳子往车上一扔。
「我还以为得再待两天,正好早点回去,顺便给我女儿带点东西。」
远处有人立刻骂。
「切!陪婆娘有什么好的?这里暖和多了」
「你自己待。」
「行啊,把酒给我留两瓮。」
老七靠在木箱上。
「酒我也要。」
沈砚头也不回。
「你没有。」
「凭什么?」
「你火气上涌,喝酒是想找死?」
「我那是腿受伤,又不是嘴。」老七嘴硬道。
「再吵明天把你绑车底。」
顾擎看着这群人吵吵闹闹。
嘴角也不由自主弯了一点。
明早就出发,是真的要走了。
她低头,正好看见月药兔蹦回来。
「听见没?」
兔子抬头。
「今天别乱跑了。」
兔耳一竖。
「也别乱吃药材。」
红眼睛眯起。
心情莫名变好的顾擎忍不住调笑。
「尤其不准再随便拿陌生人试药。」
下一刻,兔子张嘴便咬。
「就知道你会来这招。」顾擎早有准备,脚快速一缩。
月药兔扑了个空,气得后脚往地上跺了跺。
「妳这只兔子,脾气怎么这么大。」顾擎嘴角一翘,抱着孩子往远处躲去。
「走了。」
兔子追了两步。
忽然停下,它回头,远远看了一眼火盆旁的老七。
那人正在跟老四抢不知道哪里弄来的一块干饼,声音中气十足。
月药兔两只长耳轻轻动了一下,又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才重新追上顾擎。
……
商队真正安静下来,已经过了好一会儿。
大部分货都已经绑好,那几头驮兽趴在火脉边休息。
明日要用的绳索、干粮和水则另外放在最外层。
沈砚坐到火盆另一边,把今天的帐册重新翻开。
顾擎本来正在哄孩子睡觉,听见算珠声,耳朵立刻动了。
沈砚抬头,正好看到一只的鬼鬼祟祟靠过来的狐狸。
「……」
顾擎眨巴着漂亮的紫色眼瞳,沈砚甚至看到她的头包动了几下。
沈砚看了她两息,又转过头。
「想问就问。」
顾擎尴尬一笑。
「我这不看你在忙吗?」
「妳还知道我在忙?」沈砚正低头看着面前的帐册,说着瞥了她一眼。
「咳,我这不是来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忙吗?」
顾擎在他旁边坐下,视线却已经黏到帐册上。
沈砚手上的动作明显停顿了几息。
很难形容那是种香味还是什么,湿湿暖暖的,该说是奶香还是其他的,总之,不是会让人讨厌的味道。
沈砚没有看她,而是问道:
「妳会算数?」
「会啊。」顾擎一愣。
这是什么问题?
她好歹也是受过现代义务教育的人。
虽然大部分都还给老师了,但加减乘除这种最基本的,总不至于输给才刚崛起的人族吧?
「那妳算。」沈砚把手上的算盘递给她。
顾擎低头,然后沉默了。
面前那个东西确实长得很像算盘,但问题是——
「这怎么用?」
沈砚面露怀疑。
「妳不是会算?」
「算数跟用算盘是一回事吗?」顾擎理直气壮道。
「……」沈砚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
顾擎看他那个眼神,顿时有点不服。
「你直接说题目,不用这个我也能算。」
沈砚想了想。
「行。」
他翻了一页帐。
「六斤四两火脉草,一斤收十三小钱。」
「其中两斤七两按冬巢损耗折九成,剩下的照足价。」
「另外搭进去三束银苔,一束算五小钱。」
「对方不用钱结。」
「拿黑寒根抵。」
「黑寒根北衡关一斤二十一小钱,但这批品相差两成,我只按十七小钱收。」
「其中又有半斤是湿货,得再扣三分。」
沈砚抬起眼。
「他该给我多少黑寒根?」
「……」
火盆里,木柴啪地炸了一声。
顾擎眨了眨眼。
「你刚才第一句是什么?」
「六斤四两火脉草。」
「一斤几两?」
沈砚皱眉。
「十六。」
差点忘了这个,顾擎心算了一下。
「…也就是一百两火麦草」
「你继续。」
「一斤十三小钱,其中两斤七两——」
「一千三钱。」
「等一下。」顾擎抬手,沈砚再次停住。
顾擎开始低头算。
原本一千两是,一千三钱,现在又说两斤七要九折,也就是乘零点九。
一斤十六两,两斤七两是三十二加七——三十九。
一千减三十九是九百六十一。
也就是……
九百六十一乘以,等等!
一斤十几…多少钱来着?
她的眉头越皱越深。
「一斤多少钱来着?」
沈砚已经重新拿起炭笔。
「十三。」
所以我刚刚算错了…
要用斤来算才对吗?这里的进位也太麻烦了吧!
这样会有小数点啊!
「你这有没有纸笔?」
「这还要纸笔?」沈砚挑眉。
「……不用」尊严告诉她不能在这里认输。
961乘16除以13…
她下意识想摸手机,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不对,这里没有手机,计算机也没有。
作为一个被计算机荼毒多年的现代年轻人,她忽然发现自己离开电子设备以后,心算能力似乎只剩下便利商店找零的程度,还是十进位的那种。
顾擎沉默得越来越久,沈砚看了一阵子,直接伸手。
啪、啪、啪。
算珠在他指下飞快跳动,几个她还在脑中努力转换的数字,被他几下拨完。
顾擎看看他,又看看帐。
「所以答案多少?」
沈砚报出一个数。
「……你怎么算的?」
「算盘。」
「我知道你用算盘。」
「那妳问什么?」
「我是问过程!」
沈砚奇怪地看她。
「珠子不都在这?」
「……」顾擎忽然觉得。
彼此接受的数学教育可能存在某种巨大鸿沟。
她会解方程式,以前甚至会一点微积分。
但现在一个古代商人拿着木框和几排珠子。
她居然看不懂,尊严说它有点受伤。
沈砚大概也看出来了。
「妳平时不用算盘?」
「不用。」
「筹?」
「不用。」
「算筹也不会?」
「……不会。」
沈砚沉默片刻。
「那妳怎么算帐?」
顾擎脑中瞬间浮现手机。
计算机、Excel、银行 App,以及月底躺在床上看着余额怀疑人生的自己。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跟他说以前有块会发光的板子,按几下答案就自己跳出来。
「心算。」她最后倔强道。
沈砚看了她一眼。
「那刚才算出来了?」
「算了。」顾擎抱紧孩子。
她决定放弃跟异世界古代商人争论数学素养,反正她又不是来考科举的。
最后,沈砚看着还在逞强的狐狸,不由道:
「妳真的会算数?」
「……」
算了,尊严不要了。
「你直接告诉我今天赚了多少吧。」
沈砚见她强硬地转移话题,沈砚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大概已经把她从「不会算盘」默默归类成了「根本不会算数」。
他重新翻回前面那页。
「前面几袋,三个小钱。」
顾擎脸垮了一点。
「后面那批难分,多一些。」
她立刻重新精神起来。
「多少?」
「加起来七个。」
七个…
她忙成这样,差点把自己给累晕,结果就这?
「……兔子呢?」
月药兔原本趴在旁边。
听见提到自己,立刻抬起头看过来。
「十一个。」沈砚看了一眼帐。
顾擎慢慢转头,兔子也看着她。
「凭什么?」
月药兔的耳朵一点点竖了起来。
沈砚头也没抬。
「它认药。」
「我还动手呢!」
「所以妳有七个。」
「我还翻、还挑、还绑!」
「嗯。」
「它就闻了一下!」顾擎忿忿地指着兔子。
月药兔猛地看她。
「我是说…闻得很专业。」顾擎默默把手收回来,放在它前面还是太危险。
兔子的眼神这才稍微好看一点。
沈砚又翻了一页。
「老七那次不算在里面。」
月药兔耳朵再度竖起。
「还有?」顾擎也顾不得嫉妒了。
「药露另计。」沈砚道。
「那是救命的东西,不能拿辨药的工钱混过去。」
月药兔盯着他,顾擎却先反应过来。
「等等。」
她看了看兔子。
「所以它比我有钱?」
「现在是。」沈砚毫不犹豫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