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擎有点难崩,前世好歹是个靠技术养活自己的成年男人。
虽然没房没车,存款也不多,偶尔月底还得算着帐户余额过日子。
但至少还没穷困到不如一只兔子啊。
月药兔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默默扭头不去看顾擎。
「妳躲什么?」
兔子不动。
「我们不是同伴吗?」
月药兔还是没理他,甚至把自己的两只前爪往肚子底下收了收。
很好,她顾擎记住了。
等她以后有钱,也别怪她翻脸不认兔!
沈砚看着她们折腾完,才继续道:
「这些先记着,之后帐的都会从妳的工钱里面扣。」
「那我今天吃的呢?」顾擎的视线从兔子屁股上收回。
「哪顿?」
「刚才。」
沈砚抬眼。
「那顿算我的。」
虽然已经听小何说过,顾擎还是愣了下。
「别想了。」沈砚已经低下头。
「妳再记下去,明天大概又得拼命多搬两袋。」
「最后还得浪费我一顿饭把妳救回来。」
「……」
这家伙果然是傲娇吧?
「所以——」
沈砚用炭笔在帐册上敲了一下。
「妳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多赚几个小钱。」
「是别死在半路。」
「…哦。」顾擎无语。
沈砚低下头继续记帐。
「对了。」在写了几笔后,他又抬头。
「嗯?」顾擎歪头。
「妳叫什么?」
顾擎突然安静下来,毕竟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要向陌生人报自己的名字。
「顾擎。」
沈砚眉头微动,大概觉得有些怪。
「琴?」他在确认读音。
「擎…」
顾擎想了想,这北地通用语里大概根本没有完全一样的字,读起来确实也奇怪。
反正现在连物种都变,性别也换了,名字差一个音算什么。
最后干脆道:
「算了,叫顾琴也行。」
「行。」沈砚点点头,倒也没问她为什么临时改了名字。
「怎么写?」
「…你就看着写吧。」
沈砚依照北地通用字音,在帐册上记下一个相近的名字。
——顾琴
顾擎盯着那两个字,看起来特别陌生,念起来却又和原本的名字差不多。
就好像这副身体,内在还是那个自己,但看上去已经完全不是原来那个自己了。
「琴吗?」倒也满像女性的名字。
「不喜欢?」沈砚看了她一眼。
顾擎回过神。
「没有。」
她又看了一眼。
「就这个吧,以后就叫这个。」
沈砚点头,对他而言,不过是帐册上的一个名字,顾琴却又忍不住看了几眼。
他继续往下一格写。
「孩子?」
顾擎顿时警惕起来。
「问这个干嘛?」
「记几张嘴。」
「……」
怀里的小家伙睡得毫无防备。
鼻尖小小的,脸也小小的。
只有被布包住时,偶尔露出的一点淡金色特别显眼。
嘛,顺道一提,布也是商队的人给的。
其实她早就想过怀中的孩子是不是该取个名字了。
只是一直没敢定下来,在雪原中被当猎物,在冬巢里被妖视作商品,要什么名字?
琥珀—
冬巢的红光,在幼崽细软的淡金色毛发上。
树脂,听来廉价,经过千万年的沉淀,在喜爱人的眼中,不也是宝物?
可惜⋯有点太男性化了⋯
是的,她检查过了。
她生的是个小女孩儿,都说穷养儿、富养女,只是现在的条件,实在不足以把她养成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柠檬黄。
这是在某个光线下,忽然冒出的念头。
柠檬,酸酸的,有时候真的挺酸的。
但是她也记得,一股清香,柠檬皮混着鲜奶油,那是她最喜欢的甜点之一。
不是也有人说过吗?
若是上天给你一颗柠檬,那就把它做成柠檬汁。
但是直接叫作柠檬,又显得太过俗气。
柠柠?檬檬?
仔细想想,叫做檬檬的话,这孩子以后可不得怨她。
所以最后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剩下了个「柠」字。
正好,记得生她时的酸,还有,安静下来时,那股宁静。
而且现在…
顾琴低头。
小家伙睡得正香,月药兔不知什么时候也靠了过来,趴在她腿边。
明天她们要去北衡关。
至少—。
好像开始有一点甜了。
「…顾柠。」
沈砚看着她安静了很久,没有马上回答。
火光跳了一下。
映得女人脸上那点没抹干净的灰忽明忽暗。
沈砚抬笔。
「哪个柠?」
又来?
顾琴沉默两息。
「很酸的那种果子—」
「唉呀,你看着写。」
沈砚开始怀疑,这女人是不是根本不识字。
但最后,帐册上还是又多了一个名字。
—顾柠
顾琴看了一眼,这次倒没纠结多久。
「就这个。」
沈砚点头。
「兔子?」
月药兔抬头,顾擎也看向它。
然后,就见兔子摇了摇头。
「它⋯没名字。」顾琴道。
紧接着一问:
「你要不要取一个?」
月药兔没动作,似乎在思考。
但很快它就重新趴了回去,耳朵压在背上。
「那以后再说。」顾琴看了一会儿,没有勉强。
沈砚见状,炭笔往下一落。
直接写了个「月药兔」。
「行。」
沈砚分别记上帐,顾琴则坐在原地没有动。
火光在她脸上晃着。
过了许久。
「对了。」
「那你叫什么名字?我只听他们叫你沈头儿。」
「沈砚。」男人转头看她。
「哦。」顾擎点头。
「妳真没听过?」
「我为什么要听过?」顾擎奇怪的看着他。
「……」沈砚忽然觉得刚才那一点试探很多余。
这女妖看起来不像装的,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北衡关不知道,他沈砚的名字没听过,甚至连洪荒商盟都一点反应没有。
他忽然有些好奇。
这只狐狸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跑出来的?
……
沈砚把帐册合上,起身前又丢下一句。
「早点休息,天亮前要起。」
「出了冬巢后,路上可没有这么温暖。」说完,便去巡另一边的货车。
顾琴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顾柠。」
小家伙正睡得香甜,没有反应。
「柠柠。」
顾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
「妳以后就叫顾柠啰。」
然后她叫顾琴⋯
嘛,虽然听着怪怪的,先将就吧。
月药兔趴在她腿边,耳朵动了一下。
顾琴低头看它。
「妳有意见?」
兔子闭眼,像是睡着了。
啧。
一个两个都不给面子。
顾琴靠着木箱,仰头望向冬巢高处那片被火脉映得微红的岩顶。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醒来那天,外面全是雪。
没有食物,身旁没有其他妖或人。
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
那时她最大的愿望。
好像只是别让怀里这东西冻死。
现在。
孩子有名字了。
她自己也换了个名字,当然还有种族,甚至是性别。
还有一只暂时没名字、但已经比她有钱的兔子。
而明天。
她们要出发前往一座真正的人城。
顾琴慢慢闭上眼。
好像……
确实比几天前好了一点。
至少。
明天有地方可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