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顾擎觉得自己还跑得挺顺。
脚尖落在雪面，积雪甚至还来不及完全塌下去，她便已经借着那股力道向前掠出。
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自行调整，那条平时只让她觉得碍事的尾巴，在奔跑时本能地舒展，帮助她维持平衡。
这些动作她之前明明从来没有做过，可真到了需要逃命的时候，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周围的景色迅速向后掠去。
雪花迎面扑来，又被她撞得向两侧散开。
如果不是腹中的裂核每动一下都疼得要命，顾擎甚至会觉得这种感觉还挺新鲜。
以前想体验这种速度，至少还得骑辆车，现在却能够依靠肉身实现。
可惜，这份新鲜感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因为顾擎很快便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刚才是在危急之下，肾上腺素飙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赶紧逃跑的念头。
可等最初那股危机感稍微退下去，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甚至试着主动控制妖力时，问题一下全冒了出来……
我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妖力到底要送多少？尾巴为什么往左？
等等，身体怎么开始往右偏了？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告诉她，现在这副身体能跳三米高，刚才情急之下，她还真跳出去了。
但现在眼前的雪坡和障碍物告诉她，你现在不仅要维持平衡，要加个技术动作。
对一个不久前都还只是普通人的家伙来说，最后的结果大概率不是飞檐走壁，而是脸先着地。
顾擎只能一边跑，一边凭着身体偶尔冒出的直觉调整。
重心偏移、施力方向、尾巴似乎应该稍微高一点，妖力……
不对！
身体猛地向侧边一晃。
「靠！」顾擎赶紧把重心拉回来，怀里的兔子被晃得身体紧绷。
她现在简直就是危险驾驶，而且还是无照的那种，安全措施都没有一点。
甚至连这辆「车」到底怎么操作都不知道。
更麻烦的是，裂核也开始拖后腿了，妖力只要稍微运转得急一些，腹中便会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疼痛又会让她动作变形，动作一变形，速度自然也跟着往下掉。
再加上她还抱着俩⋯咿呀⋯
顾擎低头飞快扫了一眼自己胸前。
四团累赘。
说到底，她现在不过是从一个快死的病号，变成了一个跑得稍微快一点的病号。
而身后那些东西，显然不是第一次在雪地里追猎物。
「嗷嗷呜——！」狼嚎再次响起。
更近了，也更短促。
顾擎没有回头，可狐耳却始终朝着身后。
最开始，还只能捕捉到很模糊的声音。
沙…
沙沙……
像风吹过积雪。
可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急。
沙沙沙沙——！
那是利爪快速踩过雪面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近。
顾擎脸色变得很难看，踏雪声清晰可闻。
夜色与风雪里。
她偶尔从能余光捕捉到道灰白色的轮廓，像是被霜雾包住，看不真切。
只知道体型不小 ，而且正在迅速往她这边靠近。
顾擎喘着气，脚步也越来越沉，脑子里莫名冒出一句。
狐狐我啊，好像快要鼠掉了呢。
糊里糊涂地生孩子，又狐狸狐徒地被一群狼追，现在是跑也跑不掉了。
随着体力不支，她的脚步也是越跑越慢，不由地想着干脆停下来决一死战。
可就在这时，被塞在她胸前地月药兔猛地动了一下 ，从兽皮露出的长耳骤然转向侧后方。
几乎同一时间，狐耳也捕捉到了一道异常急促的破风声。
左后方！
她头皮瞬间一麻，身体甚至比意识更早做出反应。
猛地向右一偏！
下一瞬——
一道灰白色巨影猛然从风雪里冲了出来，扑向她原本的位置。
呼！
利爪几乎擦着她肩侧的兽皮掠过。
顾擎瞳孔骤缩。
太近了！
近到她甚至还没真正看清那东西长什么样。
便先看见一张巨大的暗红色兽口，白森森的尖牙，以及那股混杂血肉与腐臭的腥气。
只差一点，她就得少一大块肉。
「草！」惊怒之下。
顾擎几乎本能地拧身一脚，妖力瞬间涌向右腿。
原本有些虚幻的灵躯微微一亮，玉足在妖力作用下呈现出更加凝实的质感。
砰！
脚掌狠狠蹬在雪狼腰腹。
那头荒兽大概没料到，眼前这个一路逃跑的猎物会突然还手。
「呜咽…」
整个身体被踹得侧飞出去，在雪地里翻滚了两圈，发出声吃痛的惨叫。
还没等她高兴。
下一秒。
「唔！」她自己也闷哼了一声。
妖核上的裂缝像被人硬生生往两侧掰开，眼前猛地一黑，原本凝实的四肢重新散出细碎光点，甚至比刚才更加透明。
接着脚下一软，差点直接跪进雪里。
「……妈的。」顾擎低声骂道。
这破身体，打一下都要扣血条。
「这什么垃圾机制…」
顾擎刚抬起头。
就见那头被踹飞的灰狼在雪地里挣扎了下，居然很快又重新站了起来。
「…不是吧。」
她看了一眼自己正在变淡的四肢，再看看那头只是被踹得有点踉跄的雪狼。
那双灰白眼瞳里没有多少恐惧，反而因为疼痛与血气刺激得更加狂躁。
顾擎表面冷静，心里却是极度不平衡。
刚才那一脚都差点把自己踹散了，结果对面只是掉了点血皮？
这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看清所谓的荒兽。
乍看之下确实像一头狼，却比记忆中的狼大了不止一圈。
肩高几乎到了她胸间，四肢粗壮得异常。
灰白色长毛间凝着的细碎冰晶。
每次利爪踩进雪中时，附近都会迅速凝起一层薄博白霜。
「荒兽吗？」顾擎心里微微发沉。
真正面对面，这个词才第一次有了实感。
那头雪狼又晃了晃头，看来被刚才那一脚踢得不轻，可它并没有逃走。
还没等顾擎放心几秒，它反而垂着哈喇子，低下身体，喉咙里发出更加低沉的咆哮。
顾擎盯着它的眼睛，她知道这种时候千万不能逃跑，当然也没力气了说是。
最令狐不舒服的，也是这只荒狼的眼睛。
灰白、浑浊，完全没有她之前从月药兔身上看到的那种灵动。
第一次看见月药兔时，即使那只兔子又想耍诈又防着她，眼睛里依然看得出很明显的情绪。
警惕、生气、害怕，甚至偶尔还有一点小得意。
这头荒兽却不同，它的眼里只有一件事——
猎食。
那双眼睛从出现在风雪里开始，便始终死死盯着她们。
但顾擎越看越不对，它真正盯着的不是自己，更准确地说，视线正越过她的手臂，盯着她怀里的孩子。
「看什么看。」顾擎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她下意识把孩子往身上拢紧了些。
「有本事冲我来。」
暗金令牌明明贴在身上，可不论是她刚生产完，还没完全散掉的血气。
亦或者是幼崽的气息，都没有被完全遮住。
对于冰原上的猎食者来说，她们母女俩大概就像在雪地里升了一把火，生怕野兽们找不到。
雪狼自然是听不懂，当然就算听得懂，大概也不会在意。
因为就在这时，黑夜的风雪里，又缓缓浮现出两道灰白色的身影。
顾擎脸色一下更加难看，她刚被第一头逼停的这短短片刻，正好给了它们追上来的时间。
远处狼嚎不断传来，鬼知道后面到底还有多少。
「完蛋……」
她连一头都打不死，更别说是一群了。
正想着，那三头雪狼毫无预警地散了开来。
左边一头、右边一头。
正前方还有刚被她踹飞的那只。
三个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围了过来。
顾擎瞳孔微缩。
「不是说没灵智吗……」她低声骂了一句。
也总算理解了，没有灵智，并不代表不会捕猎。
地球上的狼显然不会说人话，照样知道要怎么合作包抄。
反倒是她，空有一身凝核境，却连这副身体到底该怎么跑都还没搞明白。
就在这时，正前方那头雪狼猛然压低身体。
顾擎心头一紧。
果然，下一刻，几头雪狼骤然加速！
积雪在它们四肢下猛地炸开，最近的这头狼直接扑了上来。
血盆大口几乎转眼便逼到了身前，张开的嘴巴足有她半个脑袋大。
来不及了！
顾擎下意识后退，大脑运转到了极致，一股冰凉的妖力忽然从裂核中渗出。
不是她主动催动，更像身体在死亡威胁下，自己做出了反应。
顾擎眼前恍惚了一瞬，她甚至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
然后——
那头雪狼就从她身侧扑了个空。
「…？」顾擎一怔。
雪地上，距离她不到两步的位置，赫然还站着另一个「她」。
同样抱着孩子，披着同样的兽皮，连惊慌后退时略显狼狈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那头雪狼一口咬穿了「她」，却什么都没咬到。
幻影像水中倒影一样晃了一下。
散了。
什么东西？
顾擎呆了半秒。
幻术？
刚才是……
她做的？她做了啥？
好像就只是在雪狼扑过来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你别过来啊。
然后这副身体便像早已重复过千百次一样，自己给出了答案，而她只是顺着那个感觉做了。
顾擎有些恍惚，从醒来开始，她始终把这副身体当成一个很麻烦的新壳子。
狐耳、尾巴、胸前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重量，还有腹中那枚让她吃尽苦头的妖核，全都是问题。
可直到现在，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不只是在她身上的几个新挂件。
这是一头真正的妖，一头魅狐的身体。
就算她不知道「魅狐」究竟是什么。
这副身体却曾经活过、看过、学过，甚至记得该怎么使用。
第二头雪狼再次扑来，顾擎本能地想再来一次。
但妖力才刚涌起，腹中便猛然一痛，幻影刚晃出模糊的轮廓，便直接溃散在空气中。
「…干！」顾擎眼前一黑。
这技能是有了。
但好死不死，蓝条空了。
然而那头雪狼已经到了跟前。
这一次，她根本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
只是身体猛地弯下，双臂收紧。
将怀里的孩子死死护进胸前。
至少……
别让它碰到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