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原本熟睡的孩子忽然睁开了眼睛。
没有哭。
只是有些茫然地看着前方。
那双带着婴儿懵懂的瞳孔深处，一点金光忽然亮了起来。
很淡、很弱，却无法忽视。
几乎只是一闪而逝，可就那么一瞬间——
扑来的雪狼整个身体猛地一僵。
原本已经腾空的四肢像是忽然失去了协调，硬生生偏向一侧。
砰！
它狼狈地砸进积雪。
另外两头正准备扑上来的荒狼也同时顿住。
耳朵向后压低，身体迅速伏低，甚至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
顾擎怔住，怀里的孩子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攻击力，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可那些荒兽的反应却是如此剧烈，就仿佛是遇到天敌般。
确实她也感受到了，刚才，怀里抱着的明明还是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
却又仿佛是一团极其微弱，却炙热到烫手的火苗。
然而现在根本不是研究这东西的时候。
「好孩子！」她抓住雪狼僵住的间隙，转身拔腿就跑。
「娘没白生妳！」
随即，直直冲进前方一片白雾里。
怀里的小家伙眨了眨眼，显然根本听不懂。
腰间的月药兔却艰难探出半颗脑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顾擎。
「看什么？」顾擎气喘吁吁。
「妳要是掉了，我可不回头捡妳！」
月药兔：「……」
兔子默默把头缩回去了一点。
而身后。
短暂被那股气息震慑的狼群也很快重新反应过来。
「嗷呜——！」
狼嚎再次响起。
而且这一次，明显数量更多了。
更远的风雪深处陆陆续续还有其他回应。
「没完了是吧？！」顾擎脸都快绿了。
胸前的月药兔却忽然再次探出头，鼻尖快速抽动。
紧接着，它开始用力挣扎。
「又干嘛？」
兔子伸出前爪，指向某个地方。
顾擎顺着看去，一缕缕白雾正从雪地裂缝间不断冒出，比她先前看见的任何地方都要浓。
再往前，甚至像整片雪原都蒙上了一层薄薄雾气。
脚下传来的暖意也越来越明显。
顾擎精神猛地一振。
「到了？」
月药兔用力点头。
顾擎咬紧牙，几乎把裂核里最后一点还能榨出的妖力全部逼了出来。
每一次呼吸，腹中像是被刀子反覆搅动。
四肢也越来越淡。
每跑一步，灵躯边缘都会散出细碎光点。
可她现在根本不敢停，因为身后的踏雪声已经再次开始逼近。
快一点，再快一点……
直到。
顾擎猛地抬起头。
一面巨大的冰壁，就这么横在眼前。
她脚步硬生生一顿。
「兔子！」
兔子这次直接钻出半个身体。
左右张望一阵，终于再次抬爪，指向冰壁下方，那里只有一块被积雪掩住大半的斜倒巨石。
「下面？」顾擎愣了一下。
兔子用力点头。
而这时，身后再次传来急促的踏雪声。
沙沙沙——！
顾擎甚至已经能听见雪狼沉重的喘息。
没时间了。
她直接冲到巨石前，抬脚便踹。
砰！
岩石只是晃了一下。
「……」见状，顾擎嘴角一抽。
身后再次传来低吼，她猛地回头。
风雪与白雾交界处，一道灰白色巨影已经冲了出来。
十步，最多十几步。
顾擎咬着牙转回来。
「给我——」
最后一股妖力狠狠灌进腿中。
裂核骤然抽痛。
「起开！」
轰隆！
积雪炸开，斜倒的巨石终于向旁边倒下。
下方竟真的露出一道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黑色裂缝。
就在裂缝露出的瞬间，
一股暖风迎面扑来。
潮湿、温热。
其中还混着很淡的硫磺、矿石与湿泥土味。
顾擎眼睛都亮了，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硫磺味闻起来这么亲切。
「进去！」
根本不用兔子提醒。
她抱紧孩子，侧身便往裂缝里钻。
几乎就在尾巴最后收进石缝的瞬间——
砰！
一头雪狼重重扑到入口前。
利爪狠狠抓过岩石，发出一阵刺耳摩擦声。
「吼呜——！」
低沉咆哮从狭窄石道灌进来。
顾擎头也不回地抱着孩子一路向内跑。
拐过第一个弯、第二个弯⋯⋯
直到身后最后一点雪光彻底消失，周围真正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那双在夜间能看清雪地轮廓的眼睛，到了这里也只剩一片漆黑。
顾擎闭上眼，完全不敢动。
现在连睁眼都省了，反正什么也看不到。
外面几头雪狼也追到了裂缝附近，发出焦躁的低吼。
她听到爪子不断刨动积雪，还有沉重的闻嗅声沿着石道传来。
顾擎靠在狭窄石道的一个拐角处，胸口剧烈起伏。
可奇怪的是，过了好一阵子。
它们都没有进来。
只是在入口附近来回徘徊、低吼，甚至听起来……
有些焦躁。
顾擎睁开眼，虽然依旧什么都看不到。
「它们不敢进？」
黑暗中，只有她、孩子和兔子的呼吸声。
以及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闷水流声。
暖意从石壁渗出来。
不是很多。
却足以让人产生一种近乎想哭的错觉。
她这才终于支撑不住，靠着石壁一点点滑坐下去。
现在的她，是真的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
也终于敢停下来狠狠喘口气。
「呼呜…」挺拔的胸口剧烈起伏。
「哈啊……」
过了好一会儿。
怀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下。
顾擎低下头，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
只能感觉一只小手抓着自己胸前那块兽皮。
她想起方才那点金光。
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啊。」
「刚出生没几天，就会帮妳娘吓狗了。」
旁边传来细微动静，是月药兔从她腰间钻了出来。
黑暗中。
只能勉强看见模糊的白色轮廓，似乎正转头看着她。
「干嘛？」顾擎眉毛一挑。
黑暗里安安静静。
「有意见？」
兔子没有理她，大概是不想和一只产后裂核、刚被狼追了半天、现在精神状态看起来也不太正常的狐狸争论。
顾擎靠着石壁休息了一会儿。
脑中不由自主想起刚才那一幕。
那个突然出现的幻影，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
被雪狼一口穿过，然后像水中倒影一样散掉。
「幻术吗…？」
她慢慢抬起手，即使看不清。
第一次，她对这具身体除了麻烦之外，多了一点别的感觉。
陌生、奇怪，毛病还很多。
但……
似乎也没有她想像中那么糟。
至少，还挺有趣的。
休息了一阵，顾擎扶着石壁重新地站了起来。
腿还有些发软。
而就在她逐渐适应地下的黑暗时。
极远处，似乎隐约透着一点昏红色的光芒。
在石道更深处微微明灭着，暖风正是从那个方向吹来的。
顾擎看着那条一路通往地底深处的石道。
然后又望向身后，外面的仍隐隐有些动静传来。
前方。
却第一次出现了火光。
「行。」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至少今晚……」
顾擎重新抱紧孩子。
「应该死不了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