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橇一辆接一辆穿过狭长的石道。
越往外走,火脉的温度便越淡。
呜——
越靠近出口,风声越明显,最开始只是呜呜地从岩缝里钻进来
雪粒沿着地面飞进石道,又很快被残余热气融成一片湿痕。
再往前,一股股冷意流过身周,顾琴下意识拉紧斗篷。
听到动静,药篓里的月药兔也往干草深处缩了缩。
最前面的沈砚抬起手,整支商队都慢了下来。
有人重新检查绳索、有人替驮兽套上遮眼皮罩,还有人把厚实的兽皮拉下来,盖住最怕冻的几箱货。
顾琴也伸手护住孩子露在外面的一点脸,柠柠倒像是没受到影响,依旧睡得很安稳。
抬起头,前方洞口越来越亮。
那是她几天前拼了命才钻进来的入口。
那时候,身后有狼兽,怀里有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带路的还是只自身难保的兔子。
连自己下一步该往哪里走都不知道。
如今从冬巢出去,前方依然是纷飞的雪,依然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可至少身旁多了商队的人,旁边仍是那只脾气很差的兔子,孩子也还好好地活着,自己的身体至少不在像漏水的池子,她还有七个小钱。
顾琴想了想,这么一算,自己这几天居然还真有进步。
雪橇穿出洞口,前方一阵白茫茫。
下一刻,寒风迎面袭来,她刚才那点感慨瞬间没了。
「嘶——」顾琴吸进一口凉气,赶忙用斗篷遮住口鼻。
是真特么冷。
真正属于北原的寒风,像细小的刀子从斗篷缝隙里往里钻。
身后,冬巢的入口一点点被风雪吞没。
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仿佛还能感觉到里头的温暖。
直到只剩依稀的色块,顾琴才重新转过身。
北衡关,人族边地。
她其实也不知道那里会是什么样子,只是暂时没有更好的地方能去。
留在冬巢,等寒冬过去,那些替她、兔子和孩子估好价的妖会守在外头,熊族迟早会找来。
至于去人族……
顾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至少那曾经是她最熟悉的一种生物
顾琴靠着身后的货箱,慢慢吐出一口白气。
老黑熊说得没错,既然躲不开被看,那至少得先学会怎么讲价。
……
商队一路向南。
雪橇车颠播着,远不如前世的有着避震的车坐着舒服。
几辆雪橇车隔着一定的距离行驶,拉车的几头高大似麋似羚的驼兽耐力出奇的好,速度也颇快。
最前头的雪橇则迎着风,车辕与盖布上早覆了层白。
天上没有飘雪,可雪橇经过,薄薄一层雪粉便贴着地面狂奔,越过雪橇与兽蹄,在后方飘起雪雾。
但她看了看,不晓得是不是有特别的分类,除了她坐得这辆雪撬,其他的基乎都没有在货物前方搭个遮挡棚。
最开始,她还有心情看四周的景色。
但不到半个时辰,她就放弃了。
白的。
还是白的。
左边是雪,右边也是雪。
远处偶尔能看见几块被风吹得裸露出来的黑色岩石,除此之外,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顾琴裹着斗篷缩在货箱旁,忽然开始理解为什么冬巢里那些妖宁可挤在一块,也不愿意大冬天到处乱跑。
除了寒冷,还很无聊。
最后一辆雪橇载的货不算多,所以两妖离得也不算远。
老五坐在前头赶车,顾琴就坐在他斜后方,中间就只有几个堆起来的货箱。
北风呼啸着,她低头看着襁褓中的柠柠,孩子似乎对寒冷的天气很是适应,睡得还挺香。
雪橇偶尔辗过石砾,整辆车都会震一下,这小家伙最多就是不安分地动了动,过一会儿又没事了。
说起来,除了想吃东西的时候,她确实不怎么哭闹,可能女孩儿就是比较安静些吧。
散落的雪花落在襁褓上,顾琴伸手把将要飘落在孩子脸上的白絮拦了下来。
对于前世生活在南方的她,雪还是挺稀罕的,只可惜似乎从有意识开始,给她的印象就不是很好。
第一次踏出洞外,就要面对漫天飘落的雪白,一步一脚印的刺骨,毫无遮挡的寒风凛冽,对于虚弱的狐狸而言,无疑是种折磨。
要不是怀中抱着一个暖暖的小生命,或许她早倒在严寒之中,当然还有后来的兔子。
顾琴伸出食指,戳了一下她的脸。
暖暖的,有点阻力。
手指微曲改为轻挠,冻得有些通红的小脸颊,还挺滑嫩的。
其实直到现在,她还是不敢相信这是自己亲生的。
孩子薄薄的小嘴一张一合的,眯成一条缝的眼睛还没张开,看着还挺可爱。
「妳倒是无忧无虑。」
顾琴捏了捏。
「妳妈妈我倒是受苦啦。」
没想到惹得她皱着脸扭头,两只小手开始胡乱地摆动,像个还不熟悉操作的小机器人,试验着每个部件能做到什么。
顾琴嘴角不知不觉往上弯了一点,捉住了只似乎想抓住些什么的小手,小得过分得五指随即抓握住她的指节。
抓得还挺紧,然后又松开。
「妳家这个多大了?」
顾琴正逗弄着柠柠,闻言抬起头。
前面的老五正微侧着脸。
「……一个月?」她语带保留道。
老五疑惑地回头瞧了眼。
「一个月?」
「差不多。」顾琴有些心虚。
「妳自己孩子多大都不知道?」
顾琴低头看着柠柠,这还真不好解释。
说几天她还真怕被继续追问下去。
「前阵子太乱。」
「日子没算那么准。」
老五「哦」了一声,就回头继续控制着驼兽。
这让顾琴不由松了口气,她可不想说出什么被强然后怀了,醒来就在山洞还生了孩子什么的。
过了一会儿,老五反倒说起自己。
「我闺女三岁了。」
顾琴有些意外。
「你有女儿?」
「怎么?」
「没什么。」
「不像?」
顾琴打量他的背影,除了厚实的皮袄和皮帽。
只能看到乱糟糟的胡茬,没什么打理的样子,不太像个有家室的。
「也不是,就是觉得你们跑商的挺辛苦」
老五沉默了一下。
「跑商就这样。」
「长时间在外头,回去孩子都快长得认不得了。」
她不经想到那种跑远洋的渔船,在海上一待就是一年半载的,只要准时寄钱回去就好。
「入冬前跑这一趟,运气好就能在年前赶回去。」
他说得很平常。
好像不管到了什么世界,要养家的人都挺忙。
「那这次算是运气好?」
「……差不多。」
老五叹了口气。
「就是货没卖到多少。」
「没给孩子带玩具,分得钱少婆娘也得抱怨几句。」
顾琴没忍住笑了。
「妳还笑?」
「抱歉。」
「总之就是回得太快也不好,回得太慢也不对」
「两头不是人…」
顾琴默默听着,怀里的小家伙却忽然哼了一声。
「嗯唔…」
顾琴一看,她又开始乱动起来,小脸皱着,张开的嘴巴跟着瘪了下来。
「别。」她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妳又——」
「哇——!」宏亮的哭声一下穿过风雪。
靠得近得两辆雪橇都有人看过来。
「怎么了?」
老五也被吓了一跳。
顾琴抱着孩子哄了两下。
没用。
她又摸摸襁褓,还好不是恩了。
之前在冬巢好歹有水可以清理,在这里她可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只剩一个。
「又饿了。」顾琴无奈。
「那喂啊。」
老五很自然答道。
顾琴看着他,老五也看着她。
两妖对视片刻,对方默默转了回去。
前世当了二十几年男人。
就算这几天下来想不通也通了、孩子生也生了。
可「掀衣服喂奶」这件事,她到现在还是说不出的别扭。
尤其现在还是在一支全是大男人的商队里。
柠柠可不管她别不别扭,只知道自己饿了。
哭声越来越委屈。
「行了行了。」
顾琴叹了口气。
「这就给妳喂。」
她把斗篷往前拢住孩子,正动手准备敞开衣襟。
「老五!」前头忽然有人喊。
声音挺熟悉的,顾琴记得好像是叫小何的年轻人。
「沈头问你——」
「别他娘回头!」老五猛地提高音量。
前头安静了一下。
「啥?」小何不解道。
「看路!」
「我本来就在看啊!」
「那就继续看!」
「……?」
小何显然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挨骂,但还真就没回头。
「你这样一喊,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顾琴忍俊不禁。
老五背对着她,沉默了几息。
「不喊,那小子下一秒就转头了」
好像也是。
「行吧。」
「你还挺贴心的嘛。」顾琴挑眉道。
「少废话,赶紧喂。」
「这不在喂了吗?」
「哭得我脑仁疼。」
片刻后。
哭声终于停了。
只剩下风声、雪橇压过积雪的沙沙声,还有怀里细微的吞咽。
顾琴低着头,柠柠整张小脸都埋在她怀里。
方才哭得那么凶,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冤屈,现在吃上了,立马安份得不行。
顾琴莫名觉得好笑。
「妳是真的只要有吃的就行。」
小耳朵轻轻动了动,顾琴伸手一摸。
软乎乎的。
又揉了一下。
小家伙吃得忘我,完全没反应。
顾琴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看了一阵,她才抬起头。
老五的背影依旧,倒是她们这辆雪橇和前面的队伍有段距离。
过了一会儿,柠柠终于吃饱,像是要睡着似地瘫回她怀里。
顾琴重新把衣襟整理好。
「行了。」
「整理好了?」
「嗯。」
「还挺快。」
顾琴表情顿时微妙。
「什么快?」
「孩子吃得不多?」
「有吗?」她也没喂过其他孩子,自然不知道多少的量算正常。
「我家的小时候没吃那么快。」
老五重新抖了抖缰绳,雪橇稍稍快了一点。
「……是吗?」
没多久。
就追上前方的一辆雪橇车。
车上的男子回过头,正是小何。
就是前几日在冬巢里嘴快,被沈砚拿绳子砸过的那个。
此刻他一脸莫名其妙。
「刚才到底怎么了?」
老五:「没怎么。」
「那你叫我别回头?」
「怕你看了不该看的。」
小何没反应过来,目光落在顾琴身上。
没什么不妥啊?
「不该看的?」
老五停了两息。
「喂孩子。」
「…哦。」
小何视线又往她身上多扫了几眼。
顾琴垂下眼眉,假装没注意到。
以前自己有时也会控制不住的乱瞄,还以为很隐蔽,想不到做为被看的一方,对这种视线还是满敏感的。
或许这是对以前自己的惩罚吧,天公好轮回,现在轮到自己接受女性凝视了。
她有些不自在的假装整理着头发。
这一路的风雪,把头发吹得有些凌乱,那些脏污也掉得差不多,属于魅狐的精致更加藏不住了。
她自己也注意到,其他男性视线碰到她的脸或身段,明显都多停留了几下,然后又仿佛若无其事地移开。
「看够了?」
顾琴还没说话,老五反倒已经开口。
「我哪有看?」
「路在前面。」
「我就过来问沈头的话!」
「问完了?」
「……还没问。」
老五:「那你倒是问。」
小何被堵得一噎,顾琴嘴角翘了翘。
大概也觉得待着尴尬,他很快把沈砚交代的事说完,又驾着雪橇车往前去了。
顾琴看着远离的前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个,谢谢了」
老五没有回应,只是默默驾着车。
「我现在…真有这么显眼?」
「妳自己不知道?」
顾琴有些难以启齿。
「…没什么经验。」
这话在老五却显然理解成了别的意思。
「我不知道你和沈头具体达成了什么协议,但若是在北衡关妳也是这副长相。」
他顿了顿。
「最好遮着点。」
顾琴心里一紧。
「容易惹麻烦?」
「容易。」老五回答得很干脆。
然后又补了一句。
「也容易让一些蠢货以为自己有机会。」
顾琴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倒是直接。」
「我有婆娘。」老五微微咧嘴。
「那你配偶长得漂亮?」顾琴忽然笑着道。
老五无语地回头看着她。
「妳问这干嘛?」
「随便问问。」但嘴角的笑意还是出卖了她。
她继续看着前面的雪橇车,直到老五忽然问。
「所以妳呢?」
「什么?」
「妳配偶。」
顾琴嘴角的笑慢慢停了。
老五还在看前方,语气倒很随意。
「孩子总不能是妳自己生出来的吧。」
「……」
顾琴低头看向柠柠。
脑中很自然地浮现出一头金色狮子。
「不知道。」
老五这次真的回头了。
「不知道?」
「嗯。」
「死了?」
顾琴想了想。
「应该没有。」
「……跑了?」
顾琴偏过头,神情冷了些。
「大概死了。」
「……」
老五显然意识到了她不想多说,默默转过头去。
顾擎看着一望无际的雪,仿佛又回到那天黑夜。
送亲的队伍,和从天而降,不由分说的兽影。
或许只是随机作案,但完事后,对方又送她到了洞穴,喂了药,又留下兽袍和一块令牌。
可能甚至不知道她怀孕了。
或许觉得仁至义尽,或是什么其他的,就这么走了。
若是预谋犯罪,也不是不可能,截了熊族的贡女,,让她生下自己的血脉,或许是被发现,随即逃之夭夭。
反正不管是哪一个,她都只是这个事件中,一个认妖宰割的物品。
不管真相是如何,她都不会如那些妖所愿。
温柔地将柠柠抱直,顾琴学着看过的那些画面,就这么一下一下轻拍着孩子后背,似乎吃饱了要让孩子打嗝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