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橇继续向南。
车队前后偶尔传来几句喊声。
有人交换位置，有人靠近其他雪橇取东西，也有人隔着风雪大声地闲话家常。
顾琴背靠着偶尔颠跛的货箱，怀里是暖呼的孩子，身旁的药篓里窝着一只兔子。
还有个时不时回头跟她说话的车夫。
离开冬巢的第一日，商队并没有走出太远。
天色刚开始暗下来，沈砚便下令停队。
「这么早？」
顾琴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灰蒙蒙的深蓝色，看不到夕阳，只有整片灰白的天幕一点点暗下去。
「冬日天黑得早。」前头的老五解释道。
「再走半个时辰，怕是连路都看不清了。」
顾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依旧是一望无际的雪，并没有看出哪里能够扎营。
可商队众人显然熟悉得很，有条不紊的散了开来，陆陆续续有人下车。
几辆雪橇陆续停在低矮的岩坡后，有人解开套绳，牵着驮兽到背风处。
接着几人从车上卸下长铲，开始挖开坡下层层厚重的积雪。
没多久，一道半埋在雪下的黑色石墙还真露了出来。
墙面被风蚀得有些坑坑洼洼，隐约还能看出早年间的砌痕。
「今晚就在这里。」
老五也跳下雪橇，拍了拍那堵石墙。
「这里还有人住？」顾琴好奇道。
「以前有座驿站，后来荒废了，只剩这几堵墙。」一个正在休息的铲雪队员解释道。
「看起来还挺完善的。」顾琴在一旁瞧了半天道。
几个人正熟门熟路地开始清雪、搬柴、生火。
「这条路一年不知道走多少支队伍，能挡风的地方就那么几个。」
「几只经过的商队修修补补，就成这样了。」
顾琴点了点头。
这东西大概就像前世山里的避难小屋，只不过没有屋顶和床之类的。
但在这种地方，有总比没有好，至少能挡风。
几个人很快在清出的空地架起帐篷，又有人从雪橇底部拖出几捆黑褐色的东西，看着不像木头那样坚硬。
「这是木头？」好奇宝宝顾琴再次发问。
「火藤根。」老五随口答道。
说着，他掰下一截丢进火堆，火星很快窜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在雪夜里亮起，顾琴抱着柠柠坐在靠近火堆的石头上。
这还是商队某个人看她抱着孩子，不知道从哪里腾过来的。
「垫着。」老五顺手拿了块兽皮给她。
顾琴愣了下。
「谢了。」
「别把娃冻死就行。」
老五摆摆手，见火生得差不多，又去帮其他人卸东西了。
顾琴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现在也不知道这虚弱的身体能帮上什么忙。
抽空把车上的药篓拿到旁边，再把拿到的兽皮铺在冰冷的石头上，月药兔就自己从里面钻了出来。
它先看看火，又看看顾琴，最后十分自然地跳上兽皮，趴下。
「妳倒是不客气。」顾琴看着它。
兔子动了动鼻子，完全没有搭理她。
「……」
啧。
还挺自在。
顾琴把斗篷往柠柠身上拢了拢，默默得烤起火。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往里面加了点火腾根。
没办法，现在的她只能帮忙看着点火，至少别让熄了。
「小心点」
她抬起头，看到几人正抬着木架和一锅东西走来。
顾琴正准备起身，老五便朝她喊了一句。
「妳坐着就好。」
木架很快架好，大锅也稳稳吊在火上。
老五从货箱里取出几块冻得硬邦邦的兽肉，拿刀剁开。
投入后，又打开布包加了些干燥的根茎，和一搓白色的晶体，应该是盐。
不多时，锅里便冒出了热气。
「老五，你还会煮饭？」
顾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怎么？」
「没有，只是有点讶异，看不出来啊。」
「煮个汤有什么难的。」
老五拿木勺搅了两下。
「别指望有多好吃就是了。」
顾琴闻着逐渐飘出的肉香，想着这荒郊野岭的要求确实也不能太高。
正想着，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慢点慢点！」
「别唉唉叫，你还是不是男人？」
「妈蛋，我给你腿开个口子试试？」
两名商队成员一左一右，扶着老七走了过来。
老七脸色仍有些苍白，身上披着厚厚的兽皮，一条被包裹住的腿弯曲着。
可嘴巴上倒是没闲着。
「老五，汤好了没？」
「没好。」
「闻着就香！」
「那你闻饱点。」
「……」
老七被扶到火堆旁坐下，这才注意到顾琴和她旁边的兔子。
「哟，妳也在啊。」
顾琴看着他笑了笑。
「伤好了？」
「哪那么快。」
老七活动了一下，又疼得龇牙咧嘴。
「不过总比昨天强多了。」
说着，他的目光便落到了那只月药兔身上。
「嘿，兔子也在呢？」
月药兔闻言，稍微抬眼看他。
老七顿时来了兴致。
「要不过来我这边座？」
「我这热乎。」他咧嘴笑道。
月药兔把头低回去，没理他。
「还挺认生。」
这老七自从兔子救了他，似乎就对其产生了兴趣，总想找兔子搭话。
上次看伤伸手想摸，被兔子躲开后，兔子从此就戒备着他。
正想着，怀里的柠柠忽然咿呀了一声。
「小丫头也醒啦？」
柠柠睁着眼睛看他。
老七朝她扮了个鬼脸，笑了两声。
「还挺乖。」
然后又转头看向兔子。
「真不过来座？」
月药兔露出了牙。
「没事做就把汤给喝了。」
老五将一碗热汤塞到他手里。
老七这才安分点，但视线仍时不时往兔子身上瞄。
顾琴忍不住摇头，这家伙还真是锲而不舍。
老五接着又盛了一碗。
「喏。」
顾琴抬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我的？」
「嗯。」老五瞥了一眼她怀里的柠柠。
「妳抱着娃不方便，拿稳了。」
「谢谢。」顾琴接过木碗。
热气扑到脸上的瞬间，她忽然觉得这汤香得有些过分。
汤色很淡，里面只有几块兽肉。
她拿着勺子舀起汤，里面还有煮得软烂的根茎。
卖相着实不怎么样，放在前世，大概完全不会有食欲。
可在雪原里待了一整日，热气扑到脸上的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东西香得有点过分。
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确实没什么味道，但喝下去胃里还挺暖和。
「怎么样？」
老五随口问道。
「不错。」
「真的？」
「至少是热的。」
「嘿，妳这丫头。」
老五笑骂一声，继续替其他人盛汤。
几个商队忙完的人也围了过来，原本冷清的火堆旁，一下子多了不少人。
「兔子吃不吃肉？」旁边有人问。
顾琴还没回答，月药兔的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不吃吧。」
顾琴低头看着兔子，兔子也抬头看着她。
「妳想吃？」
月药兔盯着她看了几息，又默默转了回去。
顾琴莫名觉得自己被鄙视了。
「它吃药草。」她补充道。
「有不要的草根，可以给它。」
「药草啊……」那人想了想。
「我去找找。」
没多久，他还真从货箱旁拿了几截挑剩的干草根过来。
月药兔凑上前闻了闻。
挑挑拣拣，最后才勉强叼起其中几根。
顾琴看乐了。
「还挺挑食。」
兔子抬起后腿就踹了她一下。
「哈哈！」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这兔子脾气倒是不小。」
「可不是嘛。」顾琴深有同感。
「说她几句就发脾气。」
啪！
又是一脚。
周围笑得更厉害了。
这回月药兔干脆慢慢背过身去，顾琴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种感觉还挺不错的。
喝着汤，默默听着其他人插科打诨 ，她却是渐渐察觉到了些许异样。
火堆旁的人越聚越多，忙完的人过来喝汤，这都没什么问题。
但后来几个完全不熟的队员端着碗，明明其他地方还很空旷，偏偏绕到她附近坐下，偶尔还会搭上几句话。
有的问她孩子几个月了，有的问她之前在哪里，又直接问她配偶去哪了。
有些她会回答，有些只是笑笑地敷衍过去。
其中一个年轻的商队成员，甚至连问话都有些结巴。
「顾、顾姑娘，妳还要喝汤吗？」
顾琴看着他，那年轻人顿时移开视线，脸色有些胀红。
「锅里、锅里还有。」
「不用了，谢谢。」她礼貌地回应道。
「哦，好。」
他点点头。
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要是冷了，我那有多的衣服。」
「现在不会。」
顾琴看着他走远，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直到她不经意发现，远处几个人不时意无意地朝自己看来。
一对上目光，又若无其事地转开。
「……」
不是。
看什么？
她低头打量自己，穿着宽松的布衣也没露多少，甚至兽皮斗篷遮得好好的。
柠柠乖巧的躺在怀里，耳朵和尾巴都收着。
难道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顾琴下意识抹了抹嘴角。
不远处的老五瞧见这一幕，倒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拿木勺敲了敲锅沿。
「喝完的把碗送过来！吃饱了就去干活，别都挤在这儿！」
喝完汤的几人才陆陆续续起身。
顾琴看了眼他们离去的背影，不由地低眉垂眼。
这副容貌确实挺漂亮，那时候照泉水她就知道了。
可之前忙着谈判，她还真没怎么注意到这件事。
如今换了个环境，周围都是男人，似乎就有些麻烦了。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柠柠，小丫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顾琴叹了口气。
算了。
至少现在没妖找她麻烦。
她重新端起碗，慢慢喝起汤。
周围的人仍在聊天，有人抱怨这趟货压价太狠，有人说到了北衡关第一件事就是去喝酒。
还有人跟另一个人争论，上次究竟是谁弄丢了两根药草。
老七则不知道怎么地挪过来，正不死心地拿着草根，试图讨好那只兔子。
顾琴听着听着，忽然有些恍惚。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人群里了。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每天想的，不是自己会不会死，就是孩子能不能活。
如今身旁这群人也不能说完全可信。
可至少此刻，大家只是围着一堆火。
吃饭、闲聊。
甚至还有人闲得没事，非要招惹一只不亲人的兔子。
顾琴看向正和老七斗气的月药兔。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样好像也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