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火堆旁的人陆续散去。
几名护卫接替了守夜的位置,沉砚也巡视了一圈,确认雪橇与驮兽都已安置妥当。
商队替她安排的地方,是靠近货车的一顶小帐篷。
里面铺着兽皮和一些干草,虽然不算宽敞,却比她想像中舒服不少。
老七则被安置在另一辆覆着厚毡的货车里。
听说那里原本是用来放怕冻的药材,如今腾出一角给伤员休息,倒也合适。
顾琴哄睡了柠柠,将她裹在厚实的兽皮里。
月药兔则蜷在旁边,耳朵偶尔动上一下。
帐篷外,风声比傍晚更大了些。
火光映在布上,晕成模糊的影。
顾琴却没有立刻睡觉,脑海闪过方才那些不时投来的目光。
「要是能把这身妖气,连同这张脸都遮一遮就好了。」顾琴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皙、纤细。
指尖偶尔还会浮起一点极淡的妖力。
『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
识海深处,一道慵懒的声音忽然响起。
顾琴愣了一下。
「妳还醒着?」
『本尊又不像妳一样,整日吃喝睡觉。 』
「……」
行。
妳厉害。
顾琴很快拉回正题。
「妳刚才说有办法?」
『自然。 』
「能把这张脸变普通点?」
『妳想藏的是容貌,还是妖气? 』
顾琴想了想。
「都藏,不行吗?」
老狐狸似乎笑了。
『倒是贪心。 』
「废话。」顾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还要带着柠柠进城呢。总不能一路走到哪里,都被人盯着看吧?」
『妳这张脸,本就是魅狐血脉所化。 』
『只要还是魅狐,便不可能毫无影响。 』
顾琴皱眉。
「所以没办法?」
『本尊可没这么说。 』老祖宗慢悠悠地道。
『魅狐一脉,本就擅长幻术。 』
『寻常妖族凝聚灵相,多是显出自身血脉的特征。 』
『可魅狐不同。 』
『魅狐的灵相,本就带有幻术之性。 』
顾琴微微一怔。
「幻术?」
『不错。 』
『妳如今看起来与人族女子相差无几,便是灵相与自身认知共同塑成的结果。 』
顾琴低头看了看自己。
原来如此,难怪这具身体总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原身对灵相的了解有限,她总是下意识以为自己变成了个长着狐耳狐尾的女人。
现在听老狐狸这么一说……
感情连这张脸和躯体,都算是某种幻术的产物?
「那我直接把灵相改掉,不就行了?」
『妳可以试试。 』
顾琴当真闭上眼,她试着回想前世的模样。
普通的脸、普通的身材,最好再长高一点。
片刻后,她睁开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似乎没什么变化?
倒是手脚变得有些朦胧……
『如何? 』声音似乎带上了点讥笑。
「闭嘴。」
『本尊只是问妳。 』
「我知道妳想说什么。」
『那倒也省事。 』
「……」顾琴深吸一口气。
这只老狐狸。
『妳虽有魅狐血脉,却始终依靠本能维持灵相。 』
『平日不去干涉,倒还稳定,可一旦刻意改变,便容易失衡。 』
「所以我现在还控制不了?」顾琴皱眉。
『妳說呢? 』老狐狸毫不客气。
顾琴一时哑口,毕竟她刚才已经亲自示范过了。
「那妳倒是教我啊。」
『急什么? 』
「都要进城了,还不急?」
『以妳如今对妖力的掌控,便是勉强施展幻术,遇上修士也容易露出破绽。 』
顾琴的兴致顿时去了大半。
「那不是白说?」
『本尊还以为,妳至少会先将身上的妖气收一收。 』
「……能收?」
『自然。 』
顾琴眼角一跳。
「妳怎么不早说?」
老狐狸笑似乎了声。
『妳又没问。 』
「……」
总有一天,她一定要将这老狐狸拖出来揍一顿。
『妖力外溢,灵相浮动,旁人自然容易察觉。 』
『连自己的气息都收束不住,还想以幻术欺瞒别人的感知? 』
顾琴低头看了看自己。
「有这么明显?」
『对寻常人而言,未必。 』
『可稍有修为者,自然能察觉妳身上的妖气。 』
『更何况妳妖核受损,气息本就不稳。 』
顾琴沉默了,这倒是实话。
先前在冬巢,自己的境界和状态一下就被妖闻出来。
她下意识摸了摸小腹,那颗受损的妖核虽然仍有裂痕,但经过这段时间调养,总算不像刚生下柠柠时那般脆弱。
「那要怎么收?」
老祖宗顿了顿,有些不屑道。
『魅狐的血脉,倒是可以施展一门基础敛息之法,名为月敛。 』
『原是用来收束妖力、凝练灵相的基础法门。 』
『以妳如今的程度,学些皮毛倒也足够。 』
顾琴听得有些狐疑。
「基础法门?」
『怎么? 』
「总觉得妳教的东西,不会那么简单。」
这老狐狸热心地有些过头,似乎巴不得她往这条路上走。
『妳倒也不算太笨。 』
「……妈卖批。」
『怎么?不想学? 』
「学!」她答得飞快。
开玩笑。
能保命的东西,谁不学?
老狐狸等的似乎就是这句话。
『那便凝神。 』
一缕微凉的意念,悄然在顾琴识海里舒展开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段陌生的妖力运行之法。
『妳平日运转妖力,总习惯向外散发。 』
『如今反过来,将散出去的妖力收回。 』
顾琴依言闭上眼。
她如今对这副身体的掌控,已经比刚穿越时熟练不少,可真正尝试起来,仍觉得有些别扭。
妖力原本便在体内自然流转,要让它不再外溢,就像要人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
难受不说,稍不留神,便又散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皱起眉。
「等等。」
『怎么? 』
「不把妖力放出去,单纯往身体里压,不会伤身吗?」
『谁让妳往里硬压了? 』
老祖宗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嫌弃。
『月敛不是完全封住妖力。 』
『首先得让妳的意念控制妖力缓慢流转。 』
顾琴若有所思。
「龟息法…?」
『龟?那老东西除了硬一点还有什么? 』
『妳若连自身妖力都掌控不了,灵相又如何能随心变化? 』
『藏什么都一样,无非幻字,幻随意动,藏形于气,藏气于形,真假由心…』
「停停停,我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总之照你的功法运形就对了吧?」
顾琴被那些心法绕昏头了。
『呵,果然愚不可昧』
妈蛋,我忍。
她重新凝神。
第一周。
没什么感觉。
第二周。
体内浮动的妖力渐渐安分下来。
到了第三周——
顾琴忽然感觉身上有些变化。
不是力量消失,而是某种自身一直向外散发的东西,悄悄隐藏起来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
帐篷里一切如常,可她能感觉到,妖核周围那些不断逸散的妖力,确实比先前稳定了不少。
「这样?」
『勉强入门。 』
顾琴正想再问两句,旁边的月药兔忽然抬起头。
赤红的眼睛盯着她,鼻尖轻轻动了动,接着甚至凑近闻了闻。
「怎么样?」顾琴低头。
兔子歪了歪脑袋,像是有些困惑。
顾琴顿时乐了。
「认不出来了?」
她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啪。
兔爪毫不留情地拍开她。
「……」
行。
看来还认得,毕竟只是妖力减弱了。
顾琴心情倒是不错。
只是下一刻,她又想起一件事。
「老祖宗。」
『嗯? 』
「这个月敛法,好像没办法把脸变普通吧?」
『本尊何时说过可以? 』
「……」
顾琴深吸一口气。
「那这张脸怎么办?」
『幻术。 』
「妳不是说我还学不了?」
『月敛也涉及幻术,你连这个都尚未完全领悟,还想学进阶的? 』
『贪心不足,蛇吞象』
「……所以练完就可以?」
『再教妳。 』
顾琴沉默了片刻。
怎么有种被人拿胡萝卜吊着走的感觉?
偏偏她还真得学。
「那要是有人直接查我的血脉呢?」
顾琴很快想到方才老五提起的进关盘查。
老祖宗这次过了片刻才回答。
『藏息容易,藏血却难。 』
「什么意思?」顾琴皱眉。
『妖气不过是表象。 』
『妳能控制妖力流动,能将灵相压下。 』
『可妳身上流的血,终究还是魅狐之血。 』
顾琴心头微沉。
「那怎么办?」
『幻。 』
「……啊?」
『既然藏不住,便让他看见别的。 』
顾琴愣住。
「这也能做到?」
『等妳学会了,自然知道。 』
「那柠柠呢?」
顾琴低头看向熟睡的孩子。
「她也能用吗?」
『妳先管好自己。 』老狐狸淡淡道。
『她的血脉,可不是妳如今这点本事便能遮掩的。 』
顾琴嘴角微微一抿,这是她最担心的事情。
可老家伙既然这么说,她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
只能先把自己学会,至少少一个破绽。
「行吧。」
顾琴叹了口气。
「先练熟再说。」
识海深处,再次恢复了平静。
只是那道隐于黑暗中的狐影,似乎微微翘起了唇角。
月敛法确实是魅狐一脉的基础法门。
这只小狐狸如今最缺的,便是对自身妖力与灵相的掌控。
总不能每次出了问题,都让她亲自替其遮掩。
更何况……
有些东西,唯有顾琴自己学会,才有办法继续往下走。
顾琴自然不知道老祖宗在想什么。
她正低头替柠柠掖好兽皮,月药兔也重新蜷了回去。
帐篷外,风雪仍在呼啸。
顾琴闭上眼,试着再将月敛法运转了一周。
这一次,妖力倒是比先前顺畅了些。
只是她依旧不敢太过用力,生怕牵动那枚受损的妖核。
过了许久,她才终于停下。
「呼…」
似乎还真有点用。
她重新躺下,将柠柠拢进怀里。
先睡吧。
明天还得赶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