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营火范围,寒风更加刺骨,顾琴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进帐棚前,她又看了一眼雪原。
远处的黑暗里,分不清是风雪的呼啸,亦或是别的什么兽鸣。
冬巢或许并不算真正的荒野,而是个靠着地火与规矩,在寒冬里勉强撑起来的避风处。
出了冬巢,这片雪原才真正露出原本的模样。
可看着不远处晃动的火光,和巡守的商队护卫,顾琴心里倒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
至少今晚不用她一只狐守着洞口,也不用一有风吹草动,就准备抱着孩子逃命。
这趟商队,还真搭对了。
顾琴掀开帘子,回到帐篷内,顿时感觉暖和了不少。
她轻轻拍落斗篷上的积雪,才往铺着兽皮的地方走去。
小丫头裹在厚厚的兽皮里,两只小手攥着被角,睡得正香。
月药兔则趴在一旁,两只长耳朵垂在兽皮上。
听见动静,它懒洋洋地抬起头。
「还没睡啊?」顾琴小声问道。
「外面冷得要命。」
月药兔动了动耳朵,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回答。
她脱下斗篷,钻进兽皮被褥里。
柠柠似乎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身体动了动,嘴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哼唧。
顾琴连忙轻拍两下。
「乖乖,睡觉。」
小丫头这才安静下来。
她替女儿掖好被角,又将旁边有些漏风的兽皮压紧。
做完这些,顾琴才总算能舒舒服服地躺下。
随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月药兔身上。
白白的。
软软的。
蓬松的毛发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看上去就很暖和。
顾琴看得有些心痒。
说起来,她早就想抱着这只兔子睡觉了。
自从第一次摸到那身柔软的兔毛,她便一直惦记着。
可惜这兔子不怎么喜欢被她搂在怀里,除非紧急情况,不然抱久了,它自己就会挣扎着跑开。
「兔子。」顾琴眨了眨眼。
「妳知道外面有什么吗?」
兔子抬起头,看着不怀好意的狐狸歪了歪脑袋。
「荒兽。」狐狸压低声音。
月药兔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顾琴见状,神色更加认真。
「好多荒兽。」
「刚才在外面一直嚎叫,听起来可凶了。」
月药兔抬头望向帐帘入口,两只耳朵微微转动,似乎在仔细听着什么。
狐狸心里暗喜。
有戏。
她不动声色地往兔子身边挪去。
「妳想啊,咱们现在又不在冬巢。」
「外面黑漆漆的,万一有荒兽偷偷跑进营地怎么办?」
月药兔又转头看她。
「你离得这么远。」顾琴一脸严肃。
「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我可不一定来得及救妳。」
月药兔:「……」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顾琴,不明白这点距离怎么就远了。
「来。」狐狸趁热打铁,张开双臂。
「今晚跟我一起睡。」
月药兔又扭头看向帐篷外,似乎有些犹豫。
顾琴却没给它继续思考的机会。
她直接伸出手,十分自然地将兔子捞了过来。
「这样安全多了。」
月药兔一惊,四只小爪子下意识开始乱蹬。
「哎,别动别动。」顾琴连忙将它拢住。
「外面有荒兽呢。」
兔子挣扎的动作停了一下。
顾琴趁机把兔子放进自己怀里,把兽皮往身上一盖。
柔软的兔毛贴上胸口。
「很可怕的。」顾琴见状,立刻压低声音。
「妳这么小一只,要是被叼走了怎么办?」
月药兔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帐篷入口。
那眼神似乎在问,那跟待在帐篷里的它有什么关系?
狐狸假装没有看到,只是将兔子往怀里搂紧了些,像在抱着一个大只的绒毛玩偶。
软。
好软。
顾琴忍不住低头蹭了一下
柔软的白毛贴在脸颊上,暖乎乎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舒服。
果然和想像中的一样。
不。
比想像中的还舒服。
顾琴顿时心满意足,她早就想这么干了。
可惜这兔子平时警觉得很,但凡想要抓他就会直接跑了。
现在好了,外面有荒兽。
特殊情况嘛。
月药兔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它试着往外钻。
没钻动。
又伸出前爪,抵住顾琴的下巴。
「哎呀。」顾琴小声抱怨。
「别闹。」
她低下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仔细听,是不是有声音。」
刚说完,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沙沙……」
听见动静,两双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声音似乎是从帐篷外传来的。
有什么东西正踩过积雪。
一下。
又一下。
顾琴顿时一阵懊悔。
不会吧?
还真被自己乌鸦嘴说中了?
还真有荒兽摸进来了?
她下意识伸手,要将柠柠抱进怀里准备逃命。
月药兔抬着头,竖起的两只耳朵不时转动。
顾琴看了它一眼。
「你也听见了?」她用气音问道。
「外面那是什么?」
月药兔没有回答,但在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后,反倒放松了下来。
顾琴眨巴着眼。
这什么意思?
没事?
她又仔细听了听。
不多时,帐篷外传来两名护卫压低的交谈声。
「这边没问题。」
「嗯,去后面看看。」
脚步声逐渐远去,顾琴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巡夜的,吓狐一跳。
「我说你怎么那么冷静呢。」她看向兔子。
兔子的耳朵确实灵敏,难怪明明才一阶,却能在雪原上不被吃掉。
「好了,睡觉。」顾琴将被角往上一拉。
「别乱跑,我这可是在保护妳。」
被窝里安静了片刻,她开始心安理得地顺起兔子的毛。
月药兔抬起头,看上去又要咬狐。
「好好好。」顾琴立刻收手。
「不摸了。」
真难伺候。
月药兔却似乎仍旧不满。
它扭动脑袋,伸出前爪抵着顾琴,试图把狐狸推开。
「又怎么了?」顾琴不解地低下头。
兔子没有回答,只是身体紧绷得很,一双红眼睛直直盯着她。
又用力推了推她。
这家伙……
不会真的那么讨厌被抱吧?
她原本还想再哄两句,可看着兔子那副模样,忽然又觉得有些没意思。
「好啦好啦。」顾琴叹了口气。
「不抱就不抱嘛,小气鬼。」
她稍微松开手。
月药兔立刻从她臂弯间钻了出去。
一落到兽皮上,便迅速往旁边跳开。
转过身,警惕地盯着她。
「……」狐狸无语。
有必要吗?
她又不会真的吃兔子。
「一起睡多温暖。」顾琴不满地抱怨道。
「妳看在野外动物都是靠在一起取暖的。」
兔子没理会,在看了一阵,确认狐狸不会在搞事情后。
竖立起来的耳朵才慢慢垂下,重新趴了下来。
顾琴盯着那团丝毫没有想要靠近意思的白毛,撇了撇嘴。
不就是抱一下吗?
至于这么生气?
「好好好,不碰妳。」
顾琴无奈地躺回被褥,翻过身示意不会再去抓她。
真是的。
养只兔子怎么比养孩子还麻烦?
她偏过头,小丫头仍然睡得正香。
那张肉嘟嘟的小脸,看着就让人心情愉快。
「还是妳乖。」顾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柠柠自然没有回答,只是嘴巴动了两下,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顾琴笑了笑,又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月药兔。
「不像某只兔子。」
月药兔除了在她转身时耳朵动了一下,仍旧没有反应。
算了。
这只兔子特固执。
顾琴将被褥拉好,闭上眼准备睡觉。
但躺了一会儿,她忽然听到旁边传来动静。
沙沙、沙沙……
她睁开眼看去。
月药兔正用前爪拨弄身下的兽皮。
似乎怎么都不太满意,它换了个方向,重新趴下。
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妳干嘛?」顾琴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兔子没理她,只是伸出后腿,将一小块兽皮往旁边踢了踢。
顾琴这才注意到。
兔子趴在兽皮边缘,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一阵动静弄的,底下露出一小块冰冷的地面。
「冷啊?」顾琴眨了眨眼。
月药兔停下动作。
「早说嘛。」
她坐起身,从旁边取过一块折好的旧兽皮。
原本是准备留着给柠柠换垫子的,不过现在暂时也用不上。
她将那块兽皮摊开,铺在兔子原本趴着的位置,将那块空缺补上,又仔细将往里折了折。
「这样行吗?」
月药兔看着她,没有立即过去。
「挺厚的。」
顾琴也没催,她把手放在兽皮上。
「应该不冷了。」
说完,便缩回自己的被窝。
月药兔在原地待了一会儿,这才慢慢蹦到新铺好的兽皮上。
它先低头闻了闻,又用前爪扒拉几下,最后转了一圈,趴了下来。
顾琴看得有些好笑。
「倒是接受得挺快。」
兔子没理她。
顾琴也不在意,她伸手替柠柠掖好被角。
「对了。」顾琴重新躺下。
月药兔耳朵动了一下。
「刚刚谢谢妳啊。」
兔子抬起一只耳朵。
「帮我看孩子。」顾琴朝柠柠努了努嘴。
「虽然她睡得挺乖,不过有你看着,我出去也放心点。」
月药兔静静看着她。
「干嘛?」顾琴眨了眨眼。
「说声谢谢也不行?」
兔子又把脑袋低了回去。
「……」这家伙真难伺候。
顾琴摇了摇头,重新躺好,呆呆地望着帐篷顶部。
外面的风似乎又大了些,帐布被吹得轻轻晃动,传来环绕的摩擦声。
就在她闭上眼睛没多久,耳边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顾琴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睛。
只见那团白色的身影不知怎地又动起来了,还往柠柠那边凑过去。
「怎么了?」顾琴疑惑地问道。
月药兔只是低下头,用鼻尖轻轻拱了拱柠柠身上的兽皮。
顾琴顺着它的动作看去,才发现小丫头不知何时将一只脚踢出了被褥。
这孩子竟然乱踢被子,真不让狐省心。
顾琴伸手,将那只小脚重新盖回去,又把边角仔细塞好。
「好了。」她看向兔子。
「妳还挺会照顾孩子嘛。」
月药兔没什么反应,只是重新在柠柠身边趴下。
顾琴看着那团安静趴在孩子身旁的白毛。
这只兔子虽然脾气差了点,但对柠柠却还算不错。
仔细想想……
自己和这只兔子认识的时间,好像也没多长。
最初见面时,她想吃它,它给她下药。
虽然还是自己技高一筹,但后来莫名其妙地做了场交易,这只兔子还不老实。
一起进了冬巢,如今还跟着商队,准备去人城。
换作以前的自己,大概怎么都想不到,竟然有一天要跟一只兔子搭伙过日子。
还是只脾气不好的兔子。
「妳說…」她忍不住嘀咕。
「咱们以后到了人城,会是怎么样的阿?」
月药兔耳朵微微一动。
「我也不知道人城具体地情况。」顾琴继续道。
「不过总比这冰天雪地的好吧?」
狐狸想了想。
「最好能租间有床的屋子,还有热水。」
「但这里应该是要烧水吧?那样就要有个灶台,那个火藤根也不知道贵不贵。」
她又看了看兔子。
「嗯……附近最好还有卖草药的。」
月药兔终于转过头。
「说到药草你倒是感兴趣了?」顾琴嘴角微勾。
兔子静静没有回应,也不知道到底在看哪里。
顾琴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不过得先有钱。」
「唉。」生活不易,狐狸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人城的房子贵不贵。」
前世房租就已经够烦人了。
没想到换了个世界,还是逃不过这种事。
顾琴越想越觉得头疼。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现在也没办法。
「睡了睡了。」她重新缩回被窝。
这回是真的准备睡了。
帐篷里渐渐安静下来,柠柠的呼吸细小而平稳。
狐狸也不再说话,只有外面的风雪偶尔拍打着帐布。
月药兔却没有立即睡去。
它趴在兽皮上,红色的眼睛仍然睁着。
帐篷外,雪原深处,又传来一声低沉的兽鸣。
顾琴听见了,却只是将被褥往上拉了拉。
「听见没?」她小声呢喃道。
「外面真的有荒兽。」
月药兔耳朵竖起了一阵,又慢慢垂下,看着安静地让它有些不习惯的顾琴。
才那只狐狸说的话,它自然听得懂。
人城、房子、药草。
听起来倒是不错。
月药兔低头扒拉了两下铺好的兽皮。
刚才那狐狸虽然很强硬地抱它,但后来发现自己不喜欢后,竟然还真放开它了?
虽然很吵地抱怨了几句,但最后却不再碰它。
月药兔动了动鼻尖,它不喜欢被抓住。
尤其是那种明明不愿意,却怎么都挣脱不开的感觉。
以前遇到的那些妖,可不会因为它不愿意,就真的放手。
月药兔垂下耳朵,目光又落到一旁的顾琴身上。
狐狸已经闭上眼睛。
一条灰白色的尾巴从被褥里露出来,随意搭在兽皮边缘。
那条尾巴很长,皮毛也很厚实。
随着顾琴的呼吸,尾尖偶尔轻轻晃动一下。
月药兔盯着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
其实还是会有点冷。
兽皮虽然厚实,却挡不住帐篷边缘不时渗进来的寒意。
它犹豫片刻,慢慢往里挪了挪。
又停下,抬头看了看。
顾琴没有动静。
月药兔又往前挪了一点,直到身侧碰上一团蓬松的东西。
是狐狸的尾巴。
暖暖的,带着某种淡而不腻的香息。
月药兔闻了闻,对这股味道已经有些熟悉了。
毕竟从雪洞到冬巢,再从冬巢到这支商队,几乎每天都能闻见。
有时还混着孩子身上的奶香。
月药兔又看了一眼顾琴。
确认她没有醒来后,这才靠在那条尾巴旁边慢慢趴下。
它等了一会儿。
尾巴没有动,便又再往里靠了靠。
这次,柔软的狐毛几乎将它半边身子都挡住了。
确实暖和。
虽然……
没有怀里那么具有包覆性的柔软,以及那股自然散发的淡淡甜香和奶香的温暖。
月药兔重新蜷成一团,慢慢地闭上眼睛。
最后还是没有钻进狐狸的怀里,但也没有再躲远。
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
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