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夏季总是来得晚,去得也晚,虽然无声无息,但人总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坐在茂密的榕树下,苗圃的石墩子成了叶罗和应梵天午后乘凉的好去处。
阳光一如往常的透过榕树茂密的枝叶,将叶罗那乌黑的头发照得如星点般,应梵天就躲在苗圃里面,坐在大树脚下,翠绿的叶子在微风的轻抚下飘到应梵天那稀薄的嘴唇上。
两人就这么相坐无语,直到叶罗深深的吸了口气,“梵天,你见过美女吗?”
“噢,”原本还微微闭上,享受着午后的应梵天,现在轻瞥叶罗,“你是要以什么方式来描述。”
叶罗已经和应梵天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了,对于这句话,叶罗很了解其中的意思。
从九莲的事件后,应梵天已经邀请叶罗加入法师的行列,但叶罗死也不答应。
二、
夕阳洒在星期一下午的道路上,放学的孩子在街上追闹着,完全没在乎这灼热的天气。
叶罗和应梵天穿行过那些可爱的小孩嘻闹的街道,绕过嘈杂的菜市,停在二层红砖彻的,老旧的小楼前,在这里就显得清静多了。
榕树是这个小镇最多的东西,夕阳斜下,映得那有些椭圆的叶子,绿中有红,红也透着这么点绿。
摘一片红映绿,夹在纤如空竹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将叶一掷,一张绿毯飘满在地,一扫落叶与尘埃。
叶罗感叹着这惊人的法术,应梵天却不以为然的拉着叶罗坐下,悠然的说:“叶罗,你满身妖力,如果好好转化成为法力,你会很强的。”
“不要。”叶罗不置可否的说。
“为什么?”虽然有所疑问,应梵天却是一脸的不在乎。
“我能看到奇怪的事物对吧?”
“是的。”应梵天点头应道。
“这不是很奇怪吗?”
“不奇怪呀。”
“我说对普通人。”叶罗说。
“一部分吧。”
“那就对了,再当个奇怪的法师,感觉不是很好。”叶罗放松着身体,看着茂盛的榕树天顶。
“来吧,我希望你的陪伴。”
“我们是朋友吧?”叶罗看着应梵天问。
应梵天倒是被他弄愣了,没有回答,却很快的点起头来。
“是朋友总会陪伴的。”
“真的?”
“真的!”
“那把九莲送我。”
九莲本来坐在叶罗头顶的,九条尾巴就要扫向应梵天,叶罗手快,一把就把九莲保在怀里,此时九莲更像红色的小馒头裹在叶罗怀里,叶罗一脸坚定的说:“不要。”
“你看嘛。”
“你就不能用点正当的事来请我帮忙吗?”
“那你和我学法术吧。”
“不要。”
看着叶罗噘着嘴反对,应梵天有些无奈的说:“好吧,你拿着这个。”说完从兜里拿出一个手环,是用很多藤条编织而成的,藤条已经枯萎了,但还是紧紧的缠在一块。
“这是?”
应梵天没有在意叶罗的提问,更没有给叶罗反应的机会,右手一把抓住叶罗的左手,用力的向自己方向拉过来。
叶罗并没有正面和应梵天角逐过力量,何况太突然了,叶罗顺着力量就向前倾倒。
应梵天就顺着势将那应该完全套不进叶罗左手的藤环,硬生生的套进了叶罗左手。
叶罗还差一拳的距离便要靠在应梵天胸膛上,叶罗脸上浮出微妙的表情,眼睛像是不想目睹之后的情景般,紧紧的闭上了。
九莲倒是把之后的事情看清楚了,跳出叶罗的怀中,落在叶罗的头上。
“当!”完全不是胸膛那种柔软的感觉,反而是有些磕着石子的感觉。自己的身体是否有点过于的平坦了,被拉着的手反而要比自己高些,睁开双眼,绿色的毛毯与自己零距离接触着。
“梵天,你!”看到应梵天身体像是从来没有坐在自己身旁般,非常自然的与自己相隔一臂远。
应梵天没有搭理他,口中念咒,左手食指中指并拢,点在藤条上,“魑魅魍魉,木奎镇形,外法无觉,收!”
让人惊异的事发生了,映着一些从榕树叶间射下如星点般的藤环,开始膨胀,叶罗看着藤环变成巨大的像呼拉圈般大小,奇怪的看着应梵天,后者却保持着不变的微笑。
看着左腕的皮肤和藤环的那段距离形成的圆环不是透明的,反而是绿意葱葱,叶罗更是奇怪,“喂,梵天这是什么呀?”
“这是我的法术呀。”
“我知道呀,有什么用?”叶罗有些紧张,一把扶住应梵天的肩膀,他俩高度相差并不大,应梵天就比叶罗矮一个苹果的高底吧。
“看!”
顺着应梵天那若无其事的笑脸,那满不在乎的眼神,他在看着自己,叶罗的眼珠也转回自己的身体。
“什么也……”叶罗还在疑问时,身体有一股拉力,像被抽掉什么东西似的,就这么一瞬间,刚刚在左腕出现的东西就像幻觉般消失了。
“啊!”似乎有什么感觉,叶罗右手迅速的握住的左腕,之后缓缓的张开,有些接受不了般,大叫:“这是什么!”
“为你好,隐藏了你的妖力,不然,你在这个地方别再想多活几年。”
“什么意思?”
“你以前就是妖力强大,从小就能看到鬼怪吧?”
“恩。”
“小时候在大城市里,风水格局多是福祉,魑魅魍魉没有能耐进到里面。”
“哦。”
“你看看来这不出一个月就差点送掉性命,原因有二。”
“妖力,九莲?”
“对了。”
“隐藏了我的妖力,那我是不是就看不到鬼怪了?”叶罗担心的问,以前他宁愿看不到那些,自从九莲陪伴着自己,叶罗打从心里感谢这种力量。
“看看头顶吧。而且记住是隐藏,不是封起来了,所以要小心哟。”应梵天边说边指着叶罗头顶。
叶罗顺着应梵天纤细的手指,向上瞥了一眼,红色的像团火,又像是红色的馒头屈在头顶上。叶罗这才安心的缓了口气,接着又看了眼左腕再次发飚:“但这个纹身也太女孩子气了吧!”终于叶罗把左腕的那个刺满绿藤的纹身放在应梵天眼底。
“哈哈哈。”
“很好笑吗?”看着应梵天如此张狂,叶罗一脸憋屈。
“这个就是术。”
“什么术?”
“所谓法者,只是知,术者为用。”
“不懂。”
“简单来说,法就是我们看的那些书,术就是我们如何使用。”
“哦,那我这个怎么解释。”叶罗还是一脸没好气的说。
“我只是作了法,术是在于你。”
“我?”
“对,法我已经施了,你的心术成了你的术,这里绿意葱葱,说明你人真的是非常好,表里如一。连枯藤也重得新生了。”
“不懂,太复杂了。”
“不复杂,就是你心好才成这样。”
“那我心坏呢?”
“可能比这更难看。”
“真搞不明白你们学法术的,所以才不要和你一起做法师。”
从这天以后,只要应梵天说起法术,叶罗会很适合的打断他,然后说:“请用语文课本里面的方式解释。”
“那种应该更难吧。”应梵天对这句话似乎更为的苦恼。
三、
十几天后的今天,又是星期一,应梵天非常知趣的问叶罗要哪种解释。
“正常人的方式。”
“哦?美女嘛,应该还是有的吧?”
“你心目里的呢?”
“嗯,现在似乎不在,我心里只有法。”
叶罗失落的叹了口气,巧于落叶飞下,被他吹到一旁。
“怎么,难道你有了?”
“算是吧,很朦胧,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长成这样,更不知道,晚上的声音是她的吗,但心里却总在回想,她是什么样的。”叶罗谈起这些,突然又变得有些怅惘,心里充满了迷茫。
“哦,发生了什么,说来听听。”
“是前天吧,星期六,我去蜒山了。”
“你倒是快走遍了浮世镇的名山了。”应梵天开始微微闭上双眼,小声的说,身体就这么靠着,躺在苗圃里,耳朵很仔细的听着坐在自己前面苗圃石墩的叶罗慢慢的叙述。
四、
星期六,难得的休息,叶罗与九莲总是一同出去,虽然与应梵天相识有一段日子,但至今还不知道他住哪。
已经有段时间的炎热了,叶罗恢复以往的身材后人更精神了,厚实的眼眶描出铜色的轮廓,乌黑且茂密的头发感觉有些错综复杂的交织着,再上面就是喜欢团成一团的九莲趴在叶罗的头呼呼大睡。
要说去了蜒山是去了,但没有上山,浮世镇是个沿着河流就可以到达海边的小镇,而大海正好就在蜒山的背面,叶罗拿着自己的长笛,带着九莲搭着公车,绕过了蜒山。
蜒山边上是浮世镇的母亲河,泷河,进入小镇后便分为三条小河,把小镇也切成三份。
河岸上怪石嶙峋,草木郁郁葱葱。
放眼望去,牵牛花、茑萝、鸡冠花、百日草、凤仙花、波斯菊、长春花,交错丛生,似乎已经把镇上面街道上那些争艳的花儿都搬来了。
阳光纵然热烈,但映着水面,折射得波光粼粼的,河畔石子像花朵般铺开,更绽放着五彩光华。
一路走来叶罗很是舒畅,到了尽头便是北海了。
蜒山本来就不陡峭,但背面邻海,山壁便如刀削般,一马平川,浪击石声,声声作响。昂首望去不及山巅,但看到有座寺庙坐落在独立出来的巨大石柱之上,顿时间心生敬仰。
应着眼前的景物,叶罗便轻然找了块巨石坐下,面向大海,蔚蓝的海水推着白色的浪花轻柔的漫过叶罗那双穿着拖鞋的脚。
长笛垫着淡若肤色细而紧锁在两颊间的嘴唇,声音婉婉而出,九莲那起伏的身体停下了动作,原本塌在头上的两只红色的,尖尖的,毛茸茸的耳朵立了起来,左右旋转捕捉着旋律。
悠悠然,笛声缓慢的浸了出来,浸染了那拍击着石壁的浪,海水似乎也停歇下来,像在细细品味着这丝丝绕耳的天籁。
笛声窜过河流,顺着河岸去了,像把夏季的花卉都搬来铺彻出五彩的河岸,似乎也在这笛声中黯然了,微风像似协奏般将那些欲落的花瓣儿卷上天空。
不知多久,山柱上的佛钟响了,梵音就像是另种乐器奏出的音乐般,与笛声交融着,两种声音并没有因为不同而显得格格不入,反而略显神圣。
叶罗享受在这种难以形容的乐曲中,纵使海风缭乱了他的头发,也无暇顾及,微闭那轮廓分明的眼眶,眼珠像墨点般轻点在了眼白中,从已经成缝的眼眶中透出入迷的神色。
周围的景色似乎变得不重要了,无谓阳光已悄然而逝,无谓繁星明月高挂空中,无谓夜幕中借着月亮而泛出淡色的雾气,无谓那雾气已经如一扇门般凝聚在一块。
赤着脚,摩挲在沙滩上,沙粒并没有因为那温柔的抚摸而滚动。
缓缓的再迈出一步,月光在洒在脚踝,泛出金灿灿的光芒——那对金环非常合适的套在上面,纱般的绸裙顺着海风轻轻摆,是红色的,顺着绸裙到腰部,银底如晴朗的天际,又洒上几点金光——腰带,锁住一怀便可满抱的蛮腰。
海风将绸裙轻轻掀起,赤裸的脚又一次毫无痕迹的摩挲向前,绸裙连到肩膀便停止了,裸露着的手臂映着皎洁的月光,显得更加白皙。
左手缓缓的从迷雾中伸出,轻轻的搭在了叶罗的右肩上,像是海水流动般的声音打断了叶罗的笛声:“是你吹奏的吗?”
笛声的停止让安静的附在叶罗头上的九莲惊醒了,它警觉的抬起头,看着迷雾里的人。
迷雾里的人看不到脸,但头微微的向左侧弯了弯,像是在对九莲抱以微笑。
九莲再次附下了身体,安静的休息去了。
叶罗听着动人的声音,有些惊讶的看着来人,但却朦胧着只看到那艳红色的绸裙和淡,却无法用眼睛穿透的迷雾,叶罗有些失落的点点头。
“好优美。”迷雾里的人,声音像流水般清晰。
“谢谢。”叶罗还看着那成团的迷雾,似乎想看穿里面人的面目。
迷雾里的人伸出左手上浮到九莲头上。
九莲没有排斥,倒是左右晃动脑袋享受着那如雾般轻柔的手指的抚摸。
叶罗惊讶的看着她,虽然朦胧但在心里已经绘出那种可人的仙女模样。
“你,看得到?”
“恩,毛茸茸的九尾狐。”
“它的名字是……”
纤指有些软弱无力,却以看不清的速度垫在叶罗那淡若肌色的嘴唇上,阻止他的话语。
“别说。”
话语间,雾气轻动,微微看到那娇如桃花的嘴唇,紧紧的闭合着,纵使现在夜幕降下来了,还是能看到水润的光泽。
“你看得到,难道!”
“是的。”打消叶罗的所想,“我是这海里的。”声音有些清淡。
“啊?”有些失落,也有些羞愧,叶罗低下头,抚摸着长笛,形似害羞的女生,“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是能见妖怪的人。”
“啊?”这个声音也有些惊讶,转瞬罢了,声音又变会细腻柔和,“呵呵,”笑声也如银铃。
“很好笑吗?”叶罗很不想回过头来,因为他知道转过头看到的还是那迷茫的雾以及若隐若现的红裙,叶罗还是回头看着她。
“是开心。”
“有吗?”
“有。”
“为什么?”
“因为你,笛声把我吸引过来,我想看清是谁,谁能奏出这种优美的乐曲。”话语间的期待,叶罗害羞的低下头,清澈的双眸闪着喜悦。
声音没有停下,“当你以为我是人的同时,我也一样认为你是妖怪,一个如此近乎于人的妖怪,你就如同海水般,映着是蓝天,其实清澈无暇。”
“可我是人,会不会失望?”
“不。”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个人,不是妖怪,如果说海水还有瑕疵,就是因为它过于的蔚蓝,它永远只映照着天空。而你,不再有瑕疵,你是一轮明月。”
叶罗能感觉到自己脸上因羞涩而发热,“谢,谢,”连说话也有些结巴了。
“呵呵,同时,你也是可爱的人。”
“是吗?”叶罗已经不敢再抬头,不是怕看不到,反而是怕被看到,那张就算在夜里,也会散发灼热的羞红的脸蛋。
“恩,你明天还会来吗?”
“你呢?”
“等待,你的笛声。”
雾开始消散,在叶罗毫不知情的时候,带着红绸裙,消失在月光映照下的沙滩上。
“等你出现。”
静默了许久,叶罗缓缓的抬起头来,一轮明月映在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海水冲击着石壁的声音仍在继续,“走了吗?”轻轻的问自己。
“啊……”九莲在他头上打了个哈欠,蹭了蹭身子继续睡去。
山柱上的佛寺依然灯火通明,叶罗收回长笛,背过身去,向来时的路迈开了不舍的脚步,月光只能无奈的留下了他渐行渐远的身影。
回到只有一床,一桌,一柜的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在外面那些依旧喧哗的排挡解决了晚餐,倒在床上便呼呼大睡过去。
“明天别再来了。”水流般的声音,甜美却带着一丝凄凉。像是在脑子里的声音,是梦吗?
“谁?”叶罗看不清四周,因为周围是漆黑的,他不知道身处何方。
“别来了。”
“去哪?”
“别再来吹奏笛子了。”
“啊!是你,为什么?”
“求你,千万别来!”
“为什么?”失落的心情开始膨胀,声音就像心跳般,很小却很强烈,猛然的惊醒了。
阳光已经有些刺眼,透过窗户,爬过书桌,欺负着叶罗那双如一滴小墨点滴在白纸上那般清澈的眼睛。
“嗝!”九莲没有腻在叶罗身上,反而是躲在书桌下,认真的打了个饱嗝,用那细小的前爪擦拭着脸,细长的双眼看到叶罗已经支撑着坐起,便几个连纵扑到了他的头顶。
打理好自己的叶罗,再次拿着长笛出发了,他没有听从梦中的话语,乘着车来到蜒山脚下。
绕过山,经过由那些美丽花朵铺出的河岸,河中的景色似乎已经停止不了他那着急的步伐。
来到昨天坐的石头上,笛子轻垫在紧锁在双颊的淡色的嘴边。
笛声一直持续着,如海水冲击着石壁,声音时大时小不停变幻。
叶罗期待着,期待着迷雾升腾。
直到太阳跌落海面,黑夜降临四周。
没有出现,今天连月亮也躲进了云彩。
叶罗踏着失落的脚步回家了。
夜晚有些辗转难眠。
夏天的夜里,虫鸣四起,就算夜深了,那种奏鸣曲还在不断演奏,悠悠然一股清风,却刺得叶罗汗毛立起。
“唔!”睡在床下的九莲,已经弓着身子在观察着四周。
“怎么了?”叶罗难以入眠,听到九莲的动作便坐起身来,赤裸着的身体在夜里微微泛出古铜的光泽。
九莲依然保持着那种姿势,但它只是感觉到了什么,却无法看到。
叶罗却在黑暗里看到薄雾升腾,那雾带有嗖嗖的凉风,浸着身体竟是阴嗖嗖的,刺着心里发寒。
“什么东西?”
“你是叶罗吗?”陌生的声音,夹杂着丝丝般的叫声,从迷雾里传出来。
“你是?”叶罗有些疑惑,并没直接回答,走下床去。
这是二层楼,向窗外望去,除了那两棵大榕树和无人的街道,几乎没有可以发出声音的人。
“是叶罗吗?”
“我……”
“别回答!”声音很温柔,如流水般。
“是你!”叶罗有些喜出望外。
“对,你是叶罗吗?”夹杂着丝丝的叫声,带着阴森森的口吻追问着。
“是的,我是叶罗!”
“不!”流水般的声音绝望的呼喊着。
迷雾兴奋的包裹住叶罗,像蚕丝般将叶罗裹得如茧那样厚实。
“叶罗!我好饿,我好饿。”丝丝地叫声更加杂乱,甚至有点听不到话中的词语,“不!贱女人,你竟然妨碍我!”丝丝声放大好几倍完全遮掩了这歇斯底里的吼叫。
太阳也正在这时透出微若的红光,把九莲那身火红的绒毛映得如火焰般。
“明天晚上我会来的,会来的。”丝丝声平息了,叶罗很清楚的听到了这个声音,声音很怪异。
迷雾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已经消散掉了,叶罗如同被解放出来一样,虚弱的跪在地上。
如果不是阳光已经洒入,温暖浸入了身体,叶罗才禁止打颤的身体。
双眼已经无限放大,喘着粗气,九莲转过身来再次跳到叶罗的头上,发出“呜呜”的声音。
叶罗轻拍九莲,微微一笑,轮廓分明的双眼透着清澈而坚韧。
五、
“哦,你就是想告诉这件事吧?”应梵天问。
时间还差十五分钟就要上下午课了,两人也已经回到教室,只是位置却是拿着两张椅子坐在窗户前面,窗户是手推玻璃,所以开口很大。
两人动作很一致,下巴被撑在窗框上的手肘上的手掌托着,只是坐在叶罗右边的应梵天用的是右手,而叶罗坐在应梵天左边用的便是左手。
叶罗应着应梵天的问题,脸却看着窗外,“是了。”
“你应该听从梦中的话,别再去了。”
“我知道,但我期待想见她。”叶罗缓缓的说。
“也没什么,你既然去了,晚上又回应了别人的呼唤,今天晚上就得来吃你了。”说着这种关乎生死的话,应梵天好像总会带着若无其事的笑容,那如女子般薄施红姻的嘴唇,总是那么微微上翘。
“那怎么办?”
“今天放学得上蜒山一趟了。”
“哦?”叶罗左手掌已经滑至左颊,头侧过来看着应梵天。
细细的眼角,花瓣般稀薄的嘴角微微上翘,若有若无的微笑总是挂在应梵天的嘴角,“是的,必须去一趟,拿点东西。”
“是什么东西。”
“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吧。”
“哦。”提问无果,叶罗便也不再追问,与此同时,上课铃打响了,无奈的两人必须回到座位。
第一节,很好的是节体育课,在午读之后,便排好队在烈日之下,就算如此,叶罗还是觉得很好,“至少不用关在教室里,”叶罗嘴里是这么嘀咕的。
“哦,哈,哈。”应梵天嘴唇微微裂开,发出低而细尖的笑声。
“很好笑?”
“恩,叶罗说出这种话,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出人意料。”应梵天很快便止住了笑。
现在两人在篮球场上,因为是体育课,必须选择一种体育项目然后进行练习。
这是浮世镇上的比较好的高中学校,进门就是教学楼,后面有个大的足球场,足足有标准篮球场两个这么宽,外面就有六条画好线的跑道,是田径爱好者们喜欢的,然后旁边连过去共有八个篮球场,算是比较多的了。
体育课对于学生们无疑是个休闲的时光,特别又是自由活动,男生们聚在一块打打球什么的,叶罗倒是被邀请了,只是叶罗婉拒掉了,毕竟还是想和应梵天一块聊聊。
“澎。”叶罗将篮球传给应梵天,力量并不大,“梵天,为什么海边时,她会认为我是妖怪。”
应梵天接着球却有些吃力,嘴角的笑并没消失,“劲不小嘛,她会认为你是妖怪嘛,是因为法术使然。”
应梵天说着,球也飞了过去,一听到“法术”这个词,叶罗就有些憋闷,回身接球。
“哟!”应梵天赞叹着。
“别老拿法术来解释。”叶罗抱怨着,不再传球,而是带着球上篮去。
应梵天慢慢跟着他,“没办法,语文课本的解释似乎更复杂。”
叶罗三步后落地,接过穿进篮框的球,“那就请简短点。”
“很简单,上天在你出身施了法,你为人,你有强大的妖力。而看到你的妖怪,心里却生成了你也是妖怪的术,而且还是个温柔的妖怪的术。”
“意思就是她觉得我是妖怪?”抱着球走到应梵天旁边。
“恩。”
“这个解释不是有点牵强吗?”
两人走到篮框下面的支撑石头上坐着。
叶罗继续问:“而且你不是把我的妖力给收了吗?”
“不,不是收了,只是隐藏了。”
“就算是这样,”叶罗轻转身子,正对着应梵天,“那没有妖力的我,怎么可能把这样的人认为是妖怪?”
“她可是看得到身为妖怪的九莲哟。”
“是的。”
“这就是了,认为和九莲在一块的你一定是妖怪,心里很自然生成了这么的术。”应梵天满不在乎的淡笑着,细细的眼角已经紧闭上,身体也缓缓的向后躺去,手掌相合垫在后脑勺上。
叶罗身体倒是非常健康,古铜般的肌肤被汗水覆盖,像摸了一阵油般,在阳光下闪着光芒,又是一记三步上篮,叶罗好像乐在其中。
“真是个体育生。”
应梵天自言自语着。
时间如白驹过隙,应梵天细长的眼角,轻瞥叶罗说:“走吧?”
“恩,走吧。”叶罗拉过书包与应梵天走出教室。
六、
蜒山山脚,蜒山上的树木繁多,比戾山的更为密集,草丛更是重重叠叠的布满在上面,山路并不陡峭,但却更曲折蜿蜒。
“守宫!”
山脚下没人,应梵天呼唤出了式神。
黑色的雾团出现在眼前,黑色的古唐装束,披着黑色夹杂着红色的长发,微微透着红润的脸蛋,纤瘦,是名古典的美女。
“这是?”
“见过叶罗大人。”
美女微微的躬身。
“小女守宫。”
美女自称是应梵天的式神。
“等等,太突然了。”
叶罗有些无法接受。
“没错,她就是守宫,我的式神。”应梵天不管叶罗如何的表情,依然若无其事的说。
“你从来没说过,可以这样。”
“恩,今天特殊,蜒山如果从正山道走要很久才能到达目的地。”应梵天说。
“所以我今天是带路的,”守宫说着,便先行在前头。
“太不可思议了。”叶罗感叹着。
“也没什么,守宫也是有几千年的大妖怪了。”
“这么厉害?”
“是的。”
“那天为什么守宫没出现?”
“哦?九莲出世那天?”应梵天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是的。”
“这个,守宫!叶罗大人问话了哦。”应梵天有些玩弄似的,呼叫着走在前头的守宫。
守宫在前面似乎隐忍着,闭上双眼生硬的回答:“因为当时的叶罗大人,并不值得。”
“啊?”叶罗有些失落,“那现在呢?”
守宫微微叹息,似乎想调整自己的语气,轻声说:“现在叶罗大人,是梵天大人的好朋友,守宫自然会出力的。”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守宫的声音又变得生硬起来。
叶罗默在那不说话,突然感觉自己的存在感并不怎么样。
“与此同时,叶罗大人仍然没什么实际价值,你不能为梵天大人做任何事,仅仅只是朋友。”
真是伤人呀,叶罗自嘲的轻笑,摇了摇头。
应梵天若无其事的跟随着,微微的说:“守宫。”
“是的,梵天大人,小女子多嘴了。”
叶罗也没说什么,这么说来自己还真的处处依赖着梵天呢,难道要去学法术?叶罗摇着头,不能参加那些奇怪人事集合体,不能,梵天是朋友,只有力所能及的帮助他吧。
“在想什么呢?”应梵天拨开一处有些挡着路的树枝。
“在想九莲什么时候能变成人吧。”
“不难。”应梵天说。
“那什么时候?”
“看造化。”守宫在前面硬生生的说。
“哦。”叶罗现在有些害怕守宫的声音,有点像冰冷的大姐头,叹息着说:“快到了吗?”
“已经到了。”守宫回答着叶罗的问话,虽然不是问她的。
尽头已经没有了那些茂密的树了,一条吊桥,伸到前方的一处寺庙前。而再左右看去,还有三座吊桥从不同的地方延伸到寺庙前。
吊桥前站着一列僧众,秃头,僧衣,是他们相同的装束。
“见过守宫大师,梵天师伯。”从一众僧人里面走出一位年轻的和尚。
“寂空小和尚不用那么客气。”守宫轻捏袖沿,掩嘴,似在轻笑。
“寂空师傅,这位是我同学,叶罗。”应梵天也上前,与名寂空的和尚说道。
“叶罗施主。”寂空和尚向叶罗行了一礼。
叶罗有些不知所措,赶忙的双手合十,“见过寂空大师。”
“还请问主持是否在寺内?”应梵天说。
“主持特叫我等守候在此。”
“那劳烦了。”
走在悬空的吊上,离天空似乎又近了许多,云雾开始有些缭绕在头发上,就算九莲像个红红的帽子般坐落在上面,但叶罗还是能感觉到云朵在玩弄着自己的头发。
海浪唰唰的鸣叫着,有时低有时高的冲击着石壁,夹在天与海之间的吊桥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吊桥也很长,走了大概有五分钟才走完。
在沙滩向上看,寺庙不过如梨般大小,直到眼前,广阔得有些吓人。
蜒山寺,取了山的名字,这种事是比较普遍的。
处处可以看到古式的飞檐,大佛,香鼎,和尚更是络绎不绝的出入于各种佛殿。
观音殿。
大雄宝殿。
地藏殿。
种类繁多。
寂空回到寺里,便让随同的僧众们各行其事去了。
绕过几间佛殿,来到一处为“明王宝殿”的殿前,一名老和尚背对他们盘坐在那,面对着殿上那看着凶神恶煞般的神佛。
“无妄大师。”应梵天走进去向前施礼。
无妄大师回过头来,见是应梵天来了,便坐蒲团上站起来,“原来是梵天呀,以后还是叫叔叔吧,不然,我又要叫你师兄了。”
“是。”应梵天满不在乎的回答,嘴角的笑保持着。
“见过守宫大师。”
“主持大师真是抬举了,”守宫便也施礼半蹲下。
“这位便是?”
无妄大师走到叶罗身前。
“我的同学叶罗。”
无妄大师伸出手想要抚摸九莲,九莲四肢支起身体,怒视着无妄,细长的双眼放出警惕的光芒。
无妄大师口中不知在默念什么,九莲便像泄气般,再次趴在叶罗头上。任得无妄大师抚摸。
“真是有生气呀,叶罗施主,今天便是来求昨日之事的吧?”
“啊?”叶罗有些惊讶,“是的。”
“过了今晚吧,今天注定大劫,施主还请小心。”
叶罗听着有些张口结舌,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求助的好。
无妄大师便没在说什么,拿出一个木头盒子,递给站在旁边的应梵天,“梵天你来取的东西是这个吧?”
应梵天并没有打开,只是在手上掂了掂,轻笑:“是了。”
“走吧。”
应梵天向无妄施礼,领着叶罗和守宫就要走出大殿。
“这就完了?”叶罗甚至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是的,等会儿你先回家,我晚上会到的。”
两人一妖静默的下山去了。
七、
夜,天空泛着淡淡的白色,月亮有些黯然,相比之下两层楼的红砖房四周笼罩的黑暗更加浓密。
时置午夜十二点。
叶罗和应梵天已经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床的对面,旁边再过几米就是书桌和窗户了,窗户依然打开着。
应梵天依然穿上了道袍,头戴道帽。
白色的道袍就算在黑暗中也泛着清爽的亮光。
九莲现在也没在叶罗的头顶上睡觉了,虽然还是在上面趴着,但头却四下张望着。
床铺上,像似人形的枕头摆放在上面,枕头披着叶罗随身的衣服,上面贴着一张纸,纸的正中写着叶罗的名字。
纸的旁边写着看不懂的符字,那是应梵天写上去的。
应梵天到来的时候还是那么迟,十一点半才来到,并没带着什么来,当时就是带了这么一个大枕头还有两酝子酒。
“这是什么酒?”叶罗很奇怪的问。
“雄黄。”
“为什么要带来?”
“感觉有用吧。”说话还是那么的随意,“我们等会就在这个角落等着看就好了,如果有什么疑问用就叹息似的声音来说吧,千万别发出说话般的声音。”
“怎么呢?”
“我要用法术把我们的身影遮盖掉。”
就这么,十二点了,等待的东西似乎还没到,守宫唏嘘的在墙上来回的爬动,现在她变回壁虎的样子了,像守卫般。
“来了,”叹息般的声音,薄施红姻般的嘴唇微笑着。
叶罗没有发出任何提问,连“在哪?”也没发出来,因为他看见窗户外的夜色都消失了,房间仿佛进入了黑暗。
一个身影从黑暗里,凭空的出现,白皙的皮肤,红绸裙拉长着,脚上的金环在黑暗里虽然黯淡了许多,但那金色的光芒还是很明显。
“是她。”声音如蚁鸣,就像喘息般,叶罗在那自言自语,又像告诉应梵天。
“哦?看来是个有能力的妖怪。”
“怎么?”
“我只感觉到了妖气的弥漫,但我看不见。”
“啊?”叶罗有些惊讶,但声音还是保持着。
“估计只有你能看见,小九尾似乎也看不见。”应梵天轻瞥一眼在叶罗头顶,像无头苍蝇般,安静却又警惕得不停旋转着毛茸茸的耳朵的九莲。
这么说只有我能看见,叶罗心里有些紧张,小声的呼着气,放松下心情,如果出麻烦,能够第一时间解决的估计也是自己。
眼睛开始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美丽的身影,她想干什么呢?在叶罗心里,那个美丽的身影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
“叶罗?”
是流水般的声音,但那声音并不纯正,就像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般,有着如蛇般的丝丝声。
“睡着了吗?”
那美丽的身影看着睡在床上的“叶罗,今天身上有些怪味呢。”
叶罗奇怪的转头看向应梵天。
应梵天轻笑着,叹息着说:“是葱汁,我打算跟踪它。”
叶罗做了个噢的嘴形,便又转过头仔细的看着那美丽的身影下一步。
看不见那身影的脸,估计是太黑了,但她到底想干什么呢?叶罗有些不明所以的问着自己。
“没事,怪味也没事,只要……”血盆大口张开,脸完全的扭曲,蛇鳞布满脸上,上下分别长出两对锋利的尖牙,纤细而白皙的手指和皮肤都生出鳞片,指甲鲜红的长出几寸长。
血口把枕头整个的吞了下去,“只要还是叶罗,那就一定很美味,和他的笛声一样。”分叉的舌尖擦拭着饱食的嘴唇,样子再次变回那动人的,美丽的身影。
叶罗完全没想到心里存在的,那美丽的存在竟然是这个样子,太可怕了,激动,紧张,不敢相信,完全充斥着他的脑海。
身体已经不听使唤的站了起来,“为什么!”
一对蛇眼泛着森黄的光,眉头愤怒的紧锁。
应梵天完全没有想到叶罗会如此激动,细细的凤眼已经瞪大,他看不到眼前的一切,只知道叶罗做出了意料之外的事。
“竟然骗我!”
身影的样子已经变成了蛇身,人臂,蛇首的怪物了,张开血口向叶罗扑来。
应梵天感到瞬间的妖气上涨,“叶罗!”
白影将叶罗扑倒在地,袍袖轻轻的盖落在地面,蛇的两排尖牙就算在黑暗中也闪着绿莹莹的光——有毒!
已经很接近那个白影——应梵天。
“梵天大人!”守宫呼唤着,可惜她的距离太远了,因为她现在刚好在窗户边上,离梵天还有好几米的距离,就算现在的她那细小的身体已经变得庞大,巨大的头却还是未能触及那只怪影。
叶罗支撑着身体,自责不已,不能因为我的失误导致梵天受伤,只有我能看见的,那么,就用最简单的方法去试试吧!
应梵天并不重,至少用叶罗来说,叶罗一把推开应梵天。
“滚吧!”抡起右拳头,古铜色的拳头在黑暗里竟然意外的闪亮。
“轰!”
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身影被结结实实的打中了,月亮那黯淡的光芒也照射进来了,身影展现了它全部的面貌,一只花斑的大蛇,蛇粗如碗口,长快可以到书桌处,头呈三角。
蛇的嘴唇处似乎受伤而溢出红色的鲜血。
叶罗感觉头上一轻。
红色的云彩在狭小的房间里长开九簇,红色的背毛,没有风的拔弄,依然自主的升腾。
愤怒的细长的双眼已经瞪得圆鼓,鲜红的舌头已经完全呈现在张开的血盆大口里面,九莲完全变了个样子,叶罗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这个状态的九莲,叶罗莫名的升起成就感。
另一边,巨大的壁虎头,双眼如虎眼般尖利的盯着地上的那只蛇,蜿蜒着,拉长着颈部,亦想尽吞下那只蛇。
“守宫!”应梵天拍了拍道袍,正了正道帽,站了起来,本来瞪大的双眼也恢复成细细长长的,略带微笑的凤眼了。
想起应梵天说要跟踪这只蛇妖回老巢,“九莲!”叶罗也忙叫住九莲。
蛇妖本还想向他们发起攻击,看到两个强大的妖怪现身在这,吓得瑟瑟发抖,好在被两人叫住,蛇妖趁机化作黑雾遁走了。
九莲有些奇怪的看着叶罗。
“听梵天安排吧,我也不清楚,反正别在这里消灭它就是了。”
一切归于安静了,叶罗对九莲说着话,心里却有些惆怅,心目中的向往就这么被打破,就好像一切都是梦般。
“走吧,”应梵天像风一样刮过叶罗身边。
“哪?”
“跟着那只蛇妖咯,看来这东西要用上了。”应梵天爬上窗框,一个小木盒子在左手中上下抛着,右手已经拎上了那两酝雄黄酒。
“怎么…喂!”叶罗惊讶的看着应梵天像落叶一样向后倒去,那可是楼房呀,二层的虽然不高,但也会摔…..
才这么想着,反射性的动作想拉应梵天一把,但应梵天站在窗外,浮着升了起来。
黑色的带有些红斑,巨大的头,看见的是左侧,巨大的虎一般锐利的眼睛,睫毛像云朵般膨胀,然后向后展开,泛着红色,像极红色的翅膀——是守宫——巨大的壁虎,应梵天就站在她的头上。
“嗖!”红光闪出房间,九莲没有变回小九尾的样子,巨型的狐狸,张着九簇如红色卷云般的尾巴,细长的双眼睁开,赤色的双瞳看着叶罗,眼眶下描着一撇红晕。
九莲凌空站着,飘到窗边。
叶罗收回惊叹的表情,翻过窗户骑在九莲的背上。
八、
升上天际,感觉那月亮触手可及,风席卷着错综复杂的头发,叶罗骑在九莲的颈入,红色的毛很好的将他腿部包裹着,倒是头被风吹得有些难受。
相比之下应梵天要悠闲得多,躺在守宫的背上,看着月亮。
“梵天,你怎么知道是这个方向?”叶罗尽量侧趴在九莲的皮毛上,防止风灌进嘴里。
“守宫知道,葱汁的味道很浓,而且你好像把人家打吐血了吧。”应梵天不改姿势,昂面看着天空继续说:“血的味道也很浓哦。”
“把那东西称为人家,好吗?”
“那可是你心目中的美女哟?”轻轻一笑,姻染般的嘴唇微微轻动。
叶罗不再说什么,失落感油然而生。
“别那么肯定,不是什么也没看见吗?”应梵天像是安慰,但表情仍然若无其事。
“看见了。”
“不,没看见。”
“为什么?”
“我只看见了一只蛇。”
“但我看见了,看见她由美丽的姿态变成了蛇呀!”
“那只是给你看的。”说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应梵天的确这么说了,而且若有若无的笑还是那么调皮的在脸上浮现。
“什么意思?”叶罗微微的抬起头来,看着旁边躺在守宫背上的应梵天。
“这只不过是蛇妖的术,它不想让我们看见,我们就看不见。”
“又是这种奇怪的解释,很复杂呢。”
“不复杂,术是看人心加以变化的,你想见心目中的人,它就让你看见,因为它想吃了你!”应梵天把一切都说得轻描淡写,叶罗心里却开始生出疑惑。
“你的意思?你的法术是为了它看不见我们,所以它就看不见了?”
“对的,仅此而已。”
“总觉得很厉害。”
“叶罗才真厉害。”
“你这是在嘲笑我?”
“没有。”应梵天还是看着天空,笑容虽然还是若有若无的,但此时的似乎有些明显。
“但你在笑。”
“我是在称赞你,你把蛇妖打回原型了,仅仅只是作为人的力量。”
“还是不太懂,但你这么说,我感觉有种安心,似乎下结论有些早吧。”
“嗯。”
“我们这样不会被看到吗?”叶罗看看脚下那些已经成星点的树木,和黑黑一块的海水说。
“我们现在被他们的术笼罩,已经进入他们的世界了,普通人是看不到的。”
突然,守宫身体开始向下飘去,“到了,在那个洞穴里。”应梵天说。
九、
洞穴就在蜒山的背面处,是远离寺庙的地方,而且非常远,按叶罗所见,也只能看见那山柱慢慢缩小如小拇指般。
山洞周边草已经枯萎,没有一点生机,洞口弥漫着,好像永远也散不掉的黑雾。
洞中,一切都笼罩在黑暗里,唯有一处闪着淡蓝色的光,洞内的石壁上似乎钉着个人,是个女子,那赤裸的身体已经完全揭露了这个秘密。
丝丝地,蛇鸣声。
嗖嗖地,地面被摩擦的声音,一个蛇状的黑影缠绕着,盘在女子的身体上,蛇身不停的蠕动着。
洞口是朝天洞开的,应梵天已经站在守宫的头上了,轻轻纵身,便落了下去。像神仙一样,带着白皙的色彩,落在洞内的时候,黑暗像未曾经存在过般一扫而空。
嗖地,红光像火球般,在应梵天的身后着陆,九簇火云轻摆,却像起大风一样,呼啸着风声。
叶罗跃下九莲,天空的淡白色夹着月光正好从洞口放下光束,虽然不清晰,但他还是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切,女子,是自己心里的那位,赤裸着,被巨蛇缠绕着。
“梵天!这!”
应梵天拿出木盒,“是时候了,去!”
盒子打开了,细小的东西飞了出去。
“啊!”蛇妖发出骇人的叫声,是人的叫声,却夹杂着丝丝的蛇语。
一个小东西在它头上,它恢复了蛇的形态,没了手脚,不停的甩着头,缠绕着的身子开始松懈,慢慢的挣扎越来越少,最后整个如木桩般摔在了地上,身体开始变干,皮开始发皱,直到结束,地上只留下长长一条,蛇皮。
又有什么飞回了木盒里,应梵天把盒子收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叶罗奇怪的问。
“飞蜈蚣,专门吃蛇妖的脑髓的动物。”
“哦,好像有听过,好像是美女蛇吧?”叶罗回想着。
“对的。”
“对了,”回过神来,向洞里望去,因为一开始看到的并非蛇妖一只妖,似乎还有东西,被挂在墙上。
少了妖物,洞穴显得更明亮些了。
是她!看清了,叶罗看清她的样子,虽然闭着双眼,那微微上弯的眼角,如新月般,海水般淡着生机的嘴唇,总是湿润着的,同时,胸前好像被一根粗大的铁钉钉在墙上,赤裸的身体…
叶罗没再考虑,脱下自己的衣服冲上去给她盖上,“梵天,这个怎么回事。”
“她,”应梵天顿了顿,“没救了。”
“什么?”
“她已经被钉在那好久了,快现原型了。”
叶罗看着她,身体开始泛着鳞片,透明般又像什么也没有,只有光滑的皮肤。
钉?是胸口的?叶罗掀开衣服,看到了那个大钉子,“拔出来呢?”
应梵天少有的皱起了眉,“拔不出来的,这是个邪物,噬人心术,只会让人心生邪念。”
“啊!”叶罗已经不再听应梵天说的,在应梵天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双手已经触及到那个钉子。
“叶罗!”当反应过来的时候,应梵天知道太迟了,叶罗已经死死的抓住了钉子。
“千万别迷失了自己的心呀。”应梵天走到叶罗身边,叶罗那清澈的双眸已经失去了神采,手还是死死的抓着露出的钉子尾部,做着向上拔的姿势。
“叶罗好像又闯祸了。”是婶婶的声音,叶罗身处黑暗,在眼前只有如门缝般大小的光亮。
“哎呀,小孩嘛。”是叔叔的声音。
“你知道给我们家带来多少压力吗?”婶婶的声音像是在抱怨,叶罗一步步的走向光亮。
可是期待光亮之后,光亮扩大了,很多亲戚,很多很多,有直系的,嫡系的,母亲那边的,他们都在指指点点,为什么?
叶罗害怕了,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像读懂了自己的滋味而渗出来。
“为什么是我们家?大家不都要轮着养他吗?”
“为什么是我们家?”
“为什么是我们家?”
“为什么?”
“为什么…”
“我自己生活还不行吗?我读高中了,我住校,我租房子,你们借点钱我就是了,就行了呀!”
叶罗在心里呐喊。
“叶罗?是你的笛声吗?”
“你是?”光亮没了,黑暗再次落下,眼睛开始弥漫着白雾。
“是我。”
红色的绸裙,金色的脚环,如星辰般的腰带,脸还是看不清。
“喜欢我吗?”
“喜欢?”这似乎不容叶罗思考。
“那就让我把你吃了吧!”
“不!”叶罗向后退去,“不是这样的,不是,一切都不是。”
“亲戚不是。”
场景又变了,亲戚们又出现了。
“不对,你也不对。”
那个美丽的身影再次出现。
“梵天!”
“叶罗,别被迷惑了心呀!”
是梵天的声音,心?
叶罗眼睛开始清晰,又似乎朦胧。
“你想怎么样,竟然变成他的样子。”是海边的女子。
“哦,原来等待着这么一个人,会吹奏笛子。”蛇妖一点点的把那个大铁钉钉向已经赤裸的女子胸前,皮开始陷进去,然后到肉,没有血流出来。
“看来他也一定在等候你吧,明天就去镇上找他,相思的人,一定很美味。”
“不!我不会,啊!”是痛得厉害吧,女子尖叫着,咬着牙说完那句,“让你得逞的!”却这样,晕过去了。
“这是你的心吗?”叶罗问着,他好像看到了她的遭遇。
“叶罗大人吗?我等到你了。”
“我带你出去。”
“出不去了,心被钉住了。”
“那我就把它拔出来!”叶罗冲上前去,抓住了铁钉用力的向外拔去,眼前的一切终于恢复原样。
被天空淡白的光芒和月光照得有些光亮的洞穴,叶罗已经跌坐在地,女子也落在他的怀里,铁钉已经滚在一旁。
“叶罗!”应梵天扶起叶罗,用放有飞蜈蚣的木盒把钉心钉推了进去,口中默念起咒语。
叶罗则将女子抱起来。
“结束了?”叶罗问着应梵天。
“应该吧。”应梵天的回答有些差强人意,笑容也已经消失在他的脸上。
他很担心吧?叶罗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钉拔出来了,她还没醒?”
“做好准备了吗?”应梵天的笑容又一次出现了,薄若蝉翼,轻染红姻的嘴唇,微微上弯如新月般。
“什么准备?”
“起死回生。”
“什么意思?”
“你看看她。”应梵天眼神看向叶罗怀里的女子。
“什么…”叶罗惊讶的瞪着双眼,龙,是龙的尾巴,女子在慢慢的变化原来的形态,长长的尾巴,有一束束的长毛挂在那,像龙的尾巴一样。
“她的心救回来了,但魂已经飞了,她没办法完成术了,现在的她只不过是存在的法,做为龙的存在,仅此而已。”
“别说得这么简单,怎么做,我要怎么做?”叶罗手足无措,失力般跪在地上。
“来吧,我帮你。”
“怎么办?”叶罗焦急的双眼看着应梵天。
应梵天从他怀里接过女子,尾巴已经变成龙的了,身上开始布满龙鳞。
平放在地上,“你也这样躺下。”
叶罗照做了,他相信应梵天。
“左手握着她的右手。”
照做了。
应梵天从怀中掏出毛笔和砚台,开始在他俩的左右相连的手间,画起符咒,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但每一笔,都像在送些东西给叶罗般,叶罗身体,心里都有这种异样的感觉。
“好了。你闭上眼睛吧,想着她,想着她后,见到的一切,用你觉得对的方式去处理吧。”
应梵天说完,对着两个还没变回娇小可爱的式神说:“九莲,”这次九莲并没有表示不友好,“到洞外守护你的主人吧。”
红光闪出洞外,没有犹豫,似乎它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
“守宫,此时的你还有什么异议吗?”
巨大的壁虎,抬起头看着应梵天,“没有了,这样的人值得。”
在叶罗双眼闭上的时候,守宫也已经飞出了洞外,留下应梵天和叶罗还有那位快化为龙的女子。
应梵天开始绕着叶罗和化龙的女子,缓缓的走着,步伐却不是普通的行走,而是像舞蹈般边跳边行,到一处,形态似仙人般奇异的站着。
细长的双眼微微的闭着,眼缝里的双眸似乎飘渺起来。
嘴里总在默念着经文,双手十指紧扣,食指伸出相接,口念一字:“临!”
如神仙下凡般,闪出金光,仙乐也同时响起,一尊神像立于其后,却一闪而过,仙乐亦骤然而停。
依然如此行走,速度缓慢,到得一处再像上次般的手印,但此时是中指覆于食指之上,口念:“兵!”又现一尊神像,却也同刚才那般,现了又去,仙乐回荡。
诸般如此,共行九处,共念九字。
临。
兵。
斗。
者。
皆。
阵。
列。
在。
前。
“九言结印,万魂归身!引!”应梵天刚好走到叶罗和化龙的女子牵手的对面,望去可以看到他们的脚,纤若女子般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由上至下的划了一道,直指二人牵着的手。
顿时,四周开始回荡着仙乐,不同于刚才那般的无力,这仙乐中甚至能听出乐器的数量和乐器的类型。
写在叶罗与化龙女子手间的咒语开始像心跳般震动。
左手掩妖气的藤环出现了,像开闸放水的大坝般,妖力四处弥漫开来,无数看不见的,看得见的东西,向化龙女子的身体扑去,却没有伤害她,反而像是化成她的一部分般进去便没出来了。
洞外开始传来唏嘘的吵闹声。
“来了。”应梵天自言自语的说,若有若无的微笑还是挂在脸上。
“好强的妖力,不好!是式神呀!”
“九尾狐呀!”
“不好,是应氏家里的守宫式神!”
“你认得。”
“是呀,有几千年修行的,听了几千年佛法的壁虎守宫呀。”
外面的看来是妖怪,看来是被叶罗那被放出的妖力吸引过来的,并且里面好像还有认识守宫的妖怪在。
“我们还是快逃吧。”
唏嘘好像变小声了。
同时,叶罗已经再次身处黑暗,这是他闭上眼后所知道的,他身处黑暗,心里却在呼唤。
“你在吗?”
“在吗?我等你好久了。”
“在吗?笛声也吸引不了你了吗?”
“叶罗大人吗?”声音回应了叶罗,流水一般,没有一点杂质。
“叫我叶罗就好。”
“我这在哪?”
“我也不清楚,但请牵着我的手。”叶罗将手伸了出去,虽然在黑暗里,自己也不知道是否伸了出去,但赤裸着的手臂伸过来了,白皙的手掌抓住他的手。
叶罗慢慢的向自己的身边拽着,女子一点点的出现了,红色的绸裙,金色的脚环,星辰般的腰带,这回看清楚脸了,如海水般蔚蓝的眼睛,如珍珠般大的眼珠。
鱼鳞般光滑的皮肤,流水般的头发,瀑布般垂到腰间。
“叶罗。”
脸被纤细的,柔软的手抚摸着,这是真实的感觉,有人在摸我的脸,叶罗心里想着,猛的睁开双眼,自己还在山洞里。
眼前却出现一名美丽的女子,和那天沙滩上见的一样美丽,这次没有迷雾在她身边,她更加的美丽动人。
“你没事吧?”叶罗扶住她的双肩关心的问。
“谢谢你,叶罗大人。”
“像刚刚那样,叫我叶罗吧。”
“那您请叫我,易武。”
“易武吗?”
“嗯。”
应梵天站在一旁,细细的眼角快结成一条缝了,“咳咳。”
“怎么了?”叶罗诧异的问。
“快把龙女小姐送回去吧,龙王大人可会着急的。”
“龙女?”叶罗惊讶的看着易武,又看着应梵天:“你早知道了?”。
“没,是看着那龙尾才猜到的。”
“小女,是北海宫里的龙女,”易武向后退了退,轻轻施礼,“被叶罗笛声吸引,才上岸的,没想到,被蛇妖看到了,故意化成叶罗大人,骗了我进洞内,以定心钉把我钉在壁上。”易武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骗你?”叶罗有些奇怪。
“恩。”回答到这易武有些脸红,“当时叶罗,当然是蛇妖变的叶罗,说请到更加安静的地方听我将整首曲奏完。”
“多谢,你对我的青睐。”叶罗微笑着,轮廓分明的眼睛弯出月牙,清澈的双眸像会说话般,述说着什么。
“现在走吧?”
“恩,走吧。”该是送易武回去的时候了,此时的天空淡白色已经开始弥漫开来,似乎要打败黑暗。
易武化成长龙与叶罗、应梵天同行,飞向蜒山海角。
十、
听着海风,看着被黑暗熏着有些蓝黑的海浪,一点点的被推到叶罗的脚下,他就这么靠着一块海边的巨石,应梵天就坐在上面,曲起右膝盖,支起右手肘撑着右脸,两人相伴却无语,观赏着眼前的景色。
“叶罗。”
“怎么了?”叶罗探过头,看着临于自己头上的应梵天,九莲似乎累了已经在自己的头上呼呼大睡了。
“你是怎么看待龙王那句话呢?”
“哦,你说那句话。”
回来的时候,龙王也已经出现了,易武把事情都告诉了龙王。
“愿成吾人的龙婿吗?”叶罗看着应梵天说:“你说的是这句?”
“恩。”
“当时我不是回答了吗?”叶罗轻过头看向大海,“吾乃凡人,实难高攀。”
“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易武可是非常想你答应。”
“她可能只希望天天听我的笛声吧,妖怪,神仙,似乎都过着悠闲的生活吧。”
听着这话,应梵天轻笑着说:“还真是厉害呢。”
“你这是在嘲笑吗?”
“这可是称赞你哦,这么深奥的道理你也理解了。”
“什么?”
“你说的呀,妖怪,神仙的确过的生活很悠闲,但也很单调,他们似乎还存在于古老之中。”
“古老?也许吧,但也很好,至少她还是存在于我心中。”
“真是绝情的男人。”
“这次不是称赞了吧?”叶罗看着应梵天,噘着嘴。
“不是了,不过你还是很厉害,竟然拒绝了龙王的好意。”
“不是,就是因为她是龙我才拒绝,我和他们比不过蝼蚁,区区数十年,怎么敢去与大于几百倍的物种想恋呢?”
“为了你不难受?”
“为了她吧,死后终究一了百了,活着才是最痛苦的。”
应梵天跳下石头,拿出两酝酒。
“喝吧。”
“我们还要上学呢。”
“喝吧,这是敬你的。”
叶罗无奈的看着应梵天,接过酝子。
“叶罗大人,”守宫出现在他面前,叶罗差点没呛着。
“怎么了?”叶罗轻拭着淡若肤色的嘴唇说。
“有您陪在梵天大人身边,真好。”
“对,真好。”应梵天迎合着,看着海浪,天边已经泛出红光,太阳要出来了,细长的眼睛感觉更细了,红胭般的嘴唇慢慢的接受着酒水的流淌。
叶罗拿着酒,再往嘴里灌了口。
“吹首曲子给我听听吧。”应梵天看着叶罗,微笑着说。
“我也很想,不过没带笛子。”
“给。”守宫从黑色的宽袖里抽出长笛来。
“这?”叶罗看着眼前的一人一妖,无奈的笑了笑,接过长笛。
笛声陪伴着太阳缓缓而出,阳光慢慢爬满了他们的脸,胸,背后,触及大地。
海浪静了,虫鸟静了,只有这如流水般潺潺的笛声,绵延委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