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晴明看着端坐在面前的,自己最小的孙子。
他从刚才开始就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这个“刚才”并不是指从坐在那里开始,而是从他们遇到袭击之后。
据跟在他身边的君炎、小魔和勾阵说,他一路上一直是这样,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一句话不说,眼睛里甚至都没了神采。回到家,他甚至没有理会出来迎接的彰子,径直回到房间换过衣服就立刻被晴明叫来——事实上,他现在也是这个样子。
“昌浩。”
昌浩抬起头,看着晴明。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与其说是像什么都没发生,倒不如说是就像被人抽去了魂魄一样。
而现在昌浩就是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晴明,一句话不说。
这是昌浩对晴明最冷淡的一次。
熟悉昌浩的人都知道,这也是他生的最大的一次气。
没有针对任何人,他是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的不成熟,把别人牵扯进来不说,还害得对方受了伤。
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
晴明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今天你们遇到的那些妖怪叫‘奇奇’,我来自异邦的妖怪,天生力量弱小,是一种欺软怕硬的妖怪。他们喜欢攻击有力量但并不强的人或者妖怪,所以才会盯上敏次吧。”
所以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昌浩。
但这并不代表昌浩就可以看着敏次被攻击而作为一个无关者置身事外。
“白虎刚刚从藤原府回来,敏次伤得不重,都是些皮外伤,但据他本人说沾了晦气,要进行斋戒。”
果然是敏次的风格。
但是昌浩听到这个消息也没有太大反应,他的表现让小魔连像平时一样说一句“大惊小怪”的勇气都没有了。
“放出‘奇奇’的也是异邦的妖怪,勾阵刚刚找到他就被你消灭了,所以不用担心。”
听着晴明慢条斯理地对昌浩作报告一样罗列出这些在此刻看起来已经无关紧要了的事情,坐在昌浩身边的小魔和君炎不禁希望他能够说些有用的,期待地望着晴明。
虽然一直以欺负昌浩为乐,但晴明毋庸置疑比任何人都要关心他,不论昌浩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请求,永远在帮助他的就是晴明。
而现在,当昌浩陷入这种深刻的自责中的时候,他又会怎么做呢?
虽然他们觉得晴明也许会用一贯的刺激的方式让昌浩恢复精神,但看起来眼下这种情况并不适用——说不定还会起到反效果。
那么安慰他“不是你的错”?这种说法对认定了是自己的错的昌浩从来就没有用。
几人急得团团转却没有丝毫办法。
晴明看着他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叹了口气。
“昌浩,还记得曾祖母吗?”
这个开场白有些突兀,君炎和几个神将面面相觑,不知道晴明要说什么。
晴明口中的昌浩的“曾祖母”是指晴明的母亲,天狐晶霞。昌浩曾经见过她,他是晴明众多子孙中唯一继承了她的血的人。
但是晴明这个时候突然提起她,谁也不知道是何用意。
昌浩显然也不知道。
但是他的脸上、眼中没有表现出丝毫困惑,面无表情地看着晴明,等他说下去。
“昌浩,我安倍晴明可是将我毕生的知识一点不剩地全部教给了你,虽然你现在在各种各样的方面经验还不足,但是你要相信,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情,你也都可以做到。”
——而且将来,也许会比我做的还要多、还要好吧。
晴明微微扬起了眉,在心底加了这麽一句。
“昌浩哟,你要记住,你是继承了我安倍晴明之血的人,不论遇到什么情况,如果你需要,就呼唤它吧,这血一定可以帮助你。”
昌浩还是没有反应,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
晴明微微苦笑了一下,伸出干瘦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
“好了,今天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昌浩默默行了一礼,安静地离开了晴明的房间。
“喂,晴明!”
小魔没有立刻跟上去,焦急地看着晴明。
他这样子根本没有帮上什么忙嘛!
“红莲哟,昌浩心里的伤,只有靠昌浩自己才能抚平,我们帮不上忙。”
这么说着的晴明,也有些无奈。
“我明白了,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守在他身边了,对吧?”
虽然是问句,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小魔根本没有等晴明回答的意思,点头示意了一下便急着追在昌浩身后跑了出去。
“……那么。”
晴明把目光落在仍旧没有离去的君炎身上。
“有件事情想请君蓝你帮忙。”
回到房间的昌浩,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地板上,呆呆的看着房间的某个角落。
小魔看着他的样子,觉得有些可怜,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彰子去帮露树准备晚饭了,不过看起来就连彰子来叫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吧。
正如晴明所说,昌浩心里的伤只有靠他自己去愈合。
“昌浩,这么坐着会感冒的哟。”
小魔试着出声叫他。
不出所料,昌浩还是没有反应。
“要不现在先睡一会吧?”
还是没有回答。
小魔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好的耐心,人家分明不理自己还一个劲儿地说个没完。
他本人似乎没有意识到,小魔似乎只有在对昌浩才格外有耐心。不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那个冰冷的腾蛇在遇到昌浩的时候会变得像另外一个人,在他身上找不到一点那个让人惧怕的神将的影子。
“喂,昌浩!”
小魔绕到前面,拉了昌浩的袖子一下。
它突然瞪大了眼睛。
小魔难以置信地看着昌浩的身体毫无预兆地,如断线的木偶一样倒了下来,头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 ※ ※ ※ ※
什么啊。
这算什么啊。
你就这样一直瞒着我们是不是?
什么事情都不说,看着我像个傻瓜一样干着急。
在你的眼中,我很可笑是不是?
一无所知,像小丑一样滑稽可笑是不是?!
够了!
不要说了!
什么都不要说了!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说的任何事情了!
昌浩睁开眼睛,天已经快亮了。
他坐起身,按住胸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胸口还是闷闷的,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不过比起昨天已经好多了。
昌浩看了看天色,距离平时吃早饭的时间还有一段时间,但是他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干脆准备起床。
点起灯,昌浩愣了一愣。
这并不是他的房间。
为了确认,昌浩打开门,发现这里的确是晴明的房间。
但是摆设的却确实是他的东西。
昌浩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
“爷爷……呢?”
无意识地喃喃,他突然意识到似乎有些安静。
他巡视了一下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到处都没有找到那个白色的身影。
“咦……小魔?”
试着呼唤一声,小魔也没有出现。
“奇怪……都到哪里去了……”
换好衣服梳好发髻,昌浩又在房间里坐了一会,依旧没有丝毫头绪。
他只记得自己昨天因为敏次的事情大受打击,浑浑噩噩地回到宅邸,又被晴明叫去似乎说了什么,在之后就没有了记忆。
“咦?爷爷……说了什么?”
因为那个时候耳朵里尽是嗡嗡的声音,他似乎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现在想想没有一点印象。
这么想下去也想不出什么,昌浩干脆站起身走出房间,准备好好问问爷爷。
昌浩走到的时候,吉昌正在吃早饭,看到昌浩,露树立刻走了过来。
“昌浩,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她担心的问,吉昌也放下筷子关心地看着他。
“啊?”
昌浩有些莫名其妙。
露树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又仔细地看着他的脸色。
“你忘了?昨天你昏倒在了房间里……”
昌浩确实没有这个印象了,他只记得从昨天被敏次甩开手独自离开后便一直混混沌沌的,太累了睡着了也不是不可能。
实际上现在一想起敏次的事情脑子里也是一片混乱,不知接下来该怎么面对他。
“抱歉……让您担心了。我已经没事了。”
为了让露树放心,昌浩微微笑了起来。
看到他似乎真的恢复了,露树也笑了起来,转身去给昌浩盛早饭。
昌浩坐了下来,四下张望了一下。
“怎么了,昌浩?”
听到吉昌的询问,昌浩回过神。
“啊,不……只是觉得爷爷竟然到现在还没有出来吃早饭真是罕见……”
一般晴明都是和吉昌一起吃早饭的,吉昌出门早,就算有时候晴明比他晚一些,昌浩起床出来吃早饭的时候他都是在的,所以这时候他居然还没有出现真是难得。
“稍稍有点事想问爷爷……咦?”
正兀自说着的昌浩看到父亲一脸复杂的神情愣了一愣。
“父亲大人?”
“昌浩……想爷爷了吗?”
“是啊是啊我现在非常急切地想见那个老狸猫希望他能解释一下这个乱七八糟的现状是怎么回……咦?”
双手环抱胸前一边嗯嗯地点着头一边抱怨的昌浩突然意识到吉昌的措辞。
他转过头,发现吉昌正怜悯地望着自己。
“也难怪,你从小就喜欢黏在父亲大人身边呢……”
“啊……不……那个……父亲大人……您说什么?”
昌浩纳闷地问。
总觉得他这话里面似乎有别的意思,并且是某种非常不好的意思。
“昌浩,不论你再怎么舍不得,去世的人也不会回来了啊,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振作起来吧。”
昌浩感到似乎被谁抡了一棍子。
什么?
去世了?
谁?
爷爷吗?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我昨天才和爷爷见过面啊!”
不是一直生活在一起的吗?
怎么会突然去世了?
而且还是那个老狸猫一样的爷爷?
这时露树刚好走出来,听到这句话,忧心忡忡地和吉昌交换了一下眼神。
“昌浩……昨晚做梦了吗?”
梦?
什么梦啊?
他也曾希望昨天敏次的事情是一场梦,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今天早上出勤遇到他还会跟自己打招呼严厉地指责自己的不足之处然后帮自己改正,但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昌浩至少不会在这种程度上欺骗自己。
“您说什么啊……?爷爷他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
“昌浩,父亲大人他几年前就去世了啊,你忘了吗?”
昌浩一瞬间几乎忘记了呼吸。
“哈……哈哈……这怎么可能……是吧小魔?”
习惯性的低头,却发现身边并没有那个白色的身影在。
“小魔——?小魔!”
大声呼唤几声,依旧没有听到那个小孩子般的声音精神饱满的回应“怎么了怎么了,昌浩?出什么事啦?”再喊君炎,勾阵,依旧没有任何人回应。
反倒是吉昌见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呼唤着几个陌生的名字感到莫名奇妙。
“昌浩,你在喊谁?”
“喊谁……的……”
昌浩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晴明不在,小魔也不在,试着感应一下宅邸内的气息,就连十二神将的气息也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这样的话,难道——
“彰子,彰子在哪里?”
“啊,昌浩,怎么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彰子端着昌浩的早饭走了出来,依旧微微笑着看着昌浩焦急的样子。
“怎么了,这么着急的样子,出什么事了?”
看到彰子,昌浩总算松了一口气,从她手里结果早饭,习惯性地抱怨起来。
“彰子是我们家负责照顾的公主,不要总是做这些事情也可以吧。”
不过彰子一定会说这是她喜欢做的。
只要是彰子想做的,昌浩从来不会阻止她,毕竟以前住在东三条,她的自由太少,好不容易获得了自由,在安倍府半永久性地住下来,他不希望彰子还像以前那样。
“你在说什么呀昌浩,我不一直在做这些事吗?”
“话虽如此,不过彰子来我家也才一年多嘛!”
沉默。
昌浩看到父母和彰子的反应,心又紧了起来。
“昌浩,你怎么了?我受叔父大人照顾已经很多年了啊?”
叔父大人。
谁是叔父大人?
昌浩顺着彰子确认的目光看去,看到父亲吉昌一脸担心的表情。
骗人的。
变了,一切都变了。
为什么。
谁都变了,谁都不在了。
就连说过会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不论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都不会离开的——
“小魔!”
昌浩后退两步,突然跑了起来。
“小魔!小魔!魔——红莲!红莲!你在哪里!?回答我!红莲!”
一边大声呼喊着那个名字,一边用力拉开门。
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昌浩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房间,里面已经堆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昌浩,你怎么了?!”
吉昌匆匆追上来,一把掰住他的肩膀。
“我的房间……”
“昌浩,你果然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吉昌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担心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你的房间在那边!”
“可是……那是爷爷的……”
“那个房间关系到‘鬼门’,需要有强大灵力的阴阳师住在那里,所以父亲大人去世后作为后继者的你就搬进去了,连这个你都忘了吗?”
确实听说过这件事情。
安倍府似乎就坐落在京都的鬼门位置,而晴明的房间正好镇压着那个方位的样子。晴明也对昌浩说过,到他天命之后昌浩还要继承的就是这个使命。
但总觉得那个时候还早,根本还不用担心,谁知道竟然一觉醒来,就有人告诉自己祖父早已经过世了?!
就算是对突发事件早已习以为常的昌浩也接受不了这么荒唐的事情。
“到底……是怎么了啊……”
双腿好像失去了力量,昌浩呆呆地坐到地板上,看着落满了灰尘的房间。
不顾吉昌、露树和彰子的劝阻,昌浩还是离开了家去工作,他不想呆在家里看到他们用那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自己。
昌浩觉得,至少阴阳寮里是不会有什么变化的吧——当然,除了敏次的事情。
敏次今天大概不会出席,那个人总是很认真的个性,一定又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进行除晦消灾的斋戒了。虽然和他一起的昌浩如果不进行斋戒会显得很不自然,但是他实在不愿意留在家里——那个晴明的房间里。
而且——昌浩凄惨地笑了笑——自己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敏次也许再也不会理会自己,帮助自己,提醒他要进行斋戒了吧。
这么想来,连皇宫也变得不太想去了。
昌浩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摇了摇头将这种想逃避的心理甩开,打起精神和熟识的守卫打过招呼,走进熟悉的阴阳寮。
“啊,昌浩大人,早上好!”
是中书省的官员,似乎是在工作前过来找自己的朋友的,以前也经常遇到他,也是藤原一族的,地位不低的样子,似乎不久前晴明还帮他们家除过怨灵。
正当昌浩想着真难得他竟然会叫他的名字而不是“晴明的孙子”的时候,他的下一句却让他变得一头雾水。
“前段时间多谢您的帮助了。”
“啊?”
没有注意到昌浩的惊讶,那人看了看阴阳寮里到的人越来越多,意识到工作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匆匆道别后扬长而去。
“下次我一定登门拜谢,那么先告辞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昌浩似乎明白了什么,哭丧下来一张脸。
因为昌浩进入阴阳寮的时间还很短,要做的事情依旧没有变,这是让他感到欣慰的。
经常碰到一些贵族官员,大家对他的态度依旧没有变,只是没有一个人再说过“那是晴明的孙子”。
不出所料,敏次今天斋戒休息,似乎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的样子。
昌浩听到这个消息时已经是午休了,在走廊上遇到跟他比较要好的阴阳生,对方十分客气地告诉他时,还表示他觉得很奇怪,怀疑是不是敏次遇到妖怪袭击了之类的,并且询问昌浩的意思。本来已经做好接受对方冷嘲热讽的心里准备的昌浩在听完阴阳生长长的一串后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客气地道过谢准备去书库看看书休息一下。
“昌浩!”
听到熟悉的声音,昌浩回过头,看到大哥成亲带着一贯爽朗的笑容走了过来。
“兄长大人!”
“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是的,还好最近不是很忙。”
“就是说今天能够按时回家的意思啊。”
“是……咦?”
听出兄长话里的另一番意思,昌浩惊异的抬起头。
“今天工作结束后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回去,有点事情想找你商量。”
“有事……,在这里说不可以吗?”
昌浩很惊讶地看着成亲少见的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表情。
“是挺麻烦的事情,不能在这种场合说。”
虽然说现在这条路上没有几个人走动,但似乎是万一被谁听去了都不太好的样子。
昌浩点点头。
“我明白了,工作结束后在阴阳寮门口等你。”
成亲点点头,转身离去。
结束工作后昌浩刚刚走到阴阳寮门口成亲便跟了出来,昌浩惊讶地看着他,又回头张望了一下。
“怎么了?”
对他的表现感到奇怪,成亲看着似乎在寻找什么的弟弟。
“啊……不……我在想,兄长今天是不是又翘班了丢下工作跑了出来,看看有没有历生追出来……”
成亲的嘴角突然抽搐了一下,然后立刻摆出一张名为“精明”的笑脸。
“什么啊,昌浩,在你的眼中兄长是这么不可靠的人吗?”
——你就是啊!
如果小魔在的话现在一定会这么说的。
昌浩仿佛看到了小魔站在自己肩膀上冲着成亲吼。
——真是的,在这种方面你真是像极了晴明!
但那只是错觉。
和过去不同,昌浩已经不会一直沉浸在回忆中痛苦了,不论遇到什么困难,就算只有一个人,也只能咬紧牙关硬着头皮走下去,找出可行之路。
“这个……不是可靠不可靠的问题……实在是兄长大人的工作一直很多嘛……”
昌浩苦笑着,摆摆手解释道。
“这倒也是,每天都要应付那么多工作,还要应付你嫂嫂的责难,我也真是辛苦啊……”
成亲故意做出一副愁苦相,就差没有挤出几滴辛酸的眼泪了。
无奈地看着一如既往的兄长,昌浩无奈地笑着。
其实大家都没有改变,变的只有觉得奇怪的自己。
父亲、母亲还有彰子和兄长,以及阴阳寮里的大家,其实都没有太大的改变,依旧是非常和气地对待自己,变的只有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安倍晴明早已去世了”的自己和这个没有了稀世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影响的平安京而已。
远远地看到安倍宅的围墙,走近抬头看了看,昌浩愣了一下。
“怎么了?”
“那个。”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成亲看到一群正在嬉戏的小妖怪围着安倍家的围墙挤了一圈。
“啊啊,那个确实很令人困扰啊,阴阳师的宅邸里竟然有妖怪来去自如的……”
昌浩抬头看兄长似乎真的很苦恼的脸。
不,不是这样的。
他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从昌浩小时候起,晴明就为了保护他在安倍邸周围布下了结界,没有经过允许的妖怪是进不来的,更不要说像现在这样躺在围墙上嬉戏。
虽然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昌浩还是很想确认这一点。
“可是兄长家里还有小孩子吧,不如张个结界什么的……”
“唔……我觉得是没什么啦,毕竟无害,只要不添麻烦就由得他们去了。再怎么说敢对阴阳师的家里作祟的妖怪也不多见吧?”
这倒是。
昌浩沮丧地点了点头。
成亲的话中很明显可以确认,安倍家也从来没有张过结界。
这时有小妖怪注意到了回来的两人,像这里的主人一样对他们打招呼。
“哟,回来了啊。”
“哥哥也一起啊?”
“好久没来了呢,好久不见啦!”
“听说你今天早上发病啦,昌浩?”
——谁发病啊?!
正要反驳回去的昌浩愣了一下,盯着那个经常见到的小妖。
“你刚刚,喊我什么?”
“昌浩啊?怎么,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啦?”
“果然病的不轻啊。”
“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我们的和平安定可全仰仗你啦,昌浩!”
如果小魔在的话,一定一脸的不知所谓“妖怪的和平安定竟然要仰赖阴阳师还真是少见啊”的,只是小魔不在,昌浩也没有心情发表评论。
昌浩。
他们确确实实喊着他的名字,不是“晴明的孙子”或者干脆是“孙子”,口齿清晰地喊着“昌浩”。
晴明,甚至也没有再妖怪中留下影响。
“昌浩?”
没有理会小妖们奇怪的目光,昌浩无力地低着头走进家门。
“你回来了,昌浩,今天真早呢!”
彰子一如既往地出来迎接,见到他身后的人,不禁开心地笑了起来。
“啊,成亲哥哥,你好久都没有来了呢!”
完全没有见外,十分熟稔的样子。
“哦哦,彰子,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这边,成亲也非常自然地笑着跟彰子打招呼。
看着两个人亲切的互动,昌浩早已无力再去跟自己较劲,迈步向自己房间走去。
“昌浩,你去哪里?”
“去哪里……”
昌浩愣一下,才想起来自己的房间现在只剩下灰尘了。
微微蹙起眉头,他转身向相反的方向,直到前一天还属于晴明的房间走去。
彰子十分担心地看着他的背影,似乎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只能看着他低着头阴沉地消失在转角处。
成亲苦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露出一个“交给我吧”的眼神,追着昌浩走进了屋。
点着房间里的灯,昌浩在蒲团上坐下,看着面前的兄长。
“兄长大人,要说的事情是……?”
成亲却像看穿了他的意图,故意不去说这个本应由他提起的话题,而是开门见山地问了别的事情。
“啊,那个不急,昌浩,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了?”
果然,单刀直入的策略取得成功,昌浩的身体猛的一僵。
成亲太了解他的这个弟弟,从小就性子直,不会隐藏事情,尤其是遇到了大事只会闭着嘴自己一个人忍耐,但只要稍稍一试探就知道他心里有事。
“我听父亲说你昨天昏倒在房间里,今天一大早起来就有些怪怪的,到底怎么了?”
“怪怪的”只不过是好听一点的说法,就像刚刚杂妖们说的“发病”就算比较直白的。虽然成亲是出于关心,只是在此刻的昌浩听来怎么都像“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神经”这样的责难,不觉咬住了嘴唇。
眼见他越来越用力,成亲吓了一跳,急忙伸出手去制止他。
“喂,昌浩!你在干什么?!”
被他这一吼,昌浩回过神,松开口,但还是晚了一点,一缕血丝沿着刚刚咬过的齿痕留下来。
成亲忧心忡忡地看着弟弟失神的脸,伸出手指将那点红色抹去。他只是想知道在昌浩身上发生了什么,却没有想到他会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昌浩,不能告诉我吗?”
“……”
昌浩微微张了张口,低声含混不清地说了什么。
“昌浩?”
“说了的话……”
听到兄长一再询问,昌浩终于开口。成亲吃了一惊,发现他不光声音,整个人都在发抖。
“说了的话……说不定连兄长大人也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了……”
已经够了。
再也不想看到亲切的人眼睛里浮现出那种担忧的神情,就像在无声地说“你很奇怪”一样。
明明——
明明他什么都不知道,却突然变成了这样……
成亲惊讶的看着弟弟苍白的脸色。
他不知道昌浩不能说的事情是什么,也不知道别人用怎样的眼神看他,但是既然他这么说了,这么坚决的不肯告诉自己的话,大概听过之后自己也真的会用“那种眼神”看他,然后再次伤到他的心吧。
成亲神色凝重地抱起双手,一时竟然拿不定主义该不该问下去。
昌浩是很容易较真的人,太过严重的事情是会把他逼入绝境的。
“……喂,昌浩!”
正想着的成亲突然发现陷入沉默气氛中的昌浩又开始咬嘴唇,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一边伸出手。
昌浩吓了一跳,似乎他本人也是无意识的,这正是压力太大的表现。
成亲叹了口气,决定将话题引开。
“算了算了,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强求你,如果你什么时候愿意说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兄长大人……”
看着昌浩潸然若泣的表情,成亲微微苦笑了起来。
他就是这样一个个性,一旦决定了什么就很难改变,虽然是三兄弟里最听话的一个,但实际上是也是脾气最倔的一个。
“那么,接下来就是正事了。”
昌浩点点头,坐正身体听他说下去。
“今天阴阳生藤原敏次斋戒没有来出勤,你知道吧?”
昌浩的身体一颤,但所幸成亲并没有注意,只当他是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其实是因为他昨天遇到了妖怪袭击,受了些伤。”
昌浩强自按捺住狂跳不止的心脏,拼命吞了口口水,等成亲继续说下去。
“虽然伤势没有什么,但是对方似乎是十分强大的妖怪的样子,敏次说沾了晦气,需要进行斋戒——那家伙还真是较真的个性呢啊,不过除晦进行斋戒还倒是个很好的理由啊,不晓得我家那些来去自如的小妖能不能当做理由让我也斋戒休息一下呢……?”
“兄长大人!”
听着成亲说的有的没的,昌浩突然感到事情似乎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不由出声提醒他继续说下去。
成亲这才意识到跑题了,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继续严肃的话题。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敏次写来给阴阳寮的信中说虽然他侥幸逃过一劫,但对方是十分强大的妖怪,他根本不是对手……说道那个敏次也是阴阳生里数一数二的了,听到他这么说上面也很重视,决定派人退治那个妖怪。”
昌浩呆呆的听着,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强大的妖怪,并且还没有降服?
那是不是说明,那天下午的事情并不存在?
自己——还能像以前那样和敏次说话?
“昌浩?喂,昌浩!”
看着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昌浩,成亲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真是的,明明提醒他不要跑题的是昌浩,结果到头来反而他自己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
昌浩猛地回过神,干笑两声,重新端正起自己的态度。
“那……这对我说做什么?”
“本来这是交给父亲大人的工作的,但是父亲大人最近很忙没有时间,所以就分配给我们了。”
“我们……是指我和兄长大人?”
成亲点了点头。
“还有昌亲,他家里有事先回去一趟,于是就由我来转告你。你也知道,我和昌亲在退魔之术上稍稍有些不擅长啊,所以主要还是靠你啦。”
虽说不擅长,身为历博士的成亲和天文生的昌亲的阴阳术在阴阳寮内也是屈指可数的。
“我明白了。”
“因为妖怪晚上出现的几率比较大,所以我们决定晚上在京都巡逻看看,你可以吗?”
昌浩终于笑了。
这本来就是他经常干的事情。他的夜晚有一大部分是在都城的街道上度过的。
“没问题。”
看到昌浩的神情,成亲也笑了起来。
“我们定好的是酉时在皇宫门口会合,在那之前还有时间,你先睡一下比较好。”
昌浩点点头。
成亲又看了他一眼,又确认了一下没有遗忘的事情后,站起身准备离去。
“对了,兄长大人……”
昌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低,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
“爷爷……是个怎样的人……?”
成亲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摸着下巴认真想了想。
“嗯……爷爷这个人呢……是那种虽然很慈祥但有些爱耍人玩,老狐狸一样的人,但是他懂得很多,是个很了不起的阴阳师哦——你现在会的东西不也大多是他在世的时候教给你的嘛?虽然那时候你还小,不过作为继承人也真是辛苦啊……”
听着成亲又开始不着边际的长篇大论,昌浩微微苦笑了起来。
没错,那确实是自己印象中的爷爷,那个老狸猫一样的爷爷至少“存在过”,证明就是他呼之即来的阴阳术。那个老狸猫爷爷总是装作非常伤心的样子用袖子抹着眼角说什么“昌浩哟我明明像把一个瓶子里的水倒进另外一个瓶子里那样把我毕生的知识都传授给你了,你却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爷爷我真是好伤心好伤心……好吧,既然这样,我就从头再教给你一边吧”,实际上就是看昌浩的反应在心里偷着乐。
有什么在心底一闪而过。
昌浩愣了一下,却没有及时捕捉到。
“爷爷……为什么会死了呢?”
——不要死!我还没有变得能独当一面……
突然间想起了晴明被天狐之血侵蚀着生命时的样子和自己的悲鸣,好不容易确定了星星的轨迹,爷爷好不容易活了下来,怎么可能这么突然毫无预兆的就在很久以前就死了了呢?
昌浩不知道,他这个疑问在成亲听来是有些莫名其妙的。
“毕竟……祖父的年龄也太大了嘛……如果一直活到现在的话简直就是妖怪了不是吗?”
昌浩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是啊,自己所知道的年过八十还那么有精神的祖父简直就像妖怪一样,总让人觉得他要死的话最起码还要再等个十年二十年,说不定会就此加入妖怪行列也说不定。
但是在这里,安倍晴明只是个普通的老人。
并且,是曾经是。
成亲走后,昌浩并没有睡觉,而是一直坐在房间里昨天坐着的地方,对着桌案前空无一人的座位,拼命回忆晴明到底说了什么。
说不定这是个阴谋。
是爷爷故意整蛊自己的。
想想吧,那个老狸猫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而且他很在意和成亲最后谈到晴明时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被遗忘的祖父说的话吗?
那到底说了什么?
结果,直到申时过了一刻,抱头苦思的昌浩仍旧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看了看天色,昌浩明白自己再想下去也不是办法,散开发髻将头发在脑后束起,换上深色的狩衣准备出门。
“昌浩?”
听到声音走出来的彰子惊讶地看着他的打扮。
“你要出门吗?”
“啊啊,是和兄长大人他们一起的工作。”
“什么时候能回来?”
昌浩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也不确定,彰子不用等我先休息吧。”
彰子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彰子?”
听到呼唤彰子回过神,挤出一个笑脸,送他到门口。
“没有什么,你小心点早些回来。”
昌浩点点头,穿上鞋子,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彰子,你喜欢香吗?”
“香……是吗?”
昌浩认真地点了点头。
“前些日子在市集上看到了有卖香料的商人,你喜欢的话我买给你。”
彰子的脸微微红了。
“你不用特意为我……”
昌浩看着她的样子,顿了顿,又问。
“那么,你喜欢萤火虫吗?听说夏天的贵船有很多萤火虫很漂亮,等夏天的时候和我一起去看吧?”
彰子的脸似乎更红了一些,但还是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可是贵船太远了……而且萤火虫的话,我们家的庭院里也会有飞进来的……”
昌浩似乎并无心听彰子的回答,点了点头,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是有些远,不要在意。那,我走了。”
他打开门,再没有回头看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关上门,昌浩拔腿狂奔了起来。
异样的不只有安倍邸没有了晴明和十二神将的气息,还有一直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伽罗香也不在了。
道反的护身符也不在,自己却能清楚地看到围墙上的杂鬼。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小魔——如果红莲不在的话,自己也没有理由失去灵视力。
变了,都变了。
一切都变得好奇怪。
自己记忆中的一切都变了,那些事情都不在了,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得,知道不应该是这样的,然后痛苦着迷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谁?!”
黑暗中传出一声质问,昌浩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躲进阴影里,才想起今天是有正当工作的,没有必要像平时那样尽量躲开别人的注意——当然,某种意义上说,他也认为不能太张扬。
昌浩站在那里等来人走近。因为带火把太麻烦,所以他施了暗视术,所以视力像在白天一样好。
这也是晴明教给他的,实际上,他现在所会的一切都是晴明教给他的。
——昌浩,你要相信,只要是……你……
咦?
昌浩怔了怔,爷爷……说了什么?
然而他却无心再深究,当看清走近的那个人的脸之后。
“敏次大人!?”
来人正是藤原敏次,本应该在家里进行斋戒的阴阳生。
昌浩很清楚,敏次是个认真过头的男人,绝对不可能以斋戒为理由不工作却半夜出来闲逛的,所以一定有什么原因。
昌浩强压下心头因对方根本不记得的事情的而产生的不安,走上前去。
“敏次大人,这么晚了您怎么会在这里?”
“昌浩大人!”
这时敏次似乎也认出了昌浩,松了一口气,跑了过来。
“太好了!我正要去找你!”
“找我……?可是,您不是因为昨天遇到妖怪,在进行斋戒……”
听到昌浩充满困惑的提问,敏次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
“其实就是那个妖怪的事情,我听说你和成亲大人、昌亲大人要去降服它,所以特意赶来告诉你……”
看着敏次神秘兮兮的样子,昌浩感到更加困惑。
难道不是普通的妖怪?
需要让敏次不惜中断斋戒跑出来提醒他?
不过,这种牺牲精神也很有敏次的风格。
“那么,是什么事情?”
“嗯,是这样的……”
似乎怕被什么人听见,敏次警觉的看了看四周,还是不放心,又示意昌浩靠过来。
看到他一脸的严肃,尽管感到十分奇怪,昌浩还是靠了过去。
“那个……其实是这样的……”
藤原敏次的声音越来越低。
昌浩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哧——
利器划破衣服刺穿身体的声音。
昌浩难以置信地看着正插在自己右胸的匕首,顺着握着刀柄的手,衣袖,落在那张狞笑的脸上。
平时十分熟悉的面容,此刻陌生得面目可憎。
那个笑容——昌浩根本难以想象它会浮现在敏次的脸上。
不,那根本不是人类可以拥有的残酷神情。
“敏……”
下意识地呼唤出的名字戛然而止,见没有一刀杀死他的敏次狠狠地抽回了匕首,昌浩看到黑夜里自己的血高高飞洒,那个男人的手上沾满了他伤口喷涌出的鲜血。
敏次似乎很享受似的眯起眼睛,看着昌浩痛苦而震惊的脸。
他再度刺出手中的利器,昌浩拼命侧身后退,却还是快不过他,匕首刺入他的腹部直至没柄。
双腿失去了力气,昌浩跪倒在地上,痛苦地咬紧牙。
鲜血从指缝里溢出流了一地,口中泛起浓重的铁锈味。
昌浩艰难地抬起头,开始变得模糊不清的视线中看到敏次的匕首第三次对准自己。
身体的反应远比从刚刚开始就变得一片空白的大脑快,昌浩下意识地用满是鲜血的手结印,在面前劈空划过。
“禁——!”
匕首旋转着飞起,落到几丈开外。
敏次啧一声,看着落在远处的匕首,似乎并没有去捡的意思。
剧痛传遍全身,昌浩忍不住呻吟出声,撑住地面冰冷发麻的手也开始渐渐失去力量。
“哦?还挺有两下子嘛!”
敏次冷酷地说,似乎并不介意被昌浩一而再再而三地躲过,反而打算开始好好玩了的样子。
耳朵里嗡嗡作响,昌浩勉强听到了这句冷冷的嘲讽。
意识开始模糊,昌浩拼命咬紧牙,让自己保持清醒。
怎么回事?
这是那个敏次吗?
那个严厉但温柔,一丝不苟的正直的敏次吗?
还是说自己认识的那个敏次是不存在的,在这个世界中敏次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此时,敏次的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一把与刚才的完全不同的匕首,第四次凌厉地出手。
昌浩本能地身体前倾,翻滚着躲过,匕首只擦过了他的手臂。
——开什么玩笑!
这不可能!
敏次绝对不可能会对他做这种事情,就好像晴明已经死了,十二神将和君炎都不存在一样,是不可能的事情。
假的!
都是假的!
这一切都是假的!
——昌浩大人,这就是幻境,不论多么真实,都是假的!
原本马上就要沉到黑暗中的意识骤然清醒,一句本就不该遗忘的话在脑海间回荡。
这是幻境。
昌浩艰难地喘息着,低低地笑了起来。
昌浩抬起头,眼睛里一道光芒闪过。
黑夜中,他的右眼发出幽蓝的光芒,在黑夜里晶莹剔透,美不胜收。
在他的眼中,眼前的敏次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那与其说是一个人或是一个妖怪,不如说只是一个影子,没有明确的形态,只是一片浑浊的黑暗,不详的气息就是从那影子中溢出。
昌浩直到这个妖怪,可以幻化成任何形态,迷惑人的心智。
“你是……旁傅……”
名为“旁傅”的影子中传出低低的笑声。
“哦……?竟然可以识破我的幻术,真是了不起啊,龙的契约者。”
看到对方确实是妖怪,昌浩确实感到松了一口气。
这确实是幻术,也确实是在幻境中。
真正的世界晴明还活着,小魔一定守在自己身边,彰子也在担心自己吧。
得向他们道歉才行,因为自己的不成熟,,自己跟自己生闷气,态度似乎很不好,让他们伤心了吧。
还有敏次——
一定要跟他道歉。
就算不能把一切都告诉他,但至少要向他道歉,告诉他自己真的没有欺骗他的意思。并且,十分感谢他为了救自己这么努力。
然后——
还要帮君炎打到那个妖怪,最好还可以让她从痛苦中走出来。
所以……
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归命!普遍! 暴恶魔障!恐怖!忿怒圣语!不动明王!”
昌浩的真言锐利干脆,灵力直逼向那一团凝固的影子。
“……什么?!”
昌浩难以置信地看到自己的攻击竟然穿过了那影子。
“不是……实体……”
那个影子——旁傅也是幻术,在这个幻境中。
但是,伤了自己的是确确实实的。
那么,就是在现出原形的那一刻,只留了个幻影,而真正的旁傅不知躲到了哪里吧。
仿佛要证明昌浩的猜测,身后一道黑影闪过。
背部受到突如其来的猛烈冲击,昌浩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不知哪里回荡着旁傅的笑声,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力一般。
“就算识破了幻术又怎么样?你出不去的,龙的契约者。”
昌浩痛苦地喘息着。
“这个幻境,你出不去的——或者,你根本就不想出去?”
昌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耳中鼓动着心跳的声音,痛苦在全身肆虐,他可以感觉到血正流出自己的身体。
“龙的契约者啊,难道不是吗?这个幻境体现的,不正是你的愿望吗?”
没有了安倍晴明,他就是安倍一族最强的阴阳师。
不会再有人称他为“晴明的孙子”,谁都会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安倍大人”。
没有十二神将,当然也没有失去对阴阳师而言宝贵的灵视力,也不用担心苏醒的天狐之血会吞噬自己的生命。
藤原彰子变成了安倍彰子就平凡而安稳地生活在自己身边,不用担心被别人发现她的身份,她想去市集甚至是有什么活动去凑热闹都没问题。
“不是吗?安倍——昌浩哟。”
“……么……”
昌浩的口中吐出呻吟一样的话。
黑影似乎吃了一惊,看到昌浩正拼命地用手撑住地面,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伤得那么重,留了那么多血,就算立刻死去也不奇怪。但昌浩拼命地站了起来,好几次险些摔倒,他脚步不稳地后退了几步,靠在围墙上,倚着那个站着。
“……什么……愿望……”
他还挂着没有干的血迹的嘴唇颤抖着夹杂着喘息吐出断断续续的句子。
“开……什么……玩笑!”
约定了,要快点长大,变得能独当一面,帮爷爷的忙。
约定了,要成为超越爷爷的,谁也不牺牲的最强的阴阳师。
约定了,夏天一起去看萤火虫,虽然远,但是坐车之助的话很快就可以到了。
在这里,却什么约定都没有。
没有要快点变得能独当一面好让他可以轻松的老人,没有一直守护在自己身边的温柔的神将,就连她也不记得去看萤火虫的约定。
并不是特别喜欢看萤火虫,只是约定了,并且决定守护这个约定。
这其实是自己会一直保护她的约定,以及誓言。
她总是那么温柔,脆弱却又坚强,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拯救。
如果没有爷爷,没有红莲,没有彰子,那还有什么意义?!
“说什么……愿望……”
就算现实中困难重重,自己想要的也绝非是这样的世界。
就算举步艰难,也绝不会想要逃避在这样可笑的幻境中。
不希望红莲不在身边,不希望彰子不珍惜地记得看萤火虫的约定。
尤其是——
“我根本不希望,爷爷会死掉啊——!!”
灵力骤然爆发,旁傅急忙后退,看到昌浩正拼了命地站直身体,一手结起刀印。
凌乱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这强大的灵波足以说明一切。
他非但没有动摇,反而更坚定了斗志。
一瞬间仿佛忘记了疼痛,昌浩艰难地向被震慑得再也动弹不得的旁傅一步步逼近。
顾不得自己是不是下一刻就会死去,他只知道这样玩弄人心的妖怪绝对不能放过。
——昌浩,我安倍晴明可是将我毕生的知识一点不剩地全部教给了你,虽然你现在在各种各样的方面经验还不足,但是你要相信,只要是安倍晴明做得到的事情,你也都可以做到。
一个原本不该在这听到的声音在脑海中想起,被幻术封印的记忆终于彻底苏醒。
——昌浩哟,你要记住,你是继承了我安倍晴明之血的人,不论遇到什么情况,如果你需要,就呼唤它吧,这血一定可以帮助你。
昌浩抬起头,毫无血色的脸上是令百鬼退缩的战意,刻印着龙族契约的蓝色眼睛中升腾起白色的火焰,强大的力量化作飓风,将影子仅仅裹住。
逃不掉。
旁傅绝望的意识到,自己只有这样被杀死。
被这个本来是自己要杀死的小孩子。
昌浩无视对手的软弱与恐惧,大声念出咒文。
“玉帝有勅 邪鬼吞之 成粉碎 急急三奇君勅令!谨此奉请——”
幻境开始破碎,白光之中黑色的影子开始涣散。
“电灼光华!急急如律令!!”
雷鸣震动着天地,虚假的世界开始崩塌。
昌浩直直地看着旁傅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