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晴明的房间里，听完他的话，君炎登时目瞪口呆。
“……这种事情你为什么没有早点说！”
半晌，它才不满地叫了起来。
“君蓝，总是依靠老人家是不会长大的哟。”
晴明竟然悠闲地扇起了扇子。
——大冬天的扇什么扇！
君炎很想这么说，但它克制住了，做出一副冷静的样子。
“虽然我看起来是这个样子，不过实际上可比你还要年长哦，晴明。”
确实，身为妖怪的君炎虽然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实际上年龄已经大到令人类难以接受了。
“不过论阅历还是我比较丰富吧。”
这也是事实，毕竟君炎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蓝湖之森里，很少离开到人类的社会中。
君炎啧了一声，愤愤不平地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那么，我这就去了。”
丢下这句话，它跃上窗棂，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那条龙在搞什么！”
一直隐身的青龙现出身形，不爽地问。
“龙族的力量不是很强吗？那那时候她在干什么？！”
晴明看着他，似乎吃了一惊。
“宵蓝，你是在替昌浩抱不平吗？”
“不要岔开话题！”
以很有气势的眼神把晴明随时可能会到来的调侃，直逼主题。但同样的，他也没有立刻否定。
“说到这个……”
勾阵突然插嘴。
“晴明，难道说君蓝没有命令的话就不能攻击吗？”
不止青龙，房间里的其他神将也愣了愣。
晴明赞赏地点了点头。
“不能攻击？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因为龙族的力量很强大，所以龙族的始祖封印了幼龙的力量，以防心智不成熟分不清是非的幼龙胡乱攻击别人惹麻烦，所以除非是与人缔结契约得到了命令，幼龙只能够防御，不能用任何法术攻击。”
所以拥有强大通力的龙才会被妖怪追赶无法还手直至被还是个半吊子时期的晴明救起。龙族的结界虽然也很强，但跟攻击力比起来又是远远不够。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让她做昌浩的式神啊，一方面可以保护昌浩，隐藏龙的气息，另一方面只要有命令她就可以进行攻击，可以成为很强的战力”
龙族的始祖确实做了一个很明智的判断。
与暨鹄战斗的那天勾阵在场，那种水淹京都的魄力不是一般人可以有的，如果龙随随便便就拿这种力量出来胡闹的话，后果真是不判设想。
就在这时，白色的影子闪过窗子，刚刚离开不久的君炎跳了进来。
晴明挑起眉，看着它进来。
“好快啊……”
听到他的声音，君炎抬起头，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迅速闪过嘴角。
晴明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痕迹，瞪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君炎”额头上淡紫色的印记迅速闪开刺眼的光芒。
晴明不动声色地坐在一片白光中，直到房间恢复亮度。
虽然在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晴明还是吃了一惊。
房间虽然还是他的房间，却变得不一样了。
神将们连同“君炎”都不在了，摆设也和原本的房间有很大的不同——他甚至在桌子上看到了一年前被昌浩拿去的手抄本《山海经》正放在桌子上，似乎有谁看了一半，书页也很新的样子。
“这到底是……”
话没有说完，晴明对自己的声音吃了一惊。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不再干瘦满是皱纹，反而细腻健壮。
不用看他就已经明白，自己现在的样子正与施了离魂术时一样，是二十多岁力量最强盛时期的样子。
“幻境……吗？”
晴明有些怀念地看着过去的房间。
过去的世界，是否能够见到一些属于过去的人呢？
就在这时，轻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到近的传来，晴明转过身，一个人正好撞进他的怀里。
“……”
险些就要喊出她的名字的晴明怔了怔才没有叫出声。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在这样不安定的世界中，一旦叫出了本不该存在于世上的人的话，就永远都出不去了。
怀中的女子没有注意他的跑神，只是一个劲的哭。
“夫君，炉灶那里有个很可怕的妖怪一直在那里……”
虽然她所说的“很可怕的妖怪”经常是那些京都中闲着没事跑来吓唬她的杂鬼们，也只有她会被他们吓到。
晴明看着她，一丝惆怅浮上眼底。
明明知道眼前的不是真正的她，明明知道她应该正在河边等着自己，却还是不忍心就这么拂袖离去。
晴明苦笑着摇摇头。
都说人老多情，看来自己果然是老了啊。
舍不得、放不下的东西有太多。
若菜哟——
真是，永远都是这样啊。
这么胆小，又爱哭，却偏偏嫁给了他这个阴阳师。
真是——不论在哪里，都不会改变啊。
晴明的心底突然有一丝希望。
就这一次，一次就好。
尽管是假的，但还是不忍心就这么放手。
那个时候自己总是很少有时间好好陪在她的身边，所以——就算是幻境，就算只是一场梦，只一会就好，也想多陪陪她。
晴明伸出手，轻轻为她把脸上的泪水抹去。
若菜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淡淡的无奈。
那双眼睛明亮而直率。
在他的众多子孙中，只有昌浩继承了这眼神。
晴明想起了他那个最小的孙子，自己唯一的继承人。
那孩子有一张和眼前的女子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虽然现在还稍显稚气，但说不定再长大一些就会变得一模一样了吧。
不过，也许会因为是男孩子，所以稍稍不那么一样一些。
那孩子也有这样一双直率的眼睛，干净没有一丝污垢。
他还太小，还不能独当一面，所以不能抛下他不管。
得快点回去才行。
快一点——珍惜这短暂的不现实的重逢，然后必须要回到那孩子身边才行。
直到自己天命之时，到河边见到真正的她，一定要好好地质问她。
为什么先到这里来了，为什么明明那么怕黑，却还是倔强地在这么黑这么安静的地方等这么多年。
“夫君？”
“没什么，炉灶那里有妖怪是吗？我把它赶出去就是了。”
所以——
“所以，你就不要哭了。”
晴明温柔地把若菜眼角的眼泪轻轻拭去，指间是令人怀念的温度。
他微微笑了，转身走向厨房。
若菜似乎在心里做了很大的挣扎，最终还是跟了上来。
听到身后她小心翼翼走路的衣襟摩擦的声音，晴明摇了摇头。
还真是没有变啊。
明明怕得要命，还非要逞强。
一直、一直都是这样。
“安倍……晴明？”
蜷缩在阴影里的是从未见过的妖怪，根本就是一团黑影，不详的气息源源不断地溢出。
“你是谁？”
影子妖怪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晴明感到贴在自己身后的若菜的身子猛地一颤。
“嘿嘿嘿嘿……不记得我了吗？”
影子的形状开始变换，颜色愈来愈浅，当它的形状决定的时候，身体变成了一个大猫或者小狗大小的白色异性。
晴明对这个形态并不陌生，他的式神——那个温柔的神将就是幻化成这样的形态跟在他的小孙子身边的，最近从大陆而来的龙族也是幻化成这个样子。
“晴明大人，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君蓝。”
晴明冷冷一笑。
“拙劣的伎俩。”
从刚刚看清楚跃进窗口的“君炎”的身姿就知道它不是君炎。因为君炎额头上的印记是蓝色的，除了她，没有人能够拥有那么纯粹的蓝。
龙族的印记，是幻术唯一不能模仿的东西。
是很好的识别标记。
“君炎”大笑起来，又变回了影子的状态，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瞒过晴明的打算。
晴明背后的若菜开始颤抖，她恐怕是怕得不行了吧。
但是晴明在这里，所以她就算害怕，还是不会逃。
她就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
晴明默默地握住她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简直就想她还活着的时候，还是那么温暖。
“不愧是安倍晴明，果然了不起。”
妖怪似乎是“眼睛”的地方缓缓下移，“目光”落在了晴明和若菜紧紧相握的手上。
“不过，我送给你的礼物，似乎很中意嘛！”
晴明没有说话。
从知道这个妖怪的目的是自己、以及这个幻境都是眼前这个妖怪的手笔的时候，他就明白它会把若菜牵扯进来。
并且在心底下定了决心，不论发生了什么，不论它说什么，都绝不动摇。
似乎看穿了晴明的想法，妖怪似乎很惊讶的笑了。
“喂喂，难道你以为她也是幻术制造出来的吗？”
果然。
晴明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了把她弄来可费了我不少劲啊，我找到她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那个黑暗的地方害怕的哭呢！她一直在等你，你却迟迟不肯去呢。所以我就把她带来了，让你们好好见一面——怎么样，是不是很体贴啊？”
不可能！
晴明强迫自己不要相信妖怪的话。
若菜不可能在这里。
在这里的不可能是若菜。
她应该一直在那个河边等待自己的，就算很黑，就算很寂寞，也不肯独自过河，一直一直在那里等着自己的才是！
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住嘴！妖怪！”
晴明果断地结印，一手凭空画出攻击的咒印打向妖怪。
黑影不躲不闪，咒印竟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幻象吗？”
“没错，是幻象！为了把那个女人弄到幻境中，我将自己在这个幻境中的存在的力量给了她——不过，攻击的力量还是有的。”
不可能！
晴明微微侧头看身后紧贴着自己后背瑟瑟发抖的若菜，这不可能是她。
那家伙虽然胆小爱哭任性又非常倔强，就算这样，宁愿一个人孤零零地等在河边，也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可是……
黑影很得意地笑，伸出长长的、剑一样的形状向晴明探去。
“你不相信吗？这也难怪，那我就亲自送你到冥府去确认吧！”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影子的“剑”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如同影子一样不会受到任何攻击，让人情不自禁怀疑会不会连这剑其实也只是一个不能伤人的、没有实体的影子。
但是，妖怪的伎俩，不能不防。
晴明看着越来越近的剑，不停地思索应对之策。
衣摆摩擦地面的声音，晴明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人已挡在自己身前。
“若——笨蛋，你在干什么！退下！”
晴明急忙拉住她，若菜却一动不动，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
“女人，让开！这个男人根本不相信你是真正的你！”
若菜却不理会，瘦小的身体禁不住害怕不住地发抖，即使这样还是不肯让开。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是我绝对不会允许你伤害他！”
连声音都在颤抖，却依旧倔强得挡在晴明身前。
晴明忍住不呼唤那个名字。
就算拼命告诉自己这是妖怪的阴谋，却还是开始犹豫。
不管怎么说，这姿态，这声音，还有这胆小却又倔强的性格，不论怎么看，都是自己一生最爱的她——就算是假的，也太像了，像得让人割舍不下，不能不管她。
“你快点退下！”
“我不！”
若菜用力的摇头，甚至摆出一副“这里我挡住，你快跑”的架势，要不是这种连晴明都束手无策的情况，真叫人哭笑不得。
“安倍晴明，这就是你的力量吗？让女人来保护自己，就这样还算是最强的阴阳师吗？”
影子的声音里透出轻蔑。
“女人，你真的不肯让开？”
若菜没有回答，她已经害怕得说不出话来了，但是依旧没有让开的意思。
“那么——”
温热的液体喷洒到晴明的脸上，他却连眨眼都忘记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色。
原本缓缓向前伸展的黑色的剑突然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穿过了若菜瘦小的身体，而直到这一刻，她仍旧保持着双手张开挡在他面前的姿势。
温热的带有腥甜气味的液体顺着他的脸流下来，他看到眼前女子的身体变得一片血红。
不。
这不是真的。
怎么可能。
“不——”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先我而去。
为什么，不论是梦境还是现实中都这么任性地专断独行。
“什么稀世最强的阴阳师，却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嗤笑的是谁，最后喊出自己的名字的是谁？
像那时一样，每一次你这样喊出我的名字，我就知道，你要离开我了。
我已经失去过一次，为什么同样的痛苦要让我承受一次又一次？
“若菜——！”
晴明终于控制不住地喊出她的名字。
一抹笑意闪过“若菜”的眼底。
但，仅仅是一瞬。
“——电灼光华，急急如律令！”
强大的通力化成白光照亮了一切，黑影连同房间的景色都消失在白光中、以及一脸惊恐的“若菜”。
晴明有些悲哀的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某个地方感到一丝刺痛。
当一切再次回归平静，晴明依旧坐在自己房间的蒲团上，青龙依旧靠在窗户边一脸不爽的样子，勾阵还是保持着兴趣盎然看着他的姿态，谁都没有发现异常，看来从“君炎”跳进窗户之前就是幻境了。
晴明按住仍旧狂跳不止的心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或许自己真的老了吧，竟然会被那种程度的伎俩套进去。
其实一开始就该注意到的，真正的妖怪正是幻化成了“若菜”，只是，看着那令人怀念的姿态，听着那一次又一次治愈自己的声音，还有那挂着眼泪却依然倔强的神情，就算早就知道杀了“她”就可以解除幻境，自己——又怎么下得了手啊。
“真是……老了啊……”
“晴明？”
听晴明突然没头没脑的来这么一句话，神将们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不，没什么，只是……”
只是，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
——电灼光华，急急如律令！
晴明蓦地瞪大了眼睛。
刚刚那个摧毁幻境的通力，毫无疑问是天狐的力量，是昌浩体内的天狐的力量。
他遇到了什么事情，竟然不惜释放天狐之力？
脑海中回荡着那个召唤来无坚不摧的天雷的声音，悲痛，歇斯底里，透出了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摧毁敌人的决心。
晴明以一个老人来说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站起身，向昌浩的房间快步走去。
“晴明！”
勾阵吓了一跳，追了上来。
“怎么了？”
晴明没有回答她，焦急地走着。
“昌浩怎么了吗？”
离昌浩的房间越来越近，晴明的神情也越来越严肃，勾阵跟在他身边，有些不明白主人突如其来的不安。
虽说昌浩现在的状况确实让人担心，可是也不至于让晴明突然间变得这么焦急。
回答她的是同胞焦急的呼唤。
“昌浩！昌浩！——喂！振作点！昌浩！”
两人走进昌浩的房间，发现昌浩倒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小魔正在他身边焦急的呼唤。
“红莲。”
听到呼唤，小魔像看到救星一样立刻抬起头。
“晴明！昌浩他突然——”
晴明快步走到他们，小心翼翼地抱起昌浩。
昌浩似乎很痛苦似的双目紧紧闭着，呼吸浅短而急促，惨白的脸上冷汗密布。
这时其他的神将也赶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景色无不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
“昌浩他——”
照理说敏次的打击不会让他突然间变成这样才是。
但昌浩确实倒下了，并且显示出情况非常不妙。
晴明没有回答神将们的疑问，只是万分珍惜地将自己最小的孙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神将们一愣，分明看到他们不论遇到多大的麻烦都可以笑得云淡风轻的苍老的主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 ※ ※ ※ ※
——……
谁？
谁在不停地发出声音？
好像很焦急似的，在喊什么？
——……昌……
我在哪里？
好温暖，好舒服。
真想一直在这里……
——……昌……昌……浩……
好吵。
不要说话。
好累，让我睡一会。
——……昌……浩……
“昌浩！”
昌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一个人抱在怀里。
那是——自己无比熟悉的狩衣的颜色。
温暖得让人情不自禁想落泪。
似乎不止他一个人，周围还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太好了”的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喂！昌浩！清醒了吗？”
一双满是担心的晚霞色的眼睛插了进来，孩子似的声音还在微微颤抖着。
啊啊，多么令人怀念的声音。
他果然一直守在自己身边。
就是因为知道他一定在，才更加拼命地想要回来的。
如果我不在的话，他一定会寂寞的。
然后又会把自己关在那个又黑又冷的地方，独自一个人吧。
我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约好了，要成为最强的阴阳师。
你也说过，不论怎样，都会留在我的身边。
只要我呼唤你的名字，立刻就会回应的吧。
“……小魔。”
听到他出声，小魔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稍稍放下了。
“现在不是‘小魔’的时候吧，不要老让人担心啊，你这个晴明的孙子！”
昌浩听着这一把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抱怨，仿佛过了几百年才一般再听到这句“晴明的孙子”，突然感到很感动。
“不要……叫我孙子……”
尽管浑身肆虐的痛苦让他说不出话来，昌浩还是虚弱地回敬道。
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打起精神来的话，他是会担心的。
不止他，还有一直守护在身边拥有着自己熟悉的气息的神将们和彰子。
还有——
总是挂着慈祥的微笑的满是皱纹的脸，不论提出什么任性的请求都会答应，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会给予帮助，在失落的时候用自己的方式进行安慰和开导的……
“爷……爷……”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爷爷……！爷爷！”
昌浩死死地抓住晴明的衣服，在他的怀中痛哭失声。
晴明抱着自己最小的孙子，像他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沉地睡去。
晴明用手指轻轻扫开昌浩额前被冷汗打湿的头发，看着那张稚气未脱的睡脸，又想起幻境中那个有着极其相似的，自己一生中最爱的人的脸，不禁慈祥地眯起眼睛，微微苦笑着叹了口气。
“真是……了不起的家伙……昌浩哟，这次真的是被你救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