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敏次……大人……”
昌浩看着来人,难以置信。
就连藤野义康也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到两人,敏次似乎忘记了在阴阳寮内禁止奔跑的规矩,径直向他们跑过来。
“昌浩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家都不见了?”
听到问话,昌浩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不是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是事情太过蹊跷,他不能保证自己可以解释清楚。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藤野义康大惊失色地盯着敏次。
敏次没有回答,而是冷冷地盯着他。
“你到底是谁?!我从今天早上就一直盯着你,你不是藤野义康大人!”
听到这话,藤野义康先是愣了愣,忽而笑了。
敏次非常警觉地站到昌浩身边,瞪着眼前熟悉而陌生的男人。
“笑什么!?”
“我不是藤野义康?你在说什么啊,敏次,我不就是藤野义康吗?”
他的脸上满是笑意,目光却阴森可怕。
昌浩也望着他。
从刚刚的对话中他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藤野义康”这个人实际上并不存在。
他又抬头看了看敏次。
这个虽然实力不错但并没有多少实战经验的阴阳生正站在他面前,不着痕迹地挡在自己面前保护着自己,就像上次遇到奇奇攻击一样,还有之前遇到晴明放出的野锤和遇到狼群围攻的那次都是,以为昌浩是弱小而毫无力量的,但因为是晴明最宝贵的孙子,吉昌的小儿子,如果他受伤了的话他们会伤心,就因为这样简单的理由,拼死保护在他面前。不,或许即使他知道昌浩的力量,也会想保护他吧。藤原敏次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昌浩觉得如果再什么都瞒着他的话自己的良心一定会受不了的。
于是他暗暗下定决心,在敏次背后开口,目光却始终不离不一定什么时候会突然发起攻击的藤野义康。
“敏次大人,藤野义康这个人并不存在。”
不出意料,敏次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昌浩大人?!”
“这是一种术,给了我们虚假的记忆,让我们以为‘藤野义康’这个人一直在,一直是这个样子的,并且我们也认识,但实际上,这个人并不存在。站在那里的——不是人类。”
昌浩斩钉截铁地说出结论。
听到这一长串的解释,敏次明显没有反应过来,反而是藤野义康大声笑了起来。
“不愧是安倍的继承者,果然了不起。”
听到这笑声,昌浩警惕地盯着对方。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藤野义康抬起手。
昌浩立刻警惕地在袖中结起刀印,敏次的身体也是一紧。
但藤野义康只是挥了挥手。
“不要这么警惕嘛,我是来邀请你的。”
“邀请?”
昌浩皱起眉。
“有个人想见你,我来带你去见他。”
“谁?”
藤野义康依然是笑。
“见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突然,他的身影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什么……?!”
两人吃了一惊,还没有做出更多的反应,突然一阵狂风骤起。
昌浩和敏次急忙用袖子挡住脸。
风很强,昌浩感觉和太阴的有点像,甚至,他们也确实像那样被吹离了地面。
虽然不算习惯,昌浩对这样突如其来的风也不算陌生,勉强在风力睁开了眼睛。
敏次也被一同卷了上来,但是藤野义康并没有料到敏次的出现,所以如果像先前遇到的很多妖怪觉得他碍事中途将他抛出去就糟糕了。
想到这里,昌浩伸出手,扯住了敏次的衣服。
就在这时,风停了,两人毫无预兆地从半空摔了下去。
昌浩慌忙用手撑住地,堪堪定住身形。
而毫无空中旅行经验可言的敏次就比较可怜,在地上摔成一团。
“敏次大人,你没事吧?”
昌浩吓了一跳,急忙跑过去扶起他。
“啊啊……总算是……这到底是……”
敏次按着摔疼的脑袋抬起头,在看清眼前的景色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阴阳寮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番陌生的景象。
连天的屋宇,繁华的街道,陌生的异国风情。
敏次瞪大了眼睛,忘记了身上摔疼的地方。
“这……这是……”
“长安。”
与敏次不同,昌浩冷静得多,虽然也不小的吃了一惊,但毕竟早已有所觉悟。
“长安?”
敏次口中喃喃这个不算陌生的名词。
“难道……是西方大陆上那个国家的都城……?!”
昌浩点点头。
“可是……昌浩大人,你是……”
他原本想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可是在看到昌浩的脸时突然愣住。
昌浩看到它的反应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眼睛中的“龙印”在幻境中是可以看到的。于是他没有等敏次问,就先指着自己的眼睛笑了起来。
“敏次大人,在这个地方,如果我的眼睛是黑色的,那就不是真正的‘安倍昌浩’,而是有人冒充的哟。”
“咦?”
看敏次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昌浩认为事到如今,隐瞒也不是办法,还是让敏次明白自己的处境比较好。
想到这里,昌浩收起笑容,认真地盯着敏次。
“敏次大人,你听我说。这是唐的都城,长安,但并不是真正的长安。”
敏次本想问他怎么知道的,但是看到昌浩那严肃认真的脸色和看着自己的眼睛他明白这是真的,话到嘴边又成了别的问题。
“不是真正的长安……是什么意思?”
“这是幻境。”
昌浩果断地说。
“幻术是让人产生幻觉的术,而幻境则是像现在这样,让我们看到完全不同的世界和人——但是这都是幻觉,是假的。”
“你是说……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都是不存在的?”
好在敏次的理解力并不差,昌浩点点头。
“可是为什么……”
“这个我也不清楚,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们被困在了这里,并且周围的一切都有可能是假的。”
警惕地感知着四周的昌浩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抬头看敏次。
敏次被他十分有魄力的目光盯着,不觉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昌浩移开目光。
不,“敏次”不是幻觉,他确实被拖进来了。
想到这里,昌浩一手无意识地按住胸口。
真是的,是留下后遗症了吗……
一边想着,昌浩一边看着周围的人。
那之后他跟君炎针对某种程度上的幻术进行了特训。
只要保持心中清明,一般的幻术都是可以轻易破解的。
在昌浩的眼中,路上的行人有的是妖怪,有的根本不存在,还有的……
昌浩皱起眉头。
“不是妖怪也真实存在的……难道是人类吗……?”
还是幻术太强不能用这种简单的方法分辨?
“昌浩大人,怎么了?”
听到他含混不清的低语,敏次忍不住问。
这一声把昌浩叫回了注意力,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人,转向敏次。
“敏次大人,这里很危险,我们必须尽快回去。”
“回去?怎么回去?”
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的敏次看起来已经懵了。
昌浩再次打量起四周。
刚刚的“藤野义康”说是来邀请自己的,那么这里就应该是目的地了,那么——肯定有谁在这里。
——……
昌浩愣了愣。
谁?
——……
有人在呼唤他,但是他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呼唤着,如泣如诉……
昌浩闭上眼睛,静心去听。
——……我……
什么?
——……我……子……
就差一点。
再一点点就……
“昌浩大人?”
昌浩猛的睁开眼睛,正对上敏次焦急的表情。
“怎么了?昌浩大人?”
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打扰了别人非常重要的事情的敏次还在不停地追问。
昌浩无力地叹口气,笑了笑。
“没什么。总之,我们现在……”
他看了看两人样子。
敏次的乌帽子歪歪扭扭地扣在头上,衣衫凌乱,与严谨甚至是死板的他奇妙的不符。
而昌浩则更是糟糕,乌帽子早已不知所踪,连发髻也散开的,及腰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衣服也乱的不成样子。看来是因为刚刚在风里移动的原因。
简直是凄惨。
这么想着的昌浩叹了口气,从衣襟中抽出一根绳子,将头发用手理了理在脑后扎了起来。
总而言之,他们现在被困在敌人的幻境中,不找到施术者恐怕是打不破幻境的吧,既然义康说有人要见自己,那么就算这边什么都不做,他也会自动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吧。
但还有一个问题……
暗自下定决心的昌浩回头看了看仍旧搞不清状况的敏次。
既不能把他扔在这里不管,也不能对他详细说明情形——不,现在的情况是就算想对他说也说不清楚——这才是最麻烦的事情。
真是麻烦啊,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以往都是被拖进了异界、结界对方立刻找上来或者至少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这样静以待变才是最让人不安的。
“这可怎么办……”
昌浩禁不住苦恼地喃喃自语。
出现这种情况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变故永远只会这么突如其来。
低头看着一个人烦恼的昌浩的敏次,正想说些什么,突然抬起了头。
而虽然低着头,昌浩的眼睛已经看向了那个不速之客。
看起来是隐藏在变成人类的妖怪中,所以并没有注意到。
但是只要释放出了敌意,他就一定会注意到,更何况强烈这种连敏次都注意到简直是杀意的地步。
只是原本想只是杀意,没有动静的话暂时只是警惕而不做任何动作的,看来对方果然先按耐不住准备攻击了。
昌浩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如果可以的话,他现在想尽量避免战斗。
“你是谁?!”
而比他动作迅速的是敏次,跨上前一步,对着手持与日本刀不同的长剑一步步逼近的妖怪。
那妖怪并没有特别奇怪的长相——如果,“英俊”不算的话。除去这强烈的妖气,他几乎与人类无异。有点像君炎或者高龙神,但同样来说,君炎与高龙神的人类姿态也并不是本来面目,虽然一个是神一个是妖,但两人意外相似的都是龙,虽然没有见过君傲和虹的真身,但他们本来也绝不可能就是那个近似于人类的姿态。所以眼前这个“人”,应该也是像君炎他们变化成这幅姿态的吧。
男子并没有理会敏次,而是直直的看着昌浩,开口吐出一串莫名其妙的话。
那不是日本的语言,而是这个叫做唐的国家的话。
昌浩听得懂,这个明显带着一脸笑意的男子口中的话——
“终于来了啊。”
声音很好听,但是很冷。
“你是刚刚的藤野义康?!”
男子赞赏的笑了起来。
“了不起,没错,我就是那个藤野义康,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如果你向你的式神核对一下,就会发现,她眼中的我就是这张脸。”
那个幻术对龙族没有作用。但是君炎本来就不认识什么藤野义康,只要把妖气藏起来,在她看来就是一个人类打扮的阴阳生。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男子笑了起来。
“我只是来接待你……们的。”
他顿了顿,看着一旁的敏次。
敏次一脸莫名其妙的听着两人的对话。
虽然明白这是唐的语言,但他并不能听懂多少。
他学习的真言和咒语大多都是日本的真言,也有一些梵语的,但是对唐的语言知之甚少。于是他只是看着昌浩,既然他是晴明的孙子,而晴明又是那样了不起的阴阳是的话,昌浩会学这里的语言也不奇怪,真是得救了。
“会有别人跟来,倒是出乎我的预料,原本应该只有你一个人才对。”
如此说着,男子兴趣盎然地眯起了眼睛。
“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个……你到时候就会知道。”
男子的眼睛里透着让人不安的杀意,昌浩警惕地结起手印。
“——如果你们能活到那时的话。”
就在这时,男子身后突然窜起一个高大的黑影。
看清那个黑影的瞬间,昌浩愣住了。
“那是……禺强?!”
“哦?你眼光不错嘛!”
男子点点头,一脸危险的微笑。
《山海经》载,北海之渚中,有神,人面 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名曰禺强。
与之前的穷奇是完全不同的等级,强大的敌人就这么突然出现,连准备的时间都不给留。
“昌浩大人,怎么了?”
注意到两人气氛的变化,敏次急忙问。
昌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样强烈的妖气、压迫感,他竟然什么都感觉不到吗?毕竟是阴阳师,就算看不到,也应该可以感觉到才对。
“不要白费力气了,禺强只会出现在自己的敌人眼前。”
男子笑得更开心。
昌浩抿紧了唇。
就是说,他认定了昌浩是敌人。
“既然这样,那没用的人——”
注意到男子语气的变化,昌浩吃了一惊,禺强已经将目光望向了依旧毫无知觉的敏次。
男子微微一笑,纵身跃起。
“禺强只喜欢和最强的对手战斗,并且有一个爱好,喜欢一对一的战斗,所以他认定的敌人之外的人,都会在战斗开始前被清场哦。”
就连他,力量也不如昌浩,所以不会被禺强当做敌人,而同样的,不被当做敌人就代表从一开始就会被清场。他只是带禺强过来,所以没有必要牺牲。
说完忠告,男子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就在这时,禺强的“清场”开始了。
强烈的妖气化作强风,只有看得到的人眼中才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其实是一把把透明的风刃。
如果被这样的攻击碰到,敏次必死无疑。
昌浩想也不想,跨前一步,挡在敏次面前,一手飞快的在半空画五芒星。
“禁——!”
强烈的妖气与灵力的冲击,攻击被堪堪挡下,震动周围的空气,似乎连大地都在颤动。
昌浩突然瞪大了眼睛,脸一刹那变得铁青。
君炎解除了幻境,不出意料地发现就连在阴阳寮中的昌浩也不见了。
“……被完全带走了吗?”
所幸,为了讨论事情他们特意挑了没有人的角落,所以并没有人注意到昌浩的突然消失。
只是这次的幻境的规模不像先前那样针对个人,虽然对幻境中的人来说过了很久,但是对于那之外的人来说却只是一瞬不到,所以根本察觉不到。这次是完完全全被拖了进去,大范围的幻境,虽然不敢说是两边的时间流动相同,但绝不是等一等昌浩就会自己回来的样子。
而且这次还有敏次在。
突然消失了两个人,虽然不找他们的话不会有人注意到,但还是要说明一下,至少,如果是长期战的话,还需要为这两人的突然失踪找一个理由。
于是他们找到了阴阳博士,昌浩的父亲安倍吉昌。
听完三人简单的概括,吉昌的脸都白了。
但他还是镇定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和上头说,是藏人所的阴阳师大人有事召唤。”
长期为昌浩的私下行动收拾烂摊子,吉昌对这样的事情也算是习以为常。只是为人父母,得知自己的儿子正处在危险中,想不着急也不可能吧。
“还要跟晴明说一下……”
不过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能瞒得过那家伙的,所以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离开吉昌处这样想着的小魔,突然注意到自己身边的君炎不同寻常的表现。
君炎浑身都在颤抖,白色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大眼睛里满是紧张的神色。
“你怎么了?”
君炎没有回答,突然变回了人形。
“喂!”
脸色苍白的君炎不言不语,闭上眼睛伸开两手。
强大的力量爆发,大水瞬间淹没了整个皇宫。
“你干什么……”
话未说完,小魔意识到她又一次布下幻境。
但这一次明显与之前不同,在他们的认识中,幻境可以没有尽头。但此时君炎的幻境却像结界一样,充满了水空间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幻境的形状,面前的某处像是被什么挡住了一样,诡异地在半空被截住。
阴阳寮。
只有阴阳寮没有被水淹没。
“……这就是……”
“这就是为了‘藤野义康’这一存在而存在的幻境?”
君炎摇摇头,否定了勾阵的观点。
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小魔瞪大了眼睛。
“难道……!是带走昌浩的……”
回应它的是撞击声。
只见君炎发疯了一般拼命地撞击着结界壁,一下一下,明知毫无用处却还是拼命地撞击着。
“怎么……”
“对了!君蓝还没有成年,没有主人的命令是不能攻击的!”
勾阵突然想了起来。
难怪她会用这种毫无效果的办法去撞击结界。
可是,冷静的她做出这种举动又太过反常。
“难道……是昌浩出了什么事……?!”
听到勾阵的话,小魔吃了一惊,看向筋疲力尽跪在水中的地上,一脸不甘的君炎。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问话,君炎突然回过神来一般,然后拼命地摇着头,却依旧什么也不说。
“你是不是知道昌浩的现状?他怎么了?!”
听到小魔焦急的问话,君炎依旧拼命的摇头,但总算肯开口了。
“我不知道……但是……但是……”
但是她知道,昌浩很糟糕。
无关式神与主人的联系,这是她一开始就知道的,她只是碰巧可以知道而已。
那孩子——那个她最后重要的人,站在离死神一步之遥的地方,对她提出了请求。
但是——
明明约定过了,他还是失约了。
一个人去了那样危险的地方,连未来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他却无法对她下攻击的命令。
只能一个人面对。
君炎跪在地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那样重伤的身体,到底能做什么啊——
※ ※ ※ ※ ※
昌浩猛的跪倒在地,一手紧紧按住胸口,一手撑在地上。
“唔……!”
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昌浩忍受不住似的,连手臂都失去了力量,倒在地上,死死咬住嘴唇,冷汗不停地滚落。
在刚刚的冲击中被弹开的敏次还没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看到这样的景象,不禁吓了一跳,急忙跑过来,扶起痛苦得浑身都在发抖的昌浩。
“昌浩大人——昌浩大人?你怎么了?”
昌浩的脸苍白的可怕,没有丝毫血色,只是紧紧闭着眼睛,艰难地呼吸着,没有回答敏次。
敏次轻轻拉开他的手,发现他胸前和腹部,一点暗色正在渐渐漫延,透过指缝流了出来。
“昌浩大人……这、这些血是……?”
他惊讶地问,声音都在颤抖。
昌浩没有回答,艰难的屏住呼吸想压制住几乎要多走他意识的痛苦。
耳朵中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手冰凉,全身仿佛只剩了撕心裂肺的痛苦。昌浩死死咬住牙,拼命想将这痛苦压下去。
突然,腥甜溢上喉头,一口血吐出,昌浩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次咳嗽都有大量的鲜血吐出,而胸口与腹部的黑色污渍则会更快地蔓延。
“昌浩大人!”
敏次吓了一跳,小心地解开昌浩直衣的扣子,发现白色的中衣已经被染红一大片,颜色让人触目惊心。
“昌浩大人,你受伤了?!”
明知故问一般,显然敏次已经开始不知不所措到混乱了,手上沾着昌浩的血,他颤抖着想看一下他的具体伤势。
昌浩却不知是意识模糊还是有意制止他,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无力,并且因为剧烈的痛苦颤抖着,但是他没有松开,阻止了敏次想查看他具体伤势的意图。
“昌浩大人!”
昌浩苍白着脸,显然无力回答他,抿紧挂着血迹的毫无血色的嘴唇,轻微地摇了摇头。
“昌浩大人,可这到底……”
敏次的话没有说完,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先无力的松开,像一瞬间失去了生命似的滑落下去。
可是他没能来得及再次大声呼唤那只手的主人便先瞪大了眼睛,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本应空无一物的空地。
“……!”
那是——他从未见过,甚至不知该用什么来形容的怪物。
巨大、黑色的鸟正站在自己面前,它头上那张狰狞的像人一样的脸上,一双红色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耳朵上脚上分别挂着、缠着青色和红色的蛇。
赢不了。
敏次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他能对付的怪物。
昌浩刚刚就是从这样的怪物手下保护了他,才因此受伤的吗?
可是当这个怪物在自己面前现身的时候,他却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呆呆地蹲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杀死——
怪物忽然张开巨大的翅膀,带起一阵强烈的风,将敏次他们压迫在强烈的气流中。
会被杀死。
一定会被杀死。
不能论是自己还是奄奄一息的这孩子。
——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才派你来吧。
敏次突然瞪大了眼睛,一瞬间他听到了不该在这里听到的声音。
——晴明大人很看好您哟。
对,不行。
不能辜负大家的信任。
尤其是晴明大人——
这孩子对他非常重要,绝对不能让他死。
就算——让他用性命去换。
敏次突然觉悟了似的,在令人窒息的强烈妖气中,死死护住昌浩。
禺强冷酷地眯起红色的眼睛。
突然,他耳朵上青色的蛇直起了头,丝丝地吐着信子,不停地摇晃着身体。
蛇变成了两条,四条,八条,并且在不断增多着。
禺强缓缓抬起翅膀,猛的向前挥去。
青蛇突然化成一支支锋利的箭,直向敏次射去——
“哦呀哦呀,这可真是有趣的状况。”
一个庄严的声音回荡在上空,清冽的神气瞬间降临。
“你……”
几人难以置信地盯着来人,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怎么,才几天不见,就不认得了?”
轻松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语气,站在水中依然不该威严与神圣。
本来就是司雨的龙神,所以这淹没天地的水对她而言根本就像什么都没有。
但是小魔他们注意到的是另一个人。
站在边做人形的龙神身边,一身浅色狩衣,二十多岁,没有戴冠也没有结发髻,只是把长发随意在脑后扎起来的青年。
“晴明……!你怎么……”
明显一副有备而来的样子,甚至还把高龙神请动了,到底是有什么打算?
“这个嘛,我请高龙神帮忙将我们送进那个幻境里。”
毕竟是日本前五的龙神,这点事情还是做得到的。
用轻松的语气说着的晴明,仿佛谈论的是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的目光扫过虽然还是很焦急,但看到他们微微松了口气的小魔和勾阵,最后落在始终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的君炎。在这个满满全是水的世界中,让人就算明知她是龙还会觉得她其实是想把自己淹死的样子,蓝色的眼睛中不断地涌出晶亮的珠子。
晴明叹了口气,走了过去,蹲下身,像长辈一样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真是的,我们还没有自责,你自己倒先成了这个样子。”
君炎没有回答,没听见似的低着头咬着自己的嘴唇。
“我知道你不想说,我也没有强迫你说的意思——反正,是昌浩不让你说吧?”
君炎浑身一怔,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晴明。
晴明微微一笑。
他的孙子就是这样,不论再疼再痛,为了不让别人替他担心,可以一直忍着不说。
那孩子一直是这样,以前是,现在是,也许,将来也是吧。
真是,不论在哪里都让人放心不下。
君炎还是低着头,轻声开口。
“……那是,主人的命令。”
所以她什么都不会说。
这句话等同于点头承认。
一直在一旁听着的小魔和勾阵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太了解那个孩子了。
既然这样——那那孩子现在……
“晴明!”
晴明点点头。
拉着擦着眼睛的君炎。
“那我们就到昌浩的身边去吧,然后好好训斥他一顿。”
君炎没有笑,因为她看到了稀世的大阴阳师眼中的担忧和心痛。
他也是这样的人,就算担忧心痛,也不会轻易表现出来,只要有一丝希望就牢牢抓住,甚至连龙神都请动,不论怎样都不会放弃。
人类尚且如此,况且是通神的妖怪。
君炎擦干眼泪,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
几人一同看向一直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的高龙神。
龙神微微一笑,对晴明说,“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
强大的力量。
“……!”
一种敏次很不熟悉的语言大声念着类似于咒语一样的话,强大的灵波传来,妖怪的身体瞬间一分为二,甚至已经放出的青蛇也尽数消失在这次攻击中。
敏次难以置信地瞪着来人。
穿着在这个国家看来也不常见的衣服的青年,大概二十一二岁,一手持一把剑一样的武器,看来刚刚的攻击就是他发出的,竟然一瞬间就将那样强大的妖怪消灭的一干二净,这样的力量,敏次只能想到一个人,安倍晴明。
但很显然这个人是属于这个国度的,是一个足以和安倍晴明匹敌——甚至可能凌驾于他之上的术士。
那人一举消灭了禺强,毫不停顿地跑到他们面前。
“你没事吧?!”
他开口,是敏次所不懂的唐的语言。
但青年似乎没有意识到这点,只以为他是吓坏了,低头,注意到了他怀中昏迷不醒的少年。
青年果断地拉起昌浩冰凉的手,敏次吓了一跳,但他只是将手指扣在他手腕的脉搏上,然后一脸凝重地放下,抬起头。
“他的伤很重,我家就在前面,不立刻治疗的话……”
敏次微微皱起了眉头。看得出他很焦急,似乎也并没有恶意,并且他救了他们,理应他不该太过疑心,只是这个青年的话他实在听不懂,难以作出回应。
“那个……你说什么?”
如果对方听得懂日语就好了,敏次试着开口。
青年愣了愣,再次打量了一下两人的直衣和敏次的乌帽子,这才明白他听不懂他的话。因为青年也听不懂敏次在说什么。
无奈,他指了指昌浩身上不断扩大的黑色面积,做了个包扎的动作,指了指自己住所的方向。
“您是说——您可以救昌浩吗?真是得救了!”
敏次欣喜万分,早已顾不得眼前这个青年有多么奇怪了。
看到他的神情青年明白他听懂了自己的话,松了一口气,从他怀里抱起瘦小的少年,对他示意了一下便大步跑了起来,敏次匆匆跟在后面。
跑过一条街,青年带他走近一所很大的院落,但是一路走进去却没有遇到一个人。敏次一路跟在后面,只记得穿过了好几道门,到了里面的院落。青年带他走进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
房间本身布置得很风雅,雕花的门窗、桌椅板凳,纱帐珠帘,还有绘着这个国度独特美丽图画的屏风,对于敏次来说,相似又截然不同的风格无疑是新奇的,只是他现在没有那个心情感叹。
青年轻轻把昌浩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把他的直衣脱去,敏次赶紧过去帮忙。虽然语言不通,但至少疗伤的程序不会差很多吧?敏次出声示意青年,端起脸盆出门打水。青年感激地笑笑,指了指院子。
敏次走了出去,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井——谢天谢地,至少这个国家的井是一样的。
把桶放下去,敏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是他的错。
他明明知道,可就算拼命这样告诉自己,心中还是盘踞着一种叫做自责的情绪。
都是因为自己不够强,自作主张地跟踪藤野义康,听到了他和昌浩的对话,又自不量力地冲了过去。虽然那时以为自己是去保护昌浩,但是现在想想,是不是那时继续做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许去管——或者至少,去告诉吉昌大人他们,也好过现在连累他受伤吧。
还有就是——
敏次想起了那个瘦小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己面前结印的样子。
自己看到那个怪物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竟然可以直面它,甚至立刻反应防御。
那绝非他可以比的。
但是……
敏次一手按在胸前。
但是,对于原本以为没有任何天赋力量的昌浩或许拥有强大的力量这件事,他竟然没有任何感觉,甚至觉得是理所当然的。
明明不久前梦到这样的事情还觉得那么愤怒。
“看来……得对他刮目相看了……”
敏次微微苦笑道,缓缓地把水桶摇上来。
回到房间看到眼前的景象,敏次险些把脸盆掉到地上。
昌浩浑身都是血,瘦小的身体上缠绕的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绷带?
敏次急忙冲过去。
没错,确实扎着绷带,很显然是仔细地处理过,整齐地包扎着,只可惜已经失去了效用。看来昌浩并不是刚刚受的伤,而是先前就受了重伤,在刚刚的冲击中伤口裂开了而已。
“可是……到底是在哪里……”
看到他,不知在想什么的青年突然回过神,继续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划断那些已经失去效用的绷带。
敏次紧张地站在一旁,一方面方便随时帮上忙,另一方面也要盯着青年那把锋利的匕首。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似乎都是冲着他们——尤其是昌浩来的,就算这个青年看上去并没有恶意,但是对这个全是谜的青年,他也不得不多长个心眼小心一点。
“嗯……?”
他似乎看到了什么,拿起青年划断的一片绷带。
“这是……?!”
虽然以及被染成深红色,但还是可以看到下面隐隐约约黑色的字迹。
那是,对于几乎没有实战经验的他而言少数几个比较熟悉的咒语,用于疗伤镇痛的咒符,密密麻麻写满了包扎伤口的绷带上。
敏次难以置信地看着昌浩苍白的脸。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些咒符压抑伤痛,一直装作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那么重的伤,仅靠这些咒符是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的。
敏次过去有过一次伤到手臂,那时用过这样的咒符,只是减轻了疼痛而已,并不是完全不疼。
虽然说灵力越强符咒的力量越强,可是这样的伤和仅仅只是划伤了手臂也差太多了。
这边,青年终于将所有的绷带都弄了下来,拿过敏次事先洗好的手巾小心翼翼地将他伤口周围的血擦干净。虽然事先用了止血的咒符,但还是失了大量的鲜血,顺着床沿滴到地上。
青年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敏次一惊,急忙凑过去。
“怎么了?”
就算明知对方听不懂,他还是这样问道,尽管他立刻明白了青年惊呼的原因。
昌浩伤得很重,右胸和腹部各被似乎是匕首的细长利器刺穿了身体,后背也有一道长长的骇人的伤口。
但这是一早就有觉悟的,两人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身上不止这两处伤,瘦小的身体上隐隐约约可见各种各样的伤疤。尤其腹部的伤口处原本还有一个让人触目惊心的旧疤,不知是什么东西伤的,身前背后都留着深色的伤痕,而左胸甚至还有一个足以致命的刀伤的痕迹。
敏次根本难以想象有人受了这么多次这么严重的伤到现在竟然还能活着。
伤痕还很新,恐怕受伤还不到一年,那个时候他已经认识昌浩了,但他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敏次只觉得从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他对眼前这个垂死的少年了解太少了,不,或许整个阴阳寮,或者各省各部的人中,也很少有人了解这些吧。
那么,至今为止——或许直到以后也是,他都是这样,背负着累累的伤痕,一个人默默地走下来吗?
敏次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