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坑里的水汽混着苔藓的潮气,凉丝丝地漫上来。
蒂雅蹲在蕾娜腿边,白耳朵支棱着,两只手掌摊开又攥紧,攥紧又摊开,把体温一点一点往掌心聚。
“别逞强。”蕾娜低头看着小狐娘头顶那撮没编进发辫的碎毛,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你本源见底了。”
“就暖一小会儿。”
蒂雅闭着眼,好不容易攒出一点微光。淡得不像火,更像深冬灰烬里最后那点余温。她把掌心贴在布条外侧,慢慢地按上去。
火灵的热度弱得可怜,比人的体温只高出那么一丝。但那一丝暖意从布条外渗进去,一层层往里透。布条下僵了一整天的皮肉被烘得松松的,那种绷紧的疼开始松动。
蕾娜的呼吸放轻了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蒂雅撑不住了。额头上沁出冷汗,小脸又白了一分,掌心的微光开始跳。
“够了。”
蕾娜伸出左手,把蒂雅发颤的手掌整个按在自己腿上。“再压下去,光毒又要反。”
“姐姐的腿……”
“暖和了。比刚才舒坦。”
蒂雅抿着嘴笑了一下,把手收回来搓了搓,指尖还有点发哆嗦。蕾娜把水囊递到她嘴边,这回小狐娘乖乖喝了三口,没再推。
水喝过了,肚子却更饿。
蒂雅趴到坑边看那些灰绿苔藓,摘了一小片放鼻子底下使劲闻。“姐姐,这个……好像能吃?”
蕾娜挪过来接过那片苔藓,在指腹上碾了碾,又凑近看根须。“没怪味。不是烂根发臭的那种。”她撕了一小块含在嘴里,没咽,过一会儿吐出来,“涩,带土腥。不麻舌头——应该不是毒苔。饿急了能对付。”
蒂雅也摘了一小片嚼。嚼了两下,小脸皱成一团:“……好难吃。”
“嫌难吃就饿着。”
“蒂雅没嫌!”
小狐娘赶紧又摘了一大片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使劲嚼,鼻子眼睛全挤到了一起。蕾娜看得嘴角动了一下,伸手从坑壁阴面挑了最干净的一小片,撕碎了慢慢嚼。
两个人就蹲在坑边,就着半囊凉水,把一顿苔藓吃完了。
天彻底暗下来后,两人并排躺在坑边干燥的硬土台面上。蒂雅照例把大尾巴往蕾娜腿边搭。尾巴大半还是灰白干枯的,像被雨打透又晒干的枯草,只有尾尖那点银丝还算绵软。
蕾娜的左手搭在蒂雅肩头,拇指在她后颈窝那块最软乎的绒毛上慢慢揉了揉。
“睡。我听着动静。”
蒂雅唔了一声,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不知过了多久。
蒂雅的耳朵自己转了转。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天坑上头还是黑的,不知道什么时辰。蕾娜的手还搭在她肩上,呼吸沉稳。
但耳朵不会无缘无故地转。
蒂雅屏住气,把耳朵贴在土台面上。声音隔着地传上来,闷闷的。她把耳朵转向支沟来路的方向,这回听清了——靴底碾碎石的声音,很轻,但不止一双。比傍晚那会儿近多了。
“姐姐。”她推蕾娜的胳膊,声音压在嗓子眼里,“有声音,近了。”
蕾娜瞬间睁眼。女骑士没有半分迷糊,左手已经摸上了身侧的佩剑。
“多近?”
“在岔口附近。”蒂雅趴下去又听,“还没进支沟,但停在那儿了。”
蕾娜闭眼凝神,把最后那点极寒斗气聚到耳侧。追兵的脚步确实停在了岔路口,没往里走。女骑士睁开眼:“天快亮了。天亮之后他们能看清地上的痕迹,布条骗不了多久。得走。”
“可是姐姐的腿——”
“扶着剑能走。”蕾娜已经撑着岩壁站了起来,“水囊灌满。苔藓能吃的摘一把带着。”
蒂雅手忙脚乱地把剩下的水全灌进水囊,又从坑壁上摘了一小捧最干净的苔藓塞进布包。系布包的时候手都在抖,系了两回才系紧。
刚要背起来,天坑外头传来了清楚的靴声。碎石被碾得咯吱响,比夜里那阵清晰了不止一倍。追兵进支沟了。
“走。”蕾娜的声音沉下来。
天坑后头有一道岩缝,比前面那个只容侧身的石缝宽些,勉强能挤过一个人拖着剑走。蒂雅把重剑拽到缝口,仰头看蕾娜。
“蒂雅拖剑跟姐姐后头。”
“你在前面。”蕾娜用剑鞘指了指缝口,“我压后。万一追兵近了,能挡一下。”
蒂雅张了张嘴,对上蕾娜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
她钻进石缝,把麻绳套上肩头,弓着腰往上爬。石缝里的地面往上斜,碎石子多,踩下去直打滑。每一步都得拿手攀着岩壁棱角,像猴子爬崖。
重剑在身后磕磕碰碰,发出一声一声闷响。
“太响了。”蒂雅急得鼻尖冒汗。
蕾娜挤进缝里,左手按住剑身从地面上提起来,贴着岩壁侧过去。“剑身贴壁。走一段停一段,他们在下面还听不真切。”
两人就这么在石缝里一点一点往上蹭。蒂雅的膝盖还肿着,每迈一步都酸得钻心,但小狐娘一声没吭。蕾娜左脚只虚点着地,全靠左手撑着岩壁和剑柄借力,走了没多远额头上就汗湿了一片。
石缝渐渐宽了些。碎砂从红褐色变成了灰白,两侧岩壁上的苔藓也密了起来。风从上方灌下来,凉潮湿气越来越重。
蒂雅忽然站住,仰头抽了抽鼻子:“姐姐,风里水汽好重。”
蕾娜抬头看石缝尽头那一线天光。天蒙蒙亮了,光色发青发冷。她侧耳往下听了听,支沟方向的靴声又近了。
“爬快点。”
蒂雅使劲点头,拽着麻绳往上赶。石缝在头顶收成一个急弯,拐过去之后是一段被两块巨石夹住的小斜坡。坡面湿滑,长着厚厚一层苔藓,细细的水流顺着石壁往下淌,在坡底汇进一道石槽。
蒂雅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闷哼一声。手死死攥着麻绳没松,重剑稳稳卡在石缝里没翻。
“蒂雅?”
“没事!”小狐娘赶紧爬起来,“姐姐,上面有水流下来。”
蕾娜凑近看那道水流。水是从上方一块巨岩底部的缝隙里渗出来的,顺着斜壁淌进石槽,再顺着槽往外流,正是天坑那汪浅水的来路。
她抬头打量那块巨岩。岩底缝隙被苔藓和碎石堵得严严实实,但缝隙深处透出一线天光——青白色的,比石缝里头的暗光要亮。
“这道缝后面通着。”蕾娜用剑鞘捣了捣岩底的苔藓,湿乎乎的烂苔和碎屑簌簌往下掉,露出一个勉强能挤过人的口子。
“蒂雅先钻。”
蒂雅解下麻绳,先把重剑往口子那边推。剑身太长,横着卡了半天过不去。小狐娘急得满头汗,最后把剑竖起来斜着往里送,左右晃着一点点塞,才勉强捅了过去。她自己侧着身子跟着钻,肩膀在粗糙的岩壁上蹭出一道红印。
钻过去之后,眼前豁然亮堂。
这是一片更大的岩台,被一圈高低错落的红砂岩围在当中,像一口敞了盖的大碗。岩台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雨水,石缝里长着成片的苔藓和几丛蕨草。风从岩台东侧一个敞开的豁口灌进来,凉潮,往外吹。
蒂雅顾不上看周围,赶紧回身拽住重剑的剑柄,把剑拖稳了,又伸手去接蕾娜。
蕾娜侧着身子从口子里挤过来,左手攀住岩壁。最后那一下跨步左脚使了点力,左小腿猛地一抽。女骑士闷哼一声,靠在岩壁上缓了缓。
“姐姐坐下。”蒂雅赶紧扶她坐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蕾娜没坐。先四下扫了一圈。岩台三面围得严实,只有东边那个敞口通向外面,往外连着一道缓坡,坡下雾蒙蒙的,看不到底。
“从这儿下去,应该能出峡谷。”蕾娜指着东边敞口。
蒂雅凑过去往下瞅了一眼,又缩回来:“看不到底。”
“雾大才好。追兵从支沟往上摸,摸到这个口子少说要一阵。”蕾娜撑着剑站起来,“趁雾往下走。”
蒂雅点头,又想起什么,蹲下去解开蕾娜小腿上的布条。针脚周围红是还红,但没肿,也没渗黄水。在石缝里挤了一路,十一针一个都没崩。
“比早上好了。”蒂雅小声说,从斗篷下摆撕了条干净衬布重新扎好。
支沟那头隐隐还有靴声,隔着石缝和那个窄口子,一时半会儿钻不过来。
“走。”
东边敞口外是一道斜斜往下的石坡,碎石间夹杂着灰白的卵石,踩上去咯吱乱响。雾浓得三步外就看不清人影,正好遮着两人往下摸。
蒂雅把麻绳在剑柄上系紧,绳头挎过肩来,弓着腰在前面探路。蕾娜左手搭着剑柄扶方向,右脚踏实,左脚虚点,一步一停地跟着。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雾气薄了些,石坡汇入一条窄沟,窄沟尽头连着一片较开阔的干河滩。河滩上的卵石大大小小铺了满地,再往前,隐约能看见一条泛着灰白微光的水线。
蒂雅站住了。
“姐姐……那是河吗?”
蕾娜抬头看了一眼水线,又扭头看了看峡谷方向。追兵的靴声已经彻底听不见了。
“先去看水。”女骑士的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松动,“要是河,今晚有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