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碎滩与微鳞

作者:有一个蛤蟆桑 更新时间:2026/11/2 3:38:29 字数:4826

晨雾像浸了凉水的粗麻布,沉甸甸地压在干河滩上。

蒂雅拖着重剑,脚掌踩在那些被水流冲刷得圆钝光滑的卵石上,发出一阵阵“咯啦、咯啦”的脆响。每走几步,圆石在靴底一滑,七十斤的分量就通过四尺半的粗麻绳猛地往后一拽。

小狐娘瘦弱的肩膀被麻绳勒得斜斜塌着,只能弓低身子,把重心尽量往前扑。

“慢点。”身后的蕾娜低声提醒。

女骑士走得很艰难。她的右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整条右袖空荡荡地挂着;左手紧紧握着佩剑的鞘身充当拐杖,每一次剑尖笃在卵石间,身体便往左侧狠狠倾斜一下。她的右腿踏实,受伤的左腿则只能用靴尖虚虚点地。左小腿上新撕下的斗篷衬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但隔着粗布,隐隐仍能感到皮肉深处的一跳一跳的刺痛。

蕾娜每挪一步,额头上便浮起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凌乱的银灰短发滑进干裂的嘴角。

蒂雅连忙慢下步子,回头眼巴巴地看着她:“姐姐,要不歇一歇?重剑……重剑放在这儿,蒂雅背得动姐姐。”

“胡话。”蕾娜喘了一口粗气,灰蓝色的眼眸扫过四野,“剑不能丢。在河滩平地上,它比命重要。要是再遇上骑巡或者冷箭,它就是咱们唯一的盾。”

而且,这是教廷的仪轨重剑,上面刻着圣印。丢在明处,无异于给后续的搜捕队竖起一面显眼的指路招牌。

蒂雅小声“哦”了一下,赶紧把肩上的麻绳往里侧挪了寸许,避开皮肉早被磨得红肿的锁骨窝,转过身继续弓着腰迈步。

随着两人渐渐靠近那一抹灰白色的微光,空气中的潮气越来越浓。雾气被微弱的晨风吹散了些许,现出了那道水线的真容。

那不是一条浩荡奔流的大河,而是一条被灰白沙洲切得七零八落的宽阔浅滩。水流从峡谷东侧的群山暗沟里蜿蜒汇聚出来,水色深沉发灰,在略显平坦的荒滩上漫散开来,水深似乎只到小腿肚,但流速极缓,水面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微光。

“不是黑水河。”蕾娜停下脚,眯起眼睛端详着那道灰水,“黑水河在地图上是深槽急流,能行皮筏。这只是一条季节性的漫流滩子。”

蒂雅吸了吸小鼻子,两只雪白的狐耳敏锐地转动了两下。

“可是……姐姐,有鱼腥味。”蒂雅翡翠般的眸子里猛然亮起一簇光,疲惫的小脸一下子鲜活起来,“好鲜的味道!虽然水有点冷,但里面真的有活物!”

她那条灰扑扑、毛发干枯如杂草的大尾巴,尾尖那仅剩的柔软银白绒毛,忍不住轻轻晃悠了一下。

“先别过去。”蕾娜叫住了恨不得立刻扑进水里的小狐娘,“看滩涂。”

蒂雅脚步一顿,顺着蕾娜示意的方向望去。

这片灰水滩的边缘全是松软的黑泥与碎卵石。在靠近水边十几步远的地方,泥地上赫然凌乱地印着许多脚印。

不是人类的靴印。

那些脚印有巴掌大,带着极深的三爪印痕,指尖嵌着利刃抠掘过的凹坑。还有几道粗重的拖痕,像是长而生满硬皮的尾巴在泥沙中划拉出来的。泥印边缘还蓄着清亮的水珠,显然留下没多久。

“是水边的蜥类,或者是荒原土生低阶腐蜥。”蕾娜冷声判断,神色没有太大的波澜,但眼神里的戒备却提到了极致,“不是魔物潮,只是普通的野兽。这片滩涂是它们的饮水地。”

蒂雅蹲下身,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爪印的大小,稍稍松了口气:“个头好像不大……跟咱们在黑石岭暗渠里碰见的那条黑沼大蜥蜴比起来,这顶多算是刚孵出来没两年的小崽子。”

“小崽子成群,也能把不能动弹的活人啃成骨架。”蕾娜左手反握剑柄,用剑尖指了指上游百步远的一处背风乱石堆,“把重剑拖到那边的巨石后面。我们在明处太扎眼了。”

蒂雅使劲点头。

她重新咬紧牙关,拽着粗麻绳,手脚并用地把沉重的玄铁大剑一点点往乱石堆后挪动。七十斤的生铁在乱石滩上碾过,发出沉闷的“沙拉”声。蕾娜在一旁警惕地盯着灰蒙蒙的水面,左手死死按着剑柄。

她体内的极寒斗气早已干涸见底,连经络深处都在一阵阵发抽作痛。现在的她,连一道最微弱的霜刃都劈不出来,若是正面遇上强敌,唯一的依仗只剩下多年征战磨炼出的剑术招式与肉躯残存的爆发力。

好不容易将重剑拖到了一块半埋在泥沙里的风化巨石后,巨石高约一人,恰好将两人的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

蒂雅整个人虚脱般瘫坐在石头根部,胸口剧烈起伏,纯白的长发散乱地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她从腰间解下那只磨得发黑的羊皮水囊,先是递给蕾娜,蕾娜接过来抿了一小口润唇,又递了回去。

蒂雅抱着水囊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凉水下肚,空荡荡发慌的胃部终于稍微好受了些。

可紧接着,小狐娘的肚子里就传出了一阵清晰的“咕噜噜”声。

在这寂静清冷的河滩上,这声音格外响亮。

蒂雅的小脸唰地红了,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肚子,两只白耳朵耷拉下来,小声讷讷道:“……它自己叫的。”

昨晚在天坑里,两人就嚼了那么一小捧又苦又涩的灰绿苔藓,混着泥腥气,根本顶不住长时间的高负荷逃亡。

蕾娜靠坐在巨石的背阴面,看着小狐娘窘迫的模样,苍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刚才不是说有鱼?”蕾娜的声音依旧带着沙哑。

蒂雅眼睛一亮,扑闪着翡翠色的大眼睛:“姐姐,真能抓吗?”

“能。但你不能下深水,水冷,而且不清楚泥下有没有陷坑。”蕾娜用左手从腰间抽出那柄缴获的短匕,递了过去,“别走远,就在浅滩边缘找石洼子。有死水坑的地方,往往落着退水时搁浅的小鱼。”

“蒂雅明白!”

蒂雅接过短匕,小心地把斗篷解下来叠好放在石后,只穿着那件被改短了的、露出脚踝与手腕的白布短衫。她把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小团,光着两只白生生的小脚丫,踩进了刺骨的冰凉浅滩中。

水确实极凉,刺得小狐娘倒吸了一口凉气,尾巴尖猛地绷直。

但荒原生存的天性很快占据了上风。蒂雅猫着腰,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被卵石围住的浅洼。水面上泛着薄薄的白沫,在几块长满青黑水垢的大石头缝隙里,忽然闪过一道极细微的银白反光。

“哗啦!”

蒂雅动作快得惊人,纯血白狐族的敏捷在这一刻展露无遗。她几乎不用匕首,双手如电般探入冰水,纤细的手指稳准狠地往乱石缝里一掐。

伴随着一串水花溅起,一条巴掌长、生着灰黑斑点与坚硬细鳞的冷水肥鱼在蒂雅手心里拼命扑腾,鱼尾甩了小狐娘一脸的凉水。

“抓到了!姐姐你看!”

蒂雅兴奋地扬起手,翡翠般的眸子里像是落进了两颗星子。她甚至顾不上擦脸上的水渍,大尾巴在身后欢快地左右摇摆,带起一阵泥点子。

蕾娜看着那条活蹦乱跳的杂鳞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拿回来,在石后弄干净。别让鱼血流进大水里,会招来水里的腐蜥。”

“好嘞!”

蒂雅飞快地蹚回岸边,蹲在巨石后的干燥沙地上。她熟练地用短匕剖开鱼腹,剔除内脏,又用从水囊里倒出的一点清水把血沫冲洗干净。

没有盐,没有香料,甚至在这片空旷的干河滩上,两人连多余的干柴都找不到几根。四周只有些被水冲刷上来的干枯芦苇秆和薄薄的水柳枯枝。

“姐姐,能生火吗?会不会把追兵引来?”蒂雅捧着洗干净的鱼,有些迟疑。

“雾还没散,聚在低处,一点小火苗的烟散不开。”蕾娜看了一眼头顶浓重的晨雾,“但不能烧明火太久。用你的狐火引一下枯枝,烘熟就灭。”

“嗯!”

蒂雅抱来一小捆枯芦苇和干树枝,堆在巨石下的石窝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拢在柴堆前,闭上双眸。

她的灵气本源在昨夜为了给蕾娜暖腿几乎消耗殆尽,此刻丹田处空空如也,还隐隐泛着被圣光核心压制的针扎感。但小狐娘强咬着牙关,纯白的小脸上闪过一丝倔强,硬生生从经脉最深处逼出了一丁点微弱的生机。

“噗。”

一朵仅有指甲盖大小、纯白温润的火苗自她食指指尖跳跃而出。那不是什么毁灭的烈焰,纯粹而温和,轻轻落在干燥的芦苇碎屑上,顿时引燃了一小蓬无烟的暗火。

做完这一切,蒂雅身子晃了晃,额头上又冒出一层冷汗。她赶紧揉了揉胸口,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强撑着不让蕾娜看出端倪:“点着了!”

两条鱼被穿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暗火上慢慢烘烤。

不一会儿,油脂滴落在火炭上的“滋滋”声响起,一股虽然粗粝、却实打实散发着肉香的热气在巨石后弥漫开来。

在饥肠辘辘的荒原逃亡中,这股鱼香无异于世间最顶级的珍馐。

蒂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烤鱼,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小巧的鼻尖随着香气一耸一耸。

烤得两面焦黄后,蒂雅用衣角垫着,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个头较大、烤得最透的一条递到了蕾娜面前。

“姐姐吃这个,肉多!”

蕾娜看着眼前焦香的烤鱼,又看了看蒂雅被烟熏得有点发黑的小鼻梁,伸出左手接了过来,却没有立刻下嘴,而是反手将鱼身中段最肥嫩的一大块肉撕了下来,递回给蒂雅。

“一人一半。你的身体比我更需要进食,圣光核心反噬的时候,空着肚子会要命。”女骑士的语气不容置疑。

蒂雅愣了一下,看着那块冒着热气的鱼肉,眼圈莫名有些发热。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伸手接过来,甜甜地笑弯了眉眼:“嗯!谢谢姐姐!”

鱼肉没有一点咸味,甚至带着河泥的土腥味,骨刺又硬又密。

但对于两个在生死边缘徘徊了数日的人来说,这带着热气的蛋白质吞入腹中,仿佛化作了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干涸的食道一路落进胃里,连四肢百骸那麻木的冰冷都被驱散了几分。

蒂雅吃得极慢,连鱼骨头上的肉丝都**得干干净净,最后甚至把焦脆的鱼尾巴也嚼碎吞了下去。

吃完鱼,两人靠在巨石后歇息。

蕾娜默默调理着呼吸,虽然斗气没有恢复,但胃里有了实物,高烧退去后的虚脱感减轻了不少。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左小腿。

斗篷衬布拆开,伤口暴露在微凉的晨风中。昨夜蒂雅用微弱火灵暖过的那十一道粗线针脚,此刻泛着暗红,原先鼓胀发烫的硬块已经消退了大半,边缘虽然仍旧红肿,但确实没有流出浑浊的黄水。

这具千锤百炼的大剑士躯体,正在凭借自身惊人的愈合力与蒂雅狐火留下的生机,艰难地拔除死肉。

“针线没崩。”蕾娜重新将布条扎紧,动作利落而忍隐,“你的火灵确实有用。”

蒂雅坐在一旁,抱着膝盖,把那条褪色斑驳的大尾巴紧紧抱在怀里取暖。听到蕾娜的夸奖,白耳朵高兴地竖了起来:“蒂雅就说有用吧!等蒂雅再缓一缓,攒出一点力气,今天晚上再给姐姐暖一回!”

蕾娜转过头,看着小狐娘苍白的侧脸。

晨光穿透渐薄的浓雾,打在少女单薄的肩头上。那件短衫是自己亲手改小的,针脚粗苯,后腰留出的弧口勉强容纳着大尾巴。而在短衫之下,小狐娘那纤细的胸口处,正隐隐透着一股极淡、极冰冷的金色光晕——那是像寄生毒瘤一样扎根在她心脏上的圣光核心。

每隔十二个时辰,它就会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一样穿刺骨髓。

而这个孩子,昨夜痛得满身抽搐,今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想的却是怎么给自己找水、怎么给自己暖腿、怎么抓鱼。

蕾娜垂在身侧的左拳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老茧中。

“蒂雅。”女骑士突然开口。

“嗯?姐姐怎么啦?”蒂雅扭过头,绿汪汪的眼睛眨了眨。

“等穿过这片河滩,到了前面的边境集镇……我带你去偷药。”蕾娜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森冷,“偷不到,就去抢。”

“教廷给的‘圣药’是毒,艾莉丝……之前那些学者虽然被关着,但民间一定有能压制光毒的禁忌草药。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死在半路上。”

蒂雅眨巴着眼睛,似乎对“抢药”这种凶巴巴的事情感到有些害怕,但听到蕾娜说“不会让你死”,小狐娘的眼底又泛起一阵柔和的水汽。

她把身子往蕾娜身边挪了挪,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兽,小心翼翼地把脸颊贴在女骑士冰冷的铁甲护肩上。

“蒂雅不怕死。”小狐娘小声嘟囔着,大尾巴轻轻搭在了蕾娜完好的右腿上,“只要跟姐姐在一起,蒂雅什么都不怕。”

蕾娜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但这一次,她没有推开她。

女骑士抬起左手,有些生硬却极轻柔地落在了蒂雅的小脑袋上,抚平了那一撮乱翘的白色碎发。

“沙沙……”

忽然,不远处平缓的浅滩水流中,传来了一阵异样的泥沙翻动声。

两人同时浑身一凛!

蒂雅的耳朵瞬间转向上游,整个人像受惊的雪兔般绷紧了身子。蕾娜手腕一翻,反手握住了精钢佩剑,身躯借着巨石的阴影迅速伏低。

浓雾散去的大半河滩上,上游几十步开外的乱石丛中,三头半人高、浑身覆盖着灰褐色坚硬皮甲的爬行生物正缓缓从水中爬上泥滩。

那是荒原腐蜥。

它们长着扁平的三角形脑袋,浑浊发黄的眼珠死死盯着这片巨石——显然是方才烤鱼残存的极淡油星气味,顺着微风飘了过去,惊动了这群常年在浅水滩搜寻腐肉的掠食者。

领头的一头腐蜥咽喉鼓动,发出一声低沉嘶哑的“嘶嘶”声,分叉的信子吞吐着,粗壮的四肢带动着沉重的躯体,踩着泥泞一步步向巨石后逼近。

而在巨石后,两人只有一柄几乎无法单手挥舞的七十斤玄铁重剑,一柄精钢佩剑,以及一个断了右臂、左腿伤残的女骑士,和一个本源见底、连狐火都快点不起的小狐娘。

晨风呼啸,吹干了滩涂上的水迹,河面上一片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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